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出炼狱
在“文化大革命”运动发展到:一九六七年夏天,也就是所说的“形势大好,
越来越好”的时候,正是“文攻武卫”和“全面内战”最激烈的时候。从南方的
天涯海角,到北方黑龙江边陲的漠河,从东海的明珠上海,到西方的帕米尔高原,
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各省、市、地、县,为了夺权,全都分为誓
不两立的两大派。各派都为自己起了正常的(如“延安”“井岗山”、“大联合
总部”)或者奇怪的(“如”屁派“、”好派“、”轰派“等)名字。在”全面
内战“高潮时,也正是”打(内战)、砸(砸监狱、党政和政法机关)抢(抢军
队的武器)“的时候。双方都说自己是真正的造反派,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也都攻击对方是”保皇小丑“等等。所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和”毛泽东主义
红卫兵“,打得你死我活;”延安造反兵团“和”井岗山造反兵团“拚个不共戴
天。他们喊着同样的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坚决和保皇派血战到底!“因为双方都抢了军
队的武器库,连大炮、坦克都用上了。……这种怪现像,无论在中国或世界历史
上,都是”前无古人“──恐怕也不会”后有来者“了。
到了一九六七年六月,以刘吉有为首的省委造反派,联合各省直机关,成立
了一个名为“革命到底”造反兵团。其对立面是号称二十万大军、由各中专技校
组成的“长征红卫兵”。这帮“红卫兵小将”,在武斗中最为凶狠。有一次攻击
省委办公大楼,死伤了数十人,仍然不肯停止进攻。和解放战争中四平的攻坚战
十分相似。
经过十多天的攻击,刘吉有眼看守不住了,和“兵团”的头头们商量,要把
“部队”转移到某个和自己有同一“观点”大学校园内死守。那里筑有坚固堡垒,
易守难攻。大家取得一致意见后,随即商量对他们掌握的省委走资派的头头们应
如何处理?当时因为忙着“内战”,很长时间没有批斗他们了。但是他们认为,
手中握有这批“走资派”,是一笔“财富”,现在由他们批斗,将来建立“革委
会”的时候,再由他们“解放”、“结合”。刘吉有提议:暂时把他们送到监狱
里关起来,将来建立“革委会”时再说。
那时,公、检、法机关,都被“砸烂”了,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长、
法庭庭长,个个被批斗、关押,他们的“罪状”都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
的“政”,想揪谁就揪谁,想斗谁就斗谁,真正是无法无天的日子。刘吉有给属
于“一个观点”的市郊某监狱的造反派头头,写了个条子:(按照当时写任何文
件、信件的“格式”先引了一段语录):
最高指示: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
反革命方面,就是反革命派。
宋高潮革命战友:
现将省委大走资派、彭德怀死党、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张敬怀暂时寄押你处,
等待以后批判处理。
谨致
文化大革命敬礼!
革命战友刘吉有年月日
没有任何法律文件,就这么一个纸条,张敬怀进了监狱。因为监狱只管关押
犯人,不管别的。这样,张敬怀在监狱里,一直关着。当时全国农村公社书记以
上的,工厂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百分之八九十,都打成“走资派”,当时的
“敌人”也真多,有一句顺口溜可以说明:地(主)、富(农)、反(革命)、
坏(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务)、走(资派),外加一个“臭
老九”(知识分子),一共九种敌人。成立的专案组,千千万万,张敬怀的案子,
只是千千万万之一罢了。从一九六七年的“全面内战”,“你方唱罢他登场”的
夺权,后来号召全国造反派大联合,建立革委会,谁还记得“张敬怀”这个案子
呢?
这样,他在监狱里一关就是九年。没有人开他的批斗会,没有人要他写“交
待材料”,也没有人审问过他,他周身是伤,也没有医生给他看病。每天“放风”
时见见太阳是最幸福的时刻。
为了看到文化大革命到底怎么收场,张敬怀决心活下去。他每天坚持锻炼身
体。人的生命有时候很脆弱,有时也很顽强。几个月后,他居然能站起来走动,
慢慢恢复健康了。但是,最使他难于忍耐的是时间太难熬煎了。他住的房间,窗
户全用报纸糊死了。他向看管人员要求看书看报,得到的是一顿训斥。他熬过时
间的方法,一是在室内做操,二是面壁默默数数:“一,二,三,四,五……”
一直数下去。有时数到一百或二百,忽然发现数乱了,再从头数,按一秒钟数一
个数,一小时数三千六百下,有一次居然数到一万二千五百三十四个数,都没有
乱。为创造了这项“新纪录”,他高兴了大半天。他常常追求创造更高的纪录。
他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事,文化大革命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哪天是几
月几号,更不知道星期几。他和外界完全隔绝。可是每过一天,他早晨就在墙壁
上画一个道道……时间就这样流淌过去了。
他也经常问问:“什么时候审判我?”
看管人员只是狠狠地训斥他两句话:
“你老实点!”
“不准乱说乱动!”
