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林彪跨台了，传达“571 工程纪要”

    在康平县“插队”期间，还发生了一件震捍全国也震捍世界的大事：林彪倒
台了！

    中国的报纸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所谓的“新闻”，都服从政治需要。比较典
型的例子我想起来两件：一件是美国宇航员登陆月球，这不仅是世界头号新闻，
也是人类争服自然的一个划时代的壮举，可是对中国的报纸，就不算“新闻”，
而美国如果发射卫星出了事故，那就是“新闻”了。第二件是，当初中国是不同
意越南和美国搞和平谈判的，中国主张让越南拖住美国，让他陷在泥潭里。可是
越南还是在巴黎和美国搞和谈了。为首的谈判代表是黎德寿。黎德寿每次去巴黎，
路过北京，新华社发的电讯，只说黎是“出国访问”，从来不说是和美国“和平
谈判”。到了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了中国，中美关系缓和，1974年，周
恩来代表中国去日内瓦签订越南和平协议了，“旧闻”也不能再“捂”了，才作
了报导。不明白真象的人会大吃一惊：原来巴黎有一个“越美和平谈判”！都谈
好几年了。从“新闻学”角度看，应该是笑话。

    现在再回头说林彪事件：在新闻报道方面，特别是对中央领导人的行动，谁
报上有名，谁不上报，都是敏感问题，会引起种种猜测。1970年八月以后，林彪
很长时间没有在报纸上出面，我就有些生疑。据报纸预报：埃塞俄比亚皇帝塞拉
西，要在近期访问中国。我就等着听广播了，看看这次毛泽东接见这位皇帝时，
林彪是不是出面。如果不出面，中国的政局，可能要有大变化了。结果塞拉西皇
帝访问北京时，林彪真的没有露面，难道这个“亲密战友”和“接班人”是健康
不佳，还是真的出问题了？

    我从老家回到康平县路过北京，见到38军那位战友之后，最大的感想就是：
军队内部也很复杂。十多天后，林彪事件就爆发了。

    那天我去邻村一个“五七战士”顾远家里串门，他悄悄告诉我：“二把手可
能' 出事' 了。”我马上想到了林彪。问他：“你听谁说的？怎么回事？”顾远
不说。对这类犯忌的问题，我也不敢再多问。回家的路上，迎面遇见大队革委会
一个姓刘的副主任。这个老农民干部，一脸大胡子，为人很直爽，他对说：“老
周呀，林彪那老小子跑了！”“是吗？”“后天要传达中央文件，你等着听传达
吧！”

    我想，这大概不会是假的了。回家告诉我爱人陶书琴。当晚喝了一通酒表示
庆祝！

    第三天东关屯公社干部和“老五七”们一起听了林彪事件的传达。当时会场
上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全是“洗耳恭听”。谁会想到：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他
老人家指定的接班人，会搞“571 工程纪要”暗杀毛泽东呢？

    其实，很久以前我曾经想过：按历史经验和事物发展的规律：社会总是要前
进的，如果社会矛盾尖锐到一定程度，用正常手段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会发
生“政变”“暗杀”等恐怖手段解决。由于老人家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把中
国推到了毁灭的边缘，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这场灾难，没有任何人能够纠正他。
但偌大个中国，啥人没有？当时我对最值得信任的朋友讲：“有人可能想对老人
家搞这个……”我用右手作了个握手枪和扣板机的姿势，意思是说有人想对老人
家采取“非常”手段。但我又想：这类事一个或几个人是搞不成的。当前连夫妻
之间都不敢讲真话，何况搞这类面临杀头危险的“政变”呢？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不是别人，而是林彪要暗杀毛泽东！所有听传达的干部，自始至终一直到走出会
场都没有人言语：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吧？那种沉痛、沉重心情象五十年代我
们听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一样。但对象不同了：是毛泽东骗了我们？是林彪骗了
我们呢？

