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苏联未遂政变,中国表态太快了,我们接受什么经验?给改革开放算卦
早在1989年东欧社会主义纷纷垮台的时候,我和朋友们私下议论,东欧的今
天,很可能是苏联的明天。但估计是在三、五年之后。
1991夏天我在沈阳写作《三角红黄白》期间,事隔才刚刚两年,苏联解体了!
这件让世界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事件,对中国更是晴天霹雳。一个有七十年历史的
社会主义国家,有几千万党员的党,几百万军队和“KGB ”保安力量铁筒般的江
山,似乎在几天之间就土崩瓦解了。
在中国共产党内,早就认为戈尔巴乔夫是共产主义的叛徒,是个坏家伙,用
“文化大革命”语言,是“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甚至说,他比赫鲁晓夫还赫鲁
晓夫。东欧社会主义的垮台,是他出卖的。这话虽然没有公开说,但在老同志中
几乎成了“共识”。大约是八月二十号,那天我到活动室去打台球,一些老干部
们,一面用杆击球,一面议论苏联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在
克里米亚被软禁了。苏联成立了“紧急状态委员会”,发布了“告苏联人民书”,
以及“亚纳耶夫致各国元首、政府首脑和联合国秘书长的信”,并说戈欠巴乔夫
因为健康原因辞去苏联总统职务,由亚纳耶夫代总统。很显然苏联发生了政变。
属于马列主义的“布尔什维克”派要上台了。
本来对戈尔巴乔夫那一套,中国共产党早就有气。在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倒
台时,党中央还打算象60年代和苏联的“大论战”那样,写若干篇类似“九评”
那样一批文章,总结他们之所以垮台的教训。但我们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64
天安门事件过去不久),哪有那么多“闲心”去管他人的“瓦上霜”?被邓小平
明智地制止了。
这次,大概中共中央对形势估计太乐观了,以为政变肯定会成功。所以“8.19”
的第二天,中国所有的新闻机构,都转发和转戴了塔斯社发表的“紧急状态委员
会”的“告人民书”等文件。那天我一进台球室,一些老同志们正议论纷纷,说:
“这回该审判戈欠巴乔夫了!这家伙比赫鲁晓夫还坏。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让他踢
腾光了!”有人问我:“韶华同志,你听广播了吗?”我说:“听了,也看了电
视,内电、外电都有报导。”“你怎么看,戈欠巴乔夫会受到审判吗?”我迟疑
了一下,说:“恐怕问题不那么简单……”我低头俯案去击球,他觉得我没有兴
起讨论这个问题,也不再要我发表意见了。
“8.19”事件说是三天,实际时间只有两天半就告失败了。我再到台球室去
打球时,这些离休的老爷子们,就不再议论审判戈欠巴乔夫的事了。后来还有人
问过我关于苏联的前途问题,我并非认真的说:等着第二次“十月革命”吧。
“64”天安门事件,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垮台。已经使中国共产党感到头顶
炸雷。当时党内就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东欧之所以垮台,是因为他们没
有加强无产阶级专政,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结果。我们要巩固政权,必须接
受这个教训,特别是“64”事件的发生,更证明了这一点。另一种意见认为:东
欧社会主义国家之所以垮台,归根结底是没有把经济搞上去,没有把人民生活提
高,我们所要接受的教训,就是继续改革开放,把经济搞上去。这两种意见各占
多大比例,没有人进行过统计和“民意测验”。
苏联的解体和垮台,使党内上下感到震惊和恐慌。特别是经过“64”事件,
联系罗马尼亚的齐奥斯库,不能不想到自己的将来。
在处理了“64”之后,邓小平作为一代领袖,高明之处在于,他说:十三大
报告虽然是赵紫阳讲的,但那是党中央集体的意见,一个字都不能改。当前改革
开放不是过头了,而是还很不够。还要继续改革开放!
如果说毛泽东领导的集体,建立了新中国,成为推进历史的一代领袖的话,
那么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在建设现代化中国中,推动了历史,使他成为第二代领袖。
可是在“64”事件之后,领导层中很多老爷子不明说,但对当前产生很多社会弊
端,消极现象,都是改革开放带来的严重后果。在宣传口径上,在实际工作中,
改革开放不大提了。要提也是:改革开放是对的,但改革开放也有一个“姓资”
“姓社”的问题。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国内外的“敌对势力”却是
连篇累牍。在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方面,本来就经常一时“计划经济为主,市场
经济为辅”,一时“双轨制”,反来复去的,这时又强调计划经济了。对所有制
问题,刚刚发展起来又很脆弱的个体或者叫私有经济,有人喊出了“把他们搞得
倾家荡产”的口号。作为推动社会的一代领袖,邓小平晚年的事业就是改革开放。
如果否认了改革开放,也就在历史上否认了他一代领袖的地位。他为中国设计的
兰图,面临着毁于一旦的危险。
对于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我是竭诚拥护的。我这时
也感到中国有倒退的危险。这年的一月,我和辽宁作协的一位诗人聊天,谈起改
革开放的命运。他说,我们算一卦吧。我并不相信什么算卦。但怀着一种好奇和
游戏的心情,我们翻开一本“诸葛神数”算了一卦。得到的卦辞是:春雷震,风
云动,
卧龙起,猛虎惊。
风云会合,救济苍生。
卦辞甚好,我俩议论了一阵,一笑了之。
不久邓小平南巡,他沿途讲了几次话。但讲话内容没有立即见报,内部也没
有传达。倒是杨尚昆先讲了话,说是改革开放步子要更大一点,胆子更大一点,
思想要更解放一点等等。
那天,我在院子里散步。见我的隔壁邻居肖梦同志。他原来是辽宁省社会科
学院的副院长,又是我们的河南老乡。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参加革命,虽然都离
休了,仍然时刻关心着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关心着自己从少年时代为之拚命、流
血的事业。在我们一起散步时,他问我:“韶华呀,杨尚昆最近有一个讲话你看
了没有?”