因为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罪行”的法律文件,监狱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只负
看押他的责任,连一次谈话要他交待问题也没有过。原来住的监狱,他已经记不
得住了多少天。据说是因为武斗,后来他又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监狱。他仍然每过
一天在墙壁上画一道。可惜他不记得在以前的监狱中,画了多少道道了。好像
“断代史”似的,这真是一大遗憾。
令他想不到的是:形势急转直下了。
有一天,两个军官模样的人突然向他宣布:“张敬怀,你可以回家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时反应不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叫你回家,你回家就是了。还问什么?”顺手递给他一个
释放证。
张敬怀迟疑的问:“我到哪里去呀!”
“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张敬怀不再多问。他来监狱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出监狱,仍然两手空空。
那床破被褥,还是监狱借给他的,从来没有拆洗过。他没有可以向谁告别的,他
惟一的一件事是要再数一数墙上画的道道。他数了好几遍,才清楚:啊!二千九
百二十一道杠!是八年,八年抗战呀!八年,我们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我在这
里数了八年数!这八年,他好像被世界忘记了。他这个“大案”,“要案”,就
这样不了了之?
张敬怀出了牢房,向门外走去,他这才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内有几
十座平房。一圈很高的大墙上,绕了电网。他走出大院时,把释放证给警卫看,
警卫一点头,表示认可。他通过狭窄的小门,走出院子。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
院子,忽然想起,凭印像,这是座早年他也带领部队参加修建过的监狱,那时哪
里会想到,自己要在这里住八年呀!
他走了一段路,站定脚步,往上一看,天怎么这么蓝呀!难道天是蓝色的吗?
不,天并不总是蓝色的。他有时会阴云密布,有时会电闪雷鸣,暴雨瓢泼。但现
在天上飘着几片白云,分外美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白云。空气怎么这
么新鲜呢?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怎么也呼吸不够。
“总会过去的。”这是八年中鼓励他活下去的默念的口号。
监狱的大门外是一条小街。他见墙上贴着许多标语:“沉痛悼念毛主席!”
“庆祝粉碎四人帮!”
“打倒王、张、江、姚反党集团!”
“哦!形势已经大变了!”他想。那些标语,经风吹雨淋,已经斑驳不清,
可见这些形势的大变化已经发生好久了!
他不知道在这八年,外面世界发生的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是怎样一个过程。
中国政坛演出了怎样的悲剧,喜剧或闹剧。
他问了过路行人,才知道自己是在顺阳市和省会海天市之间的郊区。这里距
省会不到五十公里。过去是有长途汽车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坐过。他又问过路行
人,打听到汽车站,他身上还装有以前每月发的几十元生活费,买票上了公共汽
车。汽车向省会海天市驰去。
汽车进入海天市区,他在长途车站下了车,看着那纵横交错的街道,穿梭般
的车流,张敬怀像进入迷宫那样,连方向都辩认不清了。从他参加解放这个城市
起,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坐过公共汽车,甚至不知道怎么买票,
也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法。他问了过路行人,才明白回到他家要换两次车,到
一座大商店往右拐,走一段胡同,然后就是他的家了。
他按照人们的指点,果然看见了他住过的四合院。然而却面貌全非了。
院墙已经破败不堪。隔着不高的院墙往里看,四合院已经一分为二,在正当
中,砌了一道墙,门也分成两个。房子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房顶的瓦楞
上长满了草。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原来过去为了保卫张敬怀的安全,附
近五十米内没有盖房子,也就没有邻居。他回头走到五十米开外的一座平房门前,
敲开一家老百姓的门。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刚搬进小院的时候,有两三次吧,在
春节时,他去向邻居拜年。有秘书,警卫员陪着。他没进屋时,人家热热闹闹的,
他一进屋,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大官,便十分拘谨,大家都忽地站起来,像一群
塑像似的,纹丝不动,他觉得尴尬,以后也就不去拜年了。
随着轻轻的敲门声,那个他曾经拜望过的近邻的门打开了。是一位和善的老
太太,一见他就认出来了:“呵,……是你,你回来了?进屋坐,坐!”
这老太太没有像造反派那样对他“怒目金刚”,令他十分感动。他没有进屋,
急切地说:“我们家里的人呢?”
