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又是戏剧性变化,我当了“座上宾”,原来的“座上宾”成为“阶下囚”
我很快回到了沈阳,全国一片欢腾,沈阳也连续不断地庆祝游行。我当然是
一万个高兴,认为中国有救了。但在游行中也有某种不安。华国锋在粉碎“四人
帮”中,自然是做了顺乎民心(天安门事件就是一次民意测验),合乎天理的事,
是立了大功的。只要他点头同意,抓“四人帮”就合乎“组织原则”。但在也有
令人不安的事:那时沈阳几乎所有印刷厂一起开动,连夜加班,一下印了几十万
张华主席象。游行队伍成了华主席画象的海洋,比“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的画
象还多,所喊口号也是“庆祝华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英明领袖华主席万岁,
万万岁!”……中国怎么的了?刚去了一个“英明领袖”,又来了一个“英明领
袖”,中国人没有“英明领袖”过不了日子吗?不喊“万岁”嗓子痒痒?外国每
几年换一任领导,没有谁喊“万岁”,不是也活得不错吗?
“四人帮”被粉碎以后,一些老干部很快恢复了工作,有的官复原职。清查
“四人帮”及其余党的运动立即展开,“轮”了一圈,又“轮”回来,该那些造
反派了。那些靠造反起家夺权的,武斗中有人命血债的,和“四人帮”体系分子
有直接联系的,向江青写了效忠信的,残酷迫害过老干部的,纷纷被隔离审查,
撤职反省,写交待材料,接受批判斗争。有一次我觉得特别滑稽:那天批斗辽宁
省几个“四人帮”帮派骨干分子,原来都是省革委会的头头。大会发给我一张主
席台上的票。批斗会用的方法,和“四人帮”斗“走资派”的方法,是一种“惯
性”的相似。会议开始,主持会议人一声高喊:“把”四人帮“骨干分子XXX ,
XXX ,XXX ……押上来!”几个大汉作“喷气式”状,把他们押进会场,接着是
一系列震天口号,他们交待罪行,群众检举揭发。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我坐在主席台上,心中暗想:世界真奇妙,文革太好笑。我们这些“阶下囚”,
转眼之间成了“座上宾”。大家早知如今,何必当初?谁之过呢?
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有趣:历次运动都设有“专案组”。专案组成员的选择
条件:政治上坚强的,一贯工作积极信得过的,随着形势变化能够“紧跟”的,
要是“笔杆子”有相当的文字水平和语言表达能力的。但要符合这些条件是很难
找的。我熟悉的一位同志从反右派、反右倾,“文化大革命”一直是专案组成员。
比如“反右倾”运动,如果某个人有问题,专案组就把材料整理出来,“上纲上
线”说:象这样的人就是典型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到1962年斟别平反时,
上边政策一改,同一个对象,同样一个专案组成员整理材料,又可以说:象这样
的人,就是典型的冤假错案,应该于以斟别平反。现在专案组的工作很繁重:一
方面要清查“四人帮”,建立新的专案组,一方面要平反老干部的冤假错案。过
去他们整理材料定了“走资派”,现在要由他们自己重新整理“平反”材料了。
当然能够这么做──自己否定自己也是很不容易的。专案组是一支很庞大的队伍,
各个单位都有一支。我不是说他们的品质如何如何,而是形势造成的。在老干部
政策落实得差不多了,“四人帮”也清查完了,他们专案组该解散的时候,领导
的“板凳”也坐满了。他们原来可能是很优秀的分子。搞了多年专案,业务一丢,
嘛也不是。他们虽然是奉命整理材料,按当时政策“上纲”,对他们的“人缘”
群众议论纷纷,他们的命运并不美好,这些人也是时代悲剧的一部分。
庆祝粉碎“四人帮”,大家并没有高兴好久。中央的文件、讲话,还是要
“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接着非常响亮地喊出了“两个凡是”:“凡
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
尊循。”毛主席是神,他老人家说过的,做过的,定了的,还是“泰山石敢当”,
动不得!。那么“文化革命何时了”呢?
我毕竟的文学圈中人,这时虽然有“两个凡是”,但气候是暖和多了。我在
“八三”管道局,已经不管具体工作。1977年,我发表了一系列的短篇小说。如
《你要小心》,《未可及别传》,《舌头》《在上面和在下面》等,都是这一年
的作品。我是一个责任感型作家,我的每一篇作品都是有感而发,都要“戴”我
的“道”。这些小说的生活和主题思想,大都和1962年我向中央两万言“上书”
中的表述过的思想有关。我在“文化大革命”中构思的一些寓言,根据回忆和笔
记本上的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简单符号,也写出来发表了。比如“文化大革命”
明明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却一天天在喊“伟大胜利”。文艺上只剩下八个
“样板戏”了,每年纪念“讲话”发表,还要庆祝“毛主席文艺路线的伟大胜利!”
我当时想“实践检验真理标准”不灵了?寓言《砂锅捣蒜》就是这样一篇:用砂
锅捣蒜是违反规律的,第一次打碎了,说“你捣的方法不对。”第二次捣碎了,
说“你砂锅的质量不好”;第三次捣碎了,说“你是别有用心的破坏”!就是不
承认砂锅不能捣蒜这一规律。象这类寓言,1977至1978年,写了好几十篇。
1977年夏天,我开始写作长篇小说《沧海横流》。题材是反映输油管道建设
的。“行业小说”是很难写好的。写小说就要有矛盾,有矛盾才有故事。矛盾就
有错误和正确的对立面。我在“八三”工作六、七年,有许多朋友,这个对立面
怎么想也不好写,好歹我写的故事背景是“文化大革命”,对立面是“四人帮”
帮派分子。这不会发生问题。我在“八三”工作和体验生活这么多年,我是作家,
不写一本书是说不过去的。于是我写了《沧海横流》。所以我叫“交卷之作”。
这部长篇小说1978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也算是我在“八三”工作和生活的
一本纪录,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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