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清除精神污染”,一块往山下,滚的惯性石头,又一次小反复
改革开放并不是一“改”就成,一“开”就“放”的。几十年极左路线的巨
大惯性和闭关锁国政策,造成人们的“思维定式”和少见多怪。1980年,辽宁歌
舞剧院,在“开放剧目”的思想指导下,上演“天鹅湖”。在剧院门前树了一幅
小天鹅和王子抱着跳舞的广告。一位有指挥权力的军队领导,认为有伤“风化”,
派了一个班战士把广告牌给砸了;那时如果电视上出现个接吻镜头,这位领导人
会把电视机砸坏吗?法国电影节“火之战”是写从猿到人转化的,其中有一个被
认为是“黄色”镜头,有些人联名写信给有关方面,呼吁“清除精神拉圾”。
80年代初期,深圳建特区不久,一位老干部去参观,回家大哭一场,说:
“帝国主义用枪炮没有征服我们。现在我们自己把他们请进来,复辟了资本主义!”
电影“苦恋”无非是写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被迫害,历尽磨难而还苦苦爱着祖国
的故事,因为其中有一句台词,被认为是影射“人个迷信”,作者被“左派”们
揪住,连续批判了很长时间,大有非“批倒批臭,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远不得翻
身”的气势。(批判结果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没有对作者进行组织处理,到
底时代进步了”)在这种舆论引导下,许多类似“情报”反映上去,形成了“一
边倒”的形势,于是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了!
这时,我的工作重点从“八三”管道局逐渐转到辽宁省作协,被任命为党组
书记,主持日常工作。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和过去一样,“插起招军旗,就有入
伍的兵”有人便写材料揭发辽宁作协老作家谢挺宇在《鸭绿江》上发表的一篇
《灶王爷上天下地记》是毒草,而且材料上了中宣部的“简报”,批判小说反对
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其中的“玉皇大帝”是影射中央领导。其实这是一篇
写老干部离退休问题的小说。按过去的惯例,上了中央简报就是“铁板钉丁”定
了“性”的事,下边不能辩解,你就只有紧跟着批判的份儿。我看了那篇小说,
给省委宣传部写了一份报告,先是分析谢挺宇这个老同志:谢挺宇在“文化大革
命”中受迫害最惨,其夫人惨死,他个人坐了多年监狱。如果没有十一届三中全
会,没有平反冤假错案,没有落实干部政策,也没有谢的今天。其次说到用“玉
皇大帝影射攻击中央领导”我数了数,一共有六处写到玉皇大帝,全是美誉之词,
根本没有什么“恶攻”问题。有人还是不服,想揪住不放。我有了“权”,以一
个“冷处理”三字拖了下去。
上面还有令,让各地检查近三年来的刊物,看看有什么“精神污染”的作品
和文章。“鸭绿江”编辑部马上开了一个会。我在会上说:过去来了运动,别人
说“地下有蚂蚁!”,于是你也有“蚂蚁”,我也有“蚂蚁”,一时到处都是
“蚂蚁”。毛泽东和邓小平的思想核心是实事求是。别人有的,我们可以没有;
别人没有的我们也可能有。检查刊物一定要实事求是,千万不可象过去那样,把
脏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这时我正在写作酝酿多年的长篇小说《过渡年代》。为了躲开那个环境,排
除干扰,我到石油管道局廊坊总局去写作。我走之后,由副主席于铁主持工作。
我们原来是可以谈心的,我告诉他:当前的工作可分为三个档次:一个是光说不
做的,比如当前的清除精神污染,发言可以讲,文章可以写,但不要去真正批判
具体的人;一个是光做不说的:当时辽宁作协正在筹办两个刊物,一个是《当代
作家评论》,一个是通俗的能创经济效益的《文学大观》,这两个刊物筹办得差
不多了,接着继续筹办,不要张扬。张扬出去有人借清除精神污染这股风,可能
给你掐死在娘肚里;一个是又说又办的,比如抓创作……我还告诉于铁说:我到
廊坊后,如果遇到有关“运动”特别需要联系的事,你可以到我家里。我家里有
管道系统的电话,不用付钱,咱们说多长时间都可以……
我到廊坊后,清除精神污染正处高潮期。报纸上,广播里,不管写什么文章,
什么性质的会议,讲什么话,如果不加几句“清除精神污染”的话,就上不了纲,
就不够水平。我估计“离开家下,来到河下,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说来说
去等自己都不耐烦听了,也就不说了。根据这种判断,我估计也许这场运动一两
个月就会过去。
可是没有过几天,于铁便到了廊坊找我,说:清除精神污染运动,风还是刮
得很紧,到底怎么办,要和我商量。我讲了以前的想法,接着说:“任何历史要
前进,都会有阻力。但前进是规律。好比一块石头,从山上往下滚是规律,碰到
一个小坎,一挡它,惯性作用会使石头跳起来,但是它还是要落地往下滚的。我
估计再有个把月,清除精神污染就差不多了。你所说的几件事,拖着,顶不住时,
打打太极拳吧……”
于铁是上午到廊坊的,吃过午饭,我们到附近一片林子里,借着散步讲了这
些话,下午他就回沈阳了。
不久清除精神污染就收场。
这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次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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