老太太说:“都下乡了,听说是走' 武器(五七)道路'.你那房子,在夺权
时候,两派头头,还发生过武斗。吓得我们不敢出门。你喝水,喝水。”试着很
麻利地为他倒了一碗水。
他觉得这位老人家不会知道很多情况,喝了碗水,便告辞出来。他想,既然
监狱释放我时,让我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我当然是应当先到省委机关报个
到。问问确切情况再说。
他走了有三十分钟的路,到了省委机关,门外挂着“革命委员会”的大牌子。
两个卫兵分立两旁。他向卫兵询问,卫兵示意他到收发室。
收发室老头认识他,也很热情:“你回来了,请稍等,我给单主任挂电话。”
不多时,单主任出来迎接了。好像十年中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热情地
说:“啊,你回来了。张主任知道你今天回来,叫我在这里等你呢。跟我来。”
“张主任?哪个张主任?”他问。
单主任说:“就是以前的张环友书记,建立革委会时,结合' 进革' 的。现
在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
张敬怀明白了。这位张环友同志,是原来一位副书记。因为对一把手有意见,
“文革”前,长期不上班,基本上是处于“靠边站”的状态。“建革”时,原来
主持工作的省委领导人凡是有水平有能力的,都被打倒了。按照“建革”的“三
结合”原则(造反派、解放军、老干部),总要有一个老干部参加。对于原来的
当权派,到底结合谁,各派难于达成协议。张环友这些年没有工作,当然也没有
错误。有人还说:张环友是受旧党委迫害的好干部。他在“文革”中又没有参加
任何派别,有人一提出他作为结合对像,各方很快达成了协议。张环友便捡了个
“新生红色政权”省革委会的副主任。
单主任领着他往大楼里走,有许多认识他的干部,有人感到惊奇,有人走到
对面,却转过脸躲着他,也有人问:“你出……回来了。”
单主任把他领到一个大办公室。原来的张副书记,现在的张副主任,正在批
阅文件,一见他就问:“你回来了?好!”很热情的样子。又接着问:“身体怎
么样?”
“还可以,还可以。”他随便答。
单主任马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张主任告诉他:“敬怀同志”
这位现任革委会的领导,居然称他为“同志”(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
就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这使他甚为感动。
张环友诚恳地说:“你的问题不归咱们省里管。上边叫放人,我们就放人。
至于以后的事,只好等上边下了文件再说。你先住在招待所等吧!你到财务处把
工资领出来。我这就给你开个条子。还有,最近要开' 三种人' 的批斗会,你可
以参加。”张主任回头,向单主任交待,“给敬怀同志一张门票。”
张敬怀沉吟了一刻:“我的问题,……怎么个说法?”
张主任说:“现在问题一大堆,你的专案材料也不在省里。耐心等着,看上
边是怎么个说法吧!”
“我爱人和孩子呢?”
“艾荣同志和孩子走' 五七道路' 了,现在都在乡下。我们已经做了安排,
先让她们回来。我估计,一个星期就到。”
办公厅单主任说:“走吧!咱们先到财务处把工资领出来。先解决吃饭要紧。”
张敬怀便和单主任一起到了财务处。现在的财务处长,是原来的一个老会计
师,姓孙。张敬怀过去从来没有和财务处的人打过交道。但孙处长认识他,一见
面也问:“你回来了?”
张敬怀点了点头。
他又想,在“文化大革命”中,无论开什么会,每次都要读语录“政策和策
略是党的生命”,可是十年过去了,到底什么是“走资派”,也没有定个政策界
限。他糊里糊涂被“打倒”,糊里糊涂被关押,又糊里糊涂被“释放”,现在对
自己是什么问题,仍然没有个说法……不要想了,正如张主任说的“回来就好”。
这是最主要的。
孙处长说:“我们补发你的工资。过去每月只发给你三十元的生活费。这么
多年,扣除每月的生活费,你存有三四万元呢。按政策得给你补发。”
孙处长想了想又说:“你现在连个家也没有,这么多钱,怎么存放呀!我们
的意见,你先领一万元。原来的家也没有了。总得置买一些生活需要的东西吧!
其余的钱,我们先给你存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再来领,好不好?”
张敬怀首先感到亲切,一听那个钱数吓了一跳。张敬怀没有想到,他被打倒
这么多年,还能补发工资,说:“可以。”
于是他从孙处长那里领了一万元,分别装在内外衣两个口袋里。单主任把他
送出大门。他拿着住宿证,按照单主任指示的方向,向招待所走去。
张敬怀等来一趟公共汽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上车。买了票。只听售票
员在报了站名之后说:“革命的同志们,请注意,下车时,不要把东西互相拿错。”
张敬怀一时不明白,问:“什么' 互相拿错' ?”
售票员说:“你这个老同志,现在经过文化大革命,广大群众提高了觉悟,
形势一片大好,社会道德空前提高,如果说还会有小溜小偷什么的,不是否定'
文化大革命' 成果吗?”
“哦,哦。”张敬怀说。
“挤,挤,往里挤。别自己一上车就不管后边的人了!”
人们在车上拥挤着。
坐了三站,张敬怀下车,一摸兜儿,外衣口袋里的一打票子没有了。过去张
敬怀从来没有关心过钱的事,一切都由夫人和秘书管理。他又掏里边口袋,还有。
原来外面口袋装了三千元,里边装了七千元。这就是说,大头还有,也算是万幸。
到了招待所,被安排住进一个单人房间。一躺下来,他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很
有意思,对于他这个“罪该万死”的反革命,现在居然已经没有人歧视他,可见
世界的变化太大了。他两眼一闭,就睡着了。
他一直睡到次日早起,第一件事是赶忙找那只铅笔,要在墙上画道道。可是
墙壁雪白雪白,原来我画那两千多道呢?
