第四节
“解放”我时,调查我的“上书”,在北京遇见好人,我“逢凶化吉”
1969年4 月,我们在胜利塘修坝期间,中国共产党召开了“九大”。这时,
在国际上中国和苏联是彻底闹翻了,还发生过“珍宝岛”边界的军事冲突。同时
也就和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都闹翻了。只剩下阿尔巴尼亚这个“小朋友”,当时
中国叫做“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和越南关系也日益恶化。和东面“生死于共”
的邻邦朝鲜,因为在中国和苏联的“论战”中,朝鲜采取了“骑墙”政策,关系
也日益失去友好。所以,“九大”不可能象“八大”那样邀请兄弟党参加。“九
大”是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会议开完了,发表了“公报”,大家才知道
开了“九大”。这次代表大会,无论从哪方面说,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都是
空前绝后的。这次“九大”毛泽东指定林彪作为党的法定接班人,写在党章上。
这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也是绝无先例的。一个以争取民主自由为口号起家的
党,怎么可以设想这样明目张胆地违反民主程序“指定接班人”呢?
从公报上看,会议排列坐次,毛泽东就把老一代的革命家,大大羞辱了一番。
他们的坐席都被排到右边,很明显地说他们是一批“老右”,而江青、王洪文、
张春桥和林彪的老婆等造反派的坐位,都排到了会场的左面。这次所谓“团结的
大会”实际上是“分裂的大会”,把重多打天下的老革命、元帅、将军,都“封”
为“右派”,不是在党内制造分裂吗?
我是在“九大”以后被“解放”的。在“解放”我的时候,因为我1962年的
“上书”,发生了一点曲折。
前面叙述过: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为了我1962年向党中央、毛主席的两
万言“上书”,曾经煞费心机:采取了“既交待又没有真正交待”的策略。我写
的那张小纸条,交给作协机关的“文革小组”。当时未引起造反派的注意,一直
在我的专案材料袋中放着。“九大”以后,解放干部的事,又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我还是第一个被“解放”。在专案组重新研究对我的所有检举、揭发和我自己的
“交待材料”时,发现了我那个纸条。这使要解放我的造反派有些吃惊:原来韶
华在1962年,还向党中央、毛主席上过书!这是不是象彭德怀一样的“上书”呀?
韶华是第一个解放的干部,如果解放错了,我们会很被动。为了慎重,最好去党
中央档案局查查原件,如果不是属于反党性质的“上书”,再解放他不迟。当时
要到中央档案局查某项档案,需要省革委会开介绍信。他们真的开出介绍信,派
了两个人到北京去查档案。查档案的过程,是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到北京执
行那次“外调”任务的同志告诉我的:
他们两人到了北京,找到中央档案局,接待他们的军代表,是一位白发苍苍
的老同志。他看了盖着辽宁省革委会大印的介绍信,说:我们给你们查一查,看
看有没有这封信,一个星期之后你们再来。
过了一个星期,外调的同志又去了,还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军代表接待的。从
这位军代表的口气看,他们还真的查到了原信。军代表首先问我们那两位“外调”
的同志:“你们为什么要查韶华写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信呢?”
这两位同志答:“韶华是我们单位的' 走资派' ,我们要查一下他”上书
“的内容。”
“韶华的' 走资派' 是谁定?”
“革命群众定的。”
“那不能算数。什么时候省革命委员正式批准批了才算数。”
“我们能不能看一看,最好是抄一份……”
“韶华现在还是共产党员嘛。他写给中央的信既不能给你们看,也不能给你
们抄,你们群众组织没有这个权利……”
停了一刻那军代表又问:“你们学过' 九大' 党章吗?”
“学过。”
“' 九大' 党章规定:一个共产党员,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有什么意
见,可以给党中央写信,甚至直接给毛主席写信。如果韶华这封信有问题,我们
会转给你们的。我们没有转给你们,说明这封信没有问题,你们回吧。”
这样,他们完成了外调任务。他们也希望我的“上书”没有问题,尽快地
“解放”我呢。
后来我听他们给我讲这次“外调”经过,对档案局这位军代表怀着深深敬意。
在三十多年以后的今天看,那封信不仅没有问题,而且信中提出的问题,还远远
没有真正解决。但那封如果在当时拿出来,我的“反党罪行”就够“滔天”了。
我不知道这位解放军代表,为什么如此地保护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人。是根
据他在党内的生活经验,和我有同样观点呢?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我一直非常感
谢他。1985年我到中国作家协会任书记工作时,曾经打听过这位白发苍的军代表,
想认识一下并和他谈谈,但事隔十多年,我没有打听到这位值得我尊敬和感谢的
同志。有人说我是“福将”,我总是遇到好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既然外调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我的被“解放”就水到渠成了。如果他们不想
解放我,我检讨得再深刻,“上纲”再高,表现得再“沉痛”也没有用。如果想
“解放”我,即使我把第一次最不“深刻”的检讨拿来讲一遍,也会顺利通过。
所以这次“解放”我的批判会,我没有象前次那样“酝酿”情绪,没有故作“沉
痛”,只是把半年前的检讨稿念了一遍,就宣布“解放”了。从此我仍然是共产
党员、革命干部,没有人再对我“怒目金刚”的训斥,我算是和大家一样平等的
“人”了。原来斗我最积极的人,还表示对我格外关照。有一次去植树,那位同
志向我说:“韶华同志,你年纪比我们大,可不要累着,休息一会吧。”
我心想:“去你的吧,这时候和我套近乎了!……”因为当时盛传我要“进
革”。如果我进了革,谁留在盘锦修理地球,谁调回城市,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
里了。
但是我没有“进革”(进革危险,我也不想进)而是参加了“三宣队”(军
宣队、工宣队、农宣队)中的“农宣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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