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惊天动地的消息

    在我那位同志的姐姐（是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家里，闲谈了一阵，老太太进
厨房做饭。先后端出来七八个菜，一盘炒肉丝，一盘红肠，半只烧鸡，一盘木须
肉，还有几个素菜。因为屋子太小，菜就摆在炕桌上。碗罗碗地弄得连放啤酒瓶
的地方也没有。我看着几个肉菜心中十分不安，为这一顿饭，大概把他们家两个
月的肉票都吃光了。

    我们和陪着客人的那位姐夫，且谈且喝，让老太太坐下一起吃，她也不肯，
按东北习惯，一直站在桌旁伺候。每样菜刚刚吃去个尖，老太太就往上加。最后
是饺子。这顿饭吃了约有两、三个小时。饭也吃饱了，酒也喝好了。老太太这才
撤下残桌，用一个搪姿盘子端上几杯茶。老太太走到屋子当中，端着茶盘，站了
很久，然后迟疑地慢慢腾腾地说：“毛主席死，死了。外面大喇叭已经广播好几
遍了。我怕你们听了，吃不好饭，没有，告诉你们……”我清楚记得：老太太用
的是一个“死”字，没有说“去世”。

    我们全楞住了，久久动弹不得，象谁使了定身法。

    老太太又重复：“外面大喇叭都广播好几遍了……”

    刘起阁转身俯在火炕上的被垛上。但呆呆楞神的我，第一个想法是：这是真
的？……文化大革命该结束了！回身扒在床边的被子罗上。

    我和刘启阁离开他们家里的时候，老太太怕我们过于悲痛，说：“你们别着
急走，等心里静一静……”

    我说：“没有关系的，下午五点钟前我还要去办事处报到……”

    此时，我和刘启阁都没有说话。就我说来，始终不相信毛泽东去世是真的，
但听听大喇叭中连续播放的中共中央的讣告，演奏着的哀乐，看看各大机关从办
公楼上陆续挂出来的大副挽帐“沉痛悼念毛主席！”“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我不能不相信毛主席去世是活生生的现实了。因为办事处离这里只有三、
四站路，我们没有坐电车，出了小胡同，仍然沿着小河的带状公园往前走。我们
甥舅俩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好象没有话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们走得
很慢，比平常散步还慢。低着头，象在地面寻觅什么东西。心中充满了一种忧郁、
疑虑、失落、惶惑、悲伤中又有某种压抑……也说不清什么情绪占主导地位。但
我们都预感到，中国将面临着非常复杂的甚至又会产生“中国向何处去”的严重
问题。

    文化大革命所掀起的个人迷信高潮，造成了这样的舆论：一切成就、功德，
都是“毛泽东思想”的胜利。好象没有毛泽东，连世界都不存在了。此时看大街
上，汽车还在奔驰，电车还在路轨上“当当”地前行，各机关的人们进进出出，
忙着挂挽联、挽帐。……生活还在运转呀！但这个伟人的离去，无论对中国、对
世界，到底是件大事。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的政局将要发生巨大变化，但会怎么
变，往哪里变？必须认真地想一想。

    我们来到大庆油田办事处，这里已经有不少各地的代表来报到了。大家坐在
大厅的沙发上，每个人的脸上都阴沉沉的，谁也不和谁说话。过了一刻，会议接
待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同志们，接部里通知：政工会议暂时不开了，请大家
回去吧。何时开会，等着通知。这里有准备好的黑纱，请大家自己戴上吧。”

    我和刘启阁拿了两块黑纱，互相别在对方的衣袖上，随即离开了办事处。

    出了办事处，各机关陆续挂出来的挽帐、挽联更多了。有黑地白字的，有白
地黑字的。有的从大楼顶直垂到地面，长有数十公尺。我看街上的行人，脸色全
是阴沉沉的，默默走路、骑车。衣袖上戴黑纱的人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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