揉揉眼睛想了半天,哦,我住的是招待所!
这天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去体育馆开什么批斗大会。一听“批斗大会”,
他从心底就反感,他掏出张主任给他的那张入场卷,上面印的是“批斗三种人大
会”。这时一个服务员进来倒开水。他问:“什么是' 三种人' ?”
服务员笑着说:“你这位老同志,怎么还不知道呀!一定是在真空里生活太
久了……我明天还要去呢。据说早晨八点准时开会,要开一天呢,中午也不休息。
你得买点吃的带着呀!”
“哦,哦。”张敬怀说,随即出了招待所,到了大街上。
他在大街上转了好久,他想,买几根黄瓜,买两个面包,也就够吃一顿的了。
他来到一个菜摊,见有个卖黄瓜的副食店,但人排的长龙有一百多米。他在排尾
站下,很快人们又在他后面排了很长。前面有几个年轻人要“加塞”,后面同时
有几个人高喊:“遵守秩序,遵守秩序!”“不准加塞!”“文化大革命的觉悟
提高到哪里啦?连这位老爷子都站排呢。”
前面的人不听,继续加塞。最前面的人一下买了十斤。又有人喊:“每人一
斤,你们买那么多,我们后面的人还吃不吃了?”
他看小摊上那黄瓜,剩下的不多了,即使排到他这里,也买不到。便主动退
出了长龙。
他又到一个副食店买面包,也排了队,但不像买黄瓜的人那么多。他参加排
队,二三十分后,排到他买了。他掏出两元钱,服务员问:“粮票呢?”
“还要粮票?”
那售货员蛮横的说:“你这个人!真是,什么也不懂。没有粮票排什么队!
一边去,一边去!”不容分说,后面的人便把他挤在外面了。他懊丧地回到招待
所。
粉碎“四人帮”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一场清查“三种人”的轰轰烈烈
的运动。凡是在文化大革命中,靠造反和夺权起家,挑动武斗有血债民愤,冲击
国家党、政、军和公、检、法部门,抢财物,砸档案等等罪行的,纷纷被清查出
来。在每一个省、市、县,都有成百上千的“三种人”被清查出来。当然,也还
有在台上的“三种人”掌着权,这种犬牙交错的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
为了进一步推动清查运动,制造声势,把这些人批倒批臭,这天在体育馆召
开了批斗大会。从全省说,这还是第一次。
那天,张敬怀一早就到了体育馆。他与世相隔十年,他想通过这次大会,看
看世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还不到八点钟,各机关、学校、人民团体的队伍,打着红旗,敲着锣鼓,就
浩浩荡荡地向体育馆集聚。人们有秩序地从各个大门,走进中间能容纳一万多人
的体育馆。张敬怀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批斗他的大会,也是这样的阵势。
他拿着门票,随着人流进入场。原来门票分东、南、西、北四个入口。他几
乎转了一圈,才进得会场。到了场内,门票又分为甲、乙、丙、丁等若干区。他
又转了好久,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才找到自己的坐位。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在
主席台的边上。又一看,台上他认识的人还真不少。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故意
谁也不看,免得打招呼。他现在的问题还没有个说法,见了熟人有什么话讲呢?。
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人大声喝道:“把四人帮帮派分子,挑动武斗和打
砸抢分子押上会场!”
于是事先准备好的数十名这样的人,各个都戴着大牌子,被两个人架着背膀
作喷气式状,走到台下,站成一排。
“低头!”主持人喝令。
那些人便低下了头。
“把刘吉有拉出来!”主持人喝令。
张敬怀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拉出来被挨斗的居然是刘吉有!
主持人说:“这个刘吉有,是个大大的野心家。靠造反夺取了省委的大权。
挑动' 四。二三' 大规模武斗,造成死九人,伤二十四人的惨剧。他还挑动红卫
兵,冲击军事机关,抢夺武器,并对所谓的”走资派“搞逼供信,给十二个老革
命造成残废……真是罪恶滔天,民愤极大!……刘吉有,我问你,有没有?”
因为刘吉有面前没有麦克,只见他点头,向四周弯腰,听不清他回答些什么。
当工作人员把一只麦克拿到他面前时,才听他说“……我,有罪,有罪!”
“交待你的罪行!”下面一阵呼喊。接着是口号:“打倒刘吉有!”
“刘吉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把刘吉有批倒批臭!”
一个人说:“谅你也不会坦白!我揭发!”于是他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跳到主席台上开始揭发。
这会场的这气氛,这阵势,这方式,怎么和自己被批斗时那么像似呢?是不
是我又在接受批斗呀!他想。不是,我现在在主席台上啊。座上宾,阶下囚,整
整调换了一个位置。历史怎么这么无情,这样富有戏剧性呢?使他觉得不舒服的
是:为什么还要采取这种方式?也许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方式,是
中华民族的“伟大发明”,还要继续下去吗?……也许是历史的一种贯性──历
史总要重复以前的一些东西吗?