我说:“看了!”
我喜欢通过这种闲聊,了解各个阶层,各种人物的思想状况,愿意和他闲聊,
反问他:“你有什么看法呢?”
这位副院长带着气愤而感叹的口吻说:“还' 思想更解放一点' ,' 步子更
大一点' 呢?……再' 一点''一点' 的社会主义就没有了。”
我说:“这可是杨尚昆同志讲的呀!”
“他有那么大的胆子!”他肯定地说。
我说:“那就是比他还高的人士讲的……”我指的是邓小平。
谈到这里,这位肖梦同志没有再说下去,大概怕犯禁吧!
在“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形势下,我非常愿意了解人们的各种各样
的心态。我主动问他:“肖梦同志,我是搞形象思维的,你是研究马列主义的。
现在对什么是社会主义,越来越闹不清楚了。”
“是呀!”他赞同地说“我打算搞一个' 社会主义研究会' ,找些老同志在
一起闲聊,探讨一些问题。”
“你如果建立这样一个学术性的组织,我一定参加。”我说“关于社会主义,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太多了。咱们且不说尼赫鲁,苏加诺,纳赛尔那样的社会主
义,也不说东欧、苏联式的社会主义,这些社会主义的内涵外沿都不一样。咱们
就说中国吧:从1956年,我国宣布' 进入' 社会主义,1958年吃大食堂' 跑步提
前进入共产主义' ,”文化大革命“又是以' 反修防修' 的名义' 捍卫社会主义
'.现在搞改革开放,又是' 建立中国特色的' 社会主义,仅就中国而言,各个时
期的社会主义都不一样。你研究了一辈子社会主义,你讲讲,哪个时期的社会主
义,最附合你心中的社会主义?”
他寻思了一下,说:“反正社会主义的本质是:全民所有和计划经济。”
我说:“从所有制说,合资、集体、独资、三资,股份制,租赁等等的生产
量,已经占国民经济的百分之四、五十了──到底多少我也说不准;原来或多或
少,总还谈点' 计划经济' ,现在根本就不提了。那么社会主义的本质岂不是要
消失了吗?”
“是呀!”他赞同地说:“危险就在这里!这么搞下去,还有什么社会主义
呀!你看是不是?”
我说:“我不懂理论,就从生活体验来说,我宁要现在有钱就能买到东西的
社会主义,也不要”文化大革命“时那种一个月三两油半斤肉的' 社会主义' !”
接着我们又讨论了许多问题:大跃进,农村的联产承包,极左路线危害等等。
我发现我这位老乡,老兄,也承认极左路线的危害,他也吃过苦头,但一提到改
革开放,他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他的脑子好象一盘录音带,老化了。旧信号
洗不下来,新信号录不进去。这也是自然规律吧?自然规律的事,和他争论也无
益。一直到谈话结束,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观点,只是觉得在我面前他可以
“自由发挥”见解而已!
过了几个月,再回头看那卦辞,也巧合得够“神”的:“春雷震”不是指邓
小平“南巡讲话”吗;“风云动”不是这以后掀起的新的改革开放浪潮吗;“卧
龙起”──中国这条龙要腾飞了;“猛虎惊”,中国前进的步伐,让世界震惊了。
“风云会合,救济苍生”,不是象征人民在改革开放中得救了吗!
1992年,我还应朋友之邀,访问了法国。回国后即到江苏省仪征化纤工业总
公司体验生活。两年后,写了一本报告文学集《银河群星》。在仪化,过着一种
与世无争的超脱生活。趁现在身体尚好,留下点什么,总比在那种“旋涡”中
“磨爬滚打”要快乐呀。“无我为大,有欲难刚,诚朴必直,乐天则康”。有人
求我写字,我常常写这十六字“真言”。
从1993年,到1995年,我住在这个“世外桃园”,写了一本报告文学集《银
河群星》。同时这几年我写的随笔也成集《谈天说地》、寓言集《神聊斋夜话》
和中短篇集也列入“海峡”出版社“名家新作”的《韶华卷》,在1995年出版。
加上我策划主编的四本《腥风血雨话宫廷》,这年我出版了八本书。是我创作中
最丰收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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