    大多数群众的“三信危机”（信仰、信任、信心）就是从林彪事件开始的：
让我们喊了“永远健康”好多年的林彪，原来是一个大坏蛋！多么滑稽呀！

    这次传达、学习、讨论中央文件，声讨林彪的滔天罪行，有几件事令人感到
颇为费解和滑稽：

    第一，林彪的“571 工程纪要”（“武装起义”的谐音）短短三千来字，把
文化大革命以后的国家形势，人心、党心，毛泽东的为人、性格，林彪集团处境，
采取暗杀、逼宫、软禁几种可能性和可行性，具体计划安排，讲得那么系统，真
是一个大手笔。全文每一句话都是“反标”，而且有许多话是人们想讲而不敢讲
的，“五七一”讲出来了，或者想讲而说不清楚的，“五七一”讲清楚了。可以
这样说∶“571 工程纪要”是“反毛”、“批毛”的最恶毒的文件！

    原来破任何“反标”案件，为了不致扩散其反动思想，在识别笔迹时，也是
剪开的。这次传达“571 工程纪要”，每个小队发一份文件，（全国印了几十万
份吧？）上面要求的传达任务：不能有“死角”。对病人、产妇也要到病床旁边
念文件给他们听。我党有史以来，要求传达这么广泛的文件，也是空前的。谁也
无权决定扩大这样的传达范围，不经毛主席同意、批准是不可能的。毛泽东一定
是糊涂了：他不怕传达产生副作用吗？要不就是毛泽过分自信，象林彪早先说的
那样：“谁反对毛主席，全党共讨之，全国共株之！”“你林彪反对我，全党、
全国也会共讨、共株你！”直到现在我也闹不清，是什么原因，对这份“反动文
件”传达要求那么严，传达范围那么广。

    第二，林彪的罪行之一是“天才论”的“四个伟大”（伟大的领袖，伟大的
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这四个“伟大”从“文化大革命”之前，林
彪编《毛主席语录》就讲了的，在多次接见红卫兵时，在天安门上林彪更是喊得
欢腾。你毛泽东是没有听见怎么的？当时听了怎么不制止？我比作：好象林彪当
时向毛泽东叩头，叩了好几年，他老人家觉得讨厌了，踢了林彪一脚。（毛泽东
接见斯诺时就讲：四个伟大讨厌！）林彪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四个伟大”也成
了他的罪状！还有林彪想当国家主席，自然是他有野心，一个国家总得有个元首
吧。林彪“设国家主席”也成了他的“反党纲领”，莫名其妙！

    第三，在传达“571 工程纪要”同时，传达了1966年毛泽东在湖南老家的
“滴水洞”中写给江青的一封信。这封信写得隐隐诲诲，好象毛泽东对林彪早有
看法。所以江青在批判林彪的“辅导报告”中说：“毛主席对林彪是深知其人的
呀！”用以说明毛主席英明地“洞察一切”。既然“深知其人”，为什么还提他
当接班人？并且写在党章上？真是拆东墙补西墙，欲盖弥张，越抹越黑，怎么也
难自园其说。

    唉！我们所谓的阶级斗争，就是权力之争！政治斗争就是这样没有是非可言！
真理让狗吃了！毛泽东有一条著名语录：“世界最怕认真二字”，我们共产党人
最讲“认真”。象这样的问题，你就不要认真，装糊涂好了。

    其实人民是不糊涂的。我们是和农民在一个炕头上学习这些文件的。两报一
刊就林彪事件发表了社论，其中有一句话：说林彪事件，“是阶级斗争的继续…
…”我记得很清楚，当读到这句时，一个老农巴答着烟袋，不紧不慢地说：呵，
‘阶级斗争的继续' ，下一次不知道' 继续' 到谁那里呢？不要以为群众都是傻
子，这位老农没有表态，但他的话确实够“透骨”的了。

    但总体说，全国全党对林彪倒台，都松了一口气。也许以后我们的日子要好
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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