联想到自己,他不想再听那些揭发了。这时,有一个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
一看身旁坐的是京剧院姓吴的那位导演。因为张敬怀在主持工作时分工管文教。
每当排演什么重要剧目,这位吴导演常常去他家征求意见。这位吴导演有着艺术
家性格和气质。别人见了像张敬怀这样的大官,总是拘拘谨谨,张敬怀讲什么都
点头称是。吴导演不怕官,见了他总是很随便。有不同意见,也敢和他争论。所
以,张敬怀很喜欢和他聊天。张敬怀有一种观念,官越大,越难听到不同意见,
越没有谈心的人,身边全是唯唯诺诺的人,这使他感到寂寞。以前他曾经多次和
吴导演畅谈,从中得到不少的乐趣和愉悦。何况吴导演很幽默,一讲话,就让你
发笑。张敬怀记得,他上次和吴导演见面,也是在一次批斗会上。因为吴导演导
过《海瑞罢官》,为他开过专场批斗会。不过那次演“主角”的是吴导演,张敬
怀演的是“陪斗角色”。此次见面难得。两人便小声攀谈起来。
“怎么样?张书记!”先是吴导演问。
“还可以。你呢?”
吴导演说:“没有死。”乐观地一笑“这种日子,就得自己找乐子,自己安
慰自己。得像阿Q 那样,用精神胜利法。”又是一笑。
张敬怀也向他敞开心扉:“我差一点没有自走绝路。后来想通了,才看见今
天。”
吴导演说:“我当时就感到,这哪里是一场革命!完全违反一切规律的闹剧。”
“违反规律的东西也能长久。”张敬怀说。
吴导演说:“这是有历史先例的。你想想,女人裹小脚的事,它不仅违反人
身体的生长规律,也违反劳动生产力的规律。可是靠某种力量不是流行了一千多
年吗?”
“这种现像,值得我们哲学家去研究。”张敬怀说。
“这' 某种力量' 是什么我还没有想清楚。”
台上台下一阵阵口号,一个个“三种人”轮番坦白交待。“打倒”和“批臭”
之声震耳欲聋。他们不去听,会场上也没有人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这时,吴导
演掏出小本,快速写了点什么,随即拿给他,问:“你记得有一出戏叫《人面桃
花》吗?”
“记得,记得。”张敬怀答。
吴导演说:“其中有四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互映红,人面不知
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现在面对此情此景。我即兴胡诌了几句。”
张敬怀接过条子,见写的是:
十年今日此门中,
“文化革命”大斗争。
造反英雄何处去,
老吴依旧笑春风。
张敬怀看了甚觉有趣。吴导演要回来字条,马上撕碎了。
张敬怀说:“你现在可以' 笑春风' ,我可笑不出来。我虽然被释放出来了,
但问题还没有个说法呢。”
吴导演安慰说:“你不用急,等着吧,好饭不怕晚。”
开过批判大会,两人在回去的路上又谈了很多。张敬怀回到招待所,躺在床
上想。吴导演是对的,难得听他说的这一席“没遮没拦”的话。自己当初没有自
杀,就是要看到文化大革命怎么收场!现在看到了你方唱罢他登场。座上宾,阶
下囚。人际关系是这样,人民生活呢?昨天他排队买东西,已经体验过了。自己
虽然又成了“座上宾”。可是总该有个说法呀!张主任要他等着,要等到什么时
候呀!我得找找人,甚至到北京上访。据说,为了平反冤假错案,到北京上访的
人,成千上万。过去,衙门口都有一面鼓,你一敲,大老爷就得升堂。可是到北
京找谁呢?反正现在用不着击鼓。那里有好多老战友,找找他们,哪怕问点情况、
形势、动向,也是好的。
在艾荣和女儿从乡下回来之前,对于他们的夫妻关系,张敬怀曾经认真反思
过很长时间。二十多年来,他们夫妻间的矛盾,到底怨谁?他觉得,认为自己太
理想化了,太不关心这个在战场上救过他的生命的妻子了。她一直对于她的提拔、
任用和级别待遇问题,他没有为她说话而不满。和她有同样资历的同志,只要是
嫁给首长的,大多已经是副厅、局级干部了。可是,她还是一个副科级。这很伤
她的自尊心。可是,话又说回来:凭他对妻子的了解,她太要强,太注重官、名、
利,事事爱拔尖,和谁也搞不好团结,且不管她的能力和水平,把她放到任何一
个领导岗位,不闹得四分五裂才怪呢!况且,自己明知她不胜任,怎么好违背党
性原则,去为她“说话”呢?不要说“说话”了,自己一想,就觉得脸红。正因
如此,当有些组织部门领导主动提出:“艾荣是个老同志了,在朝鲜战场又立过
功,是不是……安排?”
他一听这话就说:“得啦,她不行。我听人反映,她连一个支部副书记都当
不好……”
艾荣曾经主动去向组织部门问过,她因为什么只能当个小小的支部副书记?
逼得组织部长只得对她说:“你去问你的老头子吧!”
想来想去,自己不违心为她“说话”是对的。……不管怎样吧,经过“文化
大革命”这场风暴,批判什么修正主义啦,天天读语录“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
啦,要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啦,她总该有点改变吧?经过这九死
一生的磨炼,她怎么会没点改变呢?只要她回来,他一定主动和妻子和好。小女
儿一向听妈妈的,从来不和爸爸亲近。这一方面都怨自己,因为工作忙,没有时
间抱抱她,亲亲她,给她一点父爱。现在自己应当给她一点作为父亲的关爱。
张敬怀还想到,在“文化大革命”高潮中,的一次批斗会上,造反派为了让
张敬怀交待“罪行”,曾经拿出夫人写给她的的“最后通牒”,说你如果再不交
待问题,我就和你离婚。但这终究没有成为事实。他相信,那是造反派逼迫的结
果,在那种人人自危的形势下,情有可原。这次她母女回来,改善家庭关系要紧,
这些事已经过去,不能再怪她了。
过了一个星期,办公厅单主任派人把妻子和女儿从“走五七道路”的农村接
回来了。据单主任说,他家原来的房子,被两个造反派占着,且一分为二(在中
间修了一条墙),正撵他们搬家,院内那堵墙要拆掉,房子还要打扫修缮一番。
因此先让他们一家在招待所住些日子,还给他调了个套间。
夫人和女儿是省革委会用大汽车接回来的。当时是“净身出户”,除了日常
生活用品,没有带走什么东西,自然也没有拿回来什么。
张敬怀见了母女,原来就瘦弱的夫人更瘦了,脸色黑黄,有气无力的样子,
不免生出怜悯之情。见女儿长那么高,使他感到惊异,细细一想,她应该有这么
高,因为她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了。
张敬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和颜阅色地问:“还好吗?”
使张敬怀没有想到的是,夫人没有好声气地说:“有什么好的?你看看,我
这手,我这脸,能好吗?差一点没有死在乡下!”
张敬怀一时无言以对。
艾荣又说:“人家没有从部队转业的首长,在文化大革命中,都' 支左' 了。
在地方各单位当领导。人家是什么样子?我们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因为你爱多嘴
多舌,讲你的' 原则' 吗?”
张敬怀说:“过去了,该过去的东西,就不要再说了!”
“我就是不能忘,我永远记得,永远记得!”
张敬怀不想和她一见面就吵。经过这场九死一生的浩劫,她也应该冷静下来,
现实一些了。但是他实在不能和她说清楚,便转身对女儿和善地说:“胜美,来,
让爸爸看看,你长高了多少?”说着把女儿拉在身旁。他抓着女儿的手,扣在自
己手上:“哦,和爸爸一样高,是大人了。”
又使他没有想到的是,女儿像被火烧了一下,麻利地从他手中抽出来。
张敬怀也知道,在文化大革命高潮中,当满街贴着“打倒”和“声讨”他的
大字报时,艾荣也被开了几次批斗会,要她揭发丈夫。接着是他被关押九年。在
九死一生之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夫人也应该问问他身体怎样,受了些什么
苦。这么多年,他被关押着,彼此不通消息。现在团聚了,总有好多话要问吧!
可是夫人连一句话也没有问。又过了半天,却说:“平常没有借你的光,这
次可是借光了。我们是反党集团分子的家属,等于半个反革命!我们娘俩被流放
到乡下,你不觉得对我们有愧吗?”
张敬怀听了这话,几乎哭出来,随即大声说:“我有什么愧?我有什么错误?
这怎么怨得着我?”
“没有错误,人们怎么斗你?”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怎么样?你的问题解决了吗?还没有平反啊。说不定在哪一天,你
又来个' 二进宫' ──我当时怎么了?怎么鬼迷心窃,嫁给你!好事摊不着,坏
事老是跟你吃瓜落!”
想不到夫妻生死离别这么久,一见面就把关系搞僵了。张敬怀再想不出来要
说什么。他从身上掏出一罗人民币,说:“这是补发的工资,我没有全领。你看
需要什么,和孩子到商店买点东西吧!”
夫人迟慢地接过钱币,对女儿说:“胜美,咱们上街吧。”女儿一直和妈妈
好,事事都信妈妈的。
两人便上街去了。
夫人说得也对:他虽然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了,可是他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他
到底是不是“彭德怀死党”?是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不是还有其他
种种罪名,这可是有关他的政治生命问题,不可不弄清楚。但是,现在正在清查
“三种人”,从北京到各地,有不少造反派还掌着权。他所尊敬的彭总已经与世
长辞了。
有一天,单主任来看他,并建议:现在揭批“四人帮”,将来会怎么发展呢?
谁也说不清楚。可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有时会风云突变。你现在的问题,上边还
没有一个“说法”,也就是说还没有结论。所以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你的问
题由北京管,连档案也都调到北京了。北京对你没有个说法,省里也不能给你定
什么性质。可是,通过组织解决,会有一个很长的过程,要解决问题快一些,你
在北京有很多老战友,不如到北京去找找老战友,请他们说句话,那真是一言九
鼎,问题很快就会解决。即使一时解决不了,能了解当前一些情况和政策的走向
也好。
这个建议有理。于是,张敬怀在心中扒着手指数着,从总参、总后、总政到
地方各机关、团体,有七八个人可以找,即使他们不管自己的问题,了解些情况,
决定自己下一步采取什么措施,总是有易处的吧!
他下了这个决心,想了又想,找了又找。忽然想起来一个叫侯卓夫的老战友。
在抗美援朝前线,他们肩并肩作战,结下了深厚友谊。回国之后,有一段时间,
他们还是邻居,彼此经常来往。他的那个小儿子,小名叫“大圣”,还是他给取
的。从“文化大革命”的大字报上得知:侯卓夫在什么“文革领导小组”当过几
天领导,大字报常常见他传达“最新最高指示”。去找找侯卓夫,不失为一个好
主意。
张敬怀就这么决定了。他还让单主任找了侯卓夫和另外一些老同志、战友、
领导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怎么走法,到北京的住处是一个问题。他想十年监狱生
活,自己脱离社会太久了,坐坐硬板车,住在小店里,了解点社情民情也是好事。
便自己到车站买了车票,次日就乘硬板火车到北京去了。
到了北京,他才知道海天市之小。他记得,他最后一次到北京,是在1958年
夏天。他和秘书一出车站,汽车就把他接到了京西宾馆。现在他孤身一人到了北
京,一下车,好像掉到汪洋大海里,在人群的浪花中拥来拥去,不知道怎么走,
往哪里走。他在车站附近找到一个叫做“太阳升”的小旅店住下,向服务员问了
许多事,觉得长了不少知识。
稍事休息,就按照服务员的指点,碰运气去了。
张敬怀先是打电话问他事先开列的名单上的老战友、老领导、老部下。使他
失望的是,有的在“文化大革命”中“仙逝”了,有的调动了工作,有的搬家了,
有的下乡还没有回来。他按照原来的一个旧地址去找抗战时一个老同志。公共汽
车路过新华门前,他知道这是国务院的所在地。汽车被堵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是
有一百多河南省的“上访”者,要求平反他们的冤案,交通警察费了一个多小时,
才把他们疏散。好容易找到那位老同志的住址,那位同志却调到云南去了。但他
夫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他。这位夫人,为他打了十来个电话,才打听到侯卓夫的地
址和电话。
得到了侯卓夫的新住址,他又重新回到“太阳升”旅社。他打电话到侯卓夫
家里。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他不好意思问是侯卓夫的夫人、女儿还是保姆。张
敬怀便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侯首长的老战友,那女人才告诉他:首长到大西
北公出了。她说,你要是有事,可以找找侯贵卿,他目前在国务院工作,“负很
大责任”的。还告诉了侯贵卿办公室的电话。
张敬怀觉得:这不是“小圣子”吗?找到他,也许会有些用处的。这个侯贵
卿小名叫“大圣”。
侯贵卿,好像有当官的遗传基因。从小学到高中,每一个年级,都当班长。
文化大革命后期,也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接受了贫下中农一段“再教育”,从
乡下参军,然后提干,接着是科长、处长、到局长,芝麻开花节节高,如今已经
成为副部级的什么主任了。
这天晚上,张敬怀居然打通了侯贵卿家里的电话。
“你是谁呀?”张敬怀问。
“我是侯贵卿。”
“你爸爸在吗?”
“不在。你是谁?”
“我是张敬怀,你爸爸的老战友。你是' 小圣子' 吧?”
“什么' 小圣子' ?我是侯贵卿。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 太阳升' 旅社。”
“哦,' 太阳升' 旅社……”对方稍加停顿,“你有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张敬怀略作思索,说“也算有事,我的问题,我想,你
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你爸爸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到大西北视察……。”
“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我爸的事,我不知道。”
“那么……我和你谈谈也可。明天晚上,到你家里好吗?”张敬怀对自己的
低三下四有些脸红,我怎么向一个小孩子求情似的讲话呢?但是,找他谈一次也
许能听到点什么有关落实干部政策方面的情况。
对方又略作停顿:“有事……咱们明天──明天不行,明天我有外事活动。
后天吧,到我的办公室谈。”
张敬怀觉得,按他目前的情况,在家里像聊天似的谈话比较轻松,便说:
“在家里谈话好。”
“还是在办公室谈吧。我办公室的地址是……”他讲了地址,就把电话放下
了。
张敬怀觉得十分不快,在办公室谈话,有“公事公办”的意思。如果他住在
京西宾馆,这位“小圣子”一定主动去看他,可是他住在一个小旅社,对方就猜
到他目前的处境了……世态炎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已经来了,人家又答
应见面,那就见见吧。即使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问问当前的情况和形势也好嘛。
第三天,张敬怀就如约到了侯贵卿所在的单位。
这个单位大门很宽,有四根对称的柱子。两面的墙壁上,刷了八个大字:一
面是“团结紧张”,一面是“严肃活泼”,进门不远,有一座大影壁,刷了五个
大字,是毛体的“为人民服务”。门口站着两个神色严肃塑像一般的卫兵。他走
近一个卫兵,说:“我找你们侯主任。”
卫兵看了看他,并往四面瞥了一眼,见没有汽车停着,是个普通百姓,问:
“你找侯主任有什么事?”
张敬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说:“没有什么事。”
“没有事,你来干什么?”
张敬怀说:“我是他父亲的老战友……想看看他……”
卫兵说:“你到收发室问问吧。”
收发员又盘问了他一番,张敬怀有些不快,似乎是命令着说:“你把电话接
到侯主任办公室,我和他直接通电话。”
收发员见来者不善,便把电话接到侯主任的办公室。电话中说:“你让他进
来吧。”
张敬怀这才进了大门,在办公大楼三层,走进侯贵卿的办公室。
张敬怀一见侯贵卿,这哪里是什么当年的“小圣子”呀!一个标准的将领风
度的军官。侯贵卿见了当年的“张叔叔”,以不热不冷的态度,轻轻地摸了摸他
的手:“请坐吧。”
这时和他年龄相仿的一个军人,端上一杯茶,可能是他的秘书吧。
张敬怀落座。
“你找我……爸,有事吗?”侯贵卿主动问。这一下切入“主题”的问话,
使张敬怀语塞了。半天才说:“关于我的问题,你可能也知道,我想……”
侯贵卿仍然不冷不热地说:“你的……问题,我早就知道一些。现在中央拨
乱反正的任务都很重,要落实政策的人很多。我们落实干部政策小组,是按地区
分工的。河山省不归我管,不了解情况,我没有发言权。但是,解决什么问题不
得有个过程啊。”
“是要有一个过程,可是十多年了……”
侯贵卿又打断了他:“我们要相信群众,我们要相信党。这是两条基本原理。”
“基本原理……政策界限是什么……”张敬怀的语气有些难耐。
侯贵卿又打断了他:“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你总该相信党的政策吧?”
张敬怀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心想,讲这些绝对正确空话、套话、官话,绝对
不会犯什么错误的话,难道我来见你,是要听你这些空话、套话的教训吗?稍作
沉默,即说:“那好了。”站起来告辞。
“司秘书,送一送……”
“不用了。”张敬怀以命令的口吻说。
张敬怀扬长而去。面对这种官腔、官气、冷漠,他感到受了羞辱。比他挨一
次批斗都难受。
“一阔脸就变!纯粹是个少年得志的新贵!这是文化大革命培育出来的品种。”
张敬怀想。
张敬怀来到大街上,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便走进一家叫“南来顺”的小饭馆。
一个身穿白大衫的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他好半天,然后惊叫道:“唉呀!这不是
老首长吗!你怎么在这里?”
张敬怀也打量了对方半天:“你是……?”
“我是你的警卫员小周呀……可不是嘛,都十多年了……首长可瘦多了。这
么多年,首长受了不少苦吧?”一派河南乡音,又是热情地握手。
“就那么回事吧。”张敬怀含乎地说。
小周说:“我复员以后,一直想念首长,可是,总也打听不到你的下落。你
还好吗?”
“也算好吧。”张敬怀说。
“你怎么在这里?”小周问。
“为个人私事。”
“是落实政策的事吧?”一想,这里不是谈这类事的地方,随即问:“首长
吃点什么?涮羊肉,芝麻烧饼,不错的。”
“随便吃点什么都行。”张敬怀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周答:“我有一个叔叔,在北京工作。借他的光,在这里开个小饭馆。又
当服务员,又当掌柜的,还得当采买……有一个本家叔叔当厨师。”
“生意不错吧?”
“过得去。能混碗饭吃就行。你稍等。”说着到厨房去了。不多时,端上来
五六个菜,有荤有素,还拿上来一瓶“杜康酒”和两个杯子。倒满了,一杯递给
张敬怀,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喝吧,见了首长,怪高兴的,干杯!”
张敬怀随即端起酒杯,两人一起干了杯。小周说:“这里也不是说长话的地
方。我给你个地址,找个时间,我有好多话要和您说呢。”随即在饭桌上写了地
址。
“我觉得对不起你……”张敬怀动情的说。
“别说了。这个年月……难说谁对不起谁……有话留着,到我家里再说吧。”
小周陪张敬怀吃过了饭,告辞时,张敬怀掏出二十块钱给他。小周推推搡搡
地说:“多年不见,你这是为啥?你要是给我钱,就是看不起我。”
张敬怀看小周是真诚的,只好把钱收回来。
张敬怀一面往回走,一面想:天底下坏人不少,归根到底还是好人多。
张敬怀从北京回来,仍然觉得心中空空空荡荡的。可是令他高兴的一件事是,
他被没收的几千册书籍,原来放在省委的仓库里,现在全都发还给他了。他想,
过去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认真读这些书。何不借此机会读些书呢?他想,“文
化大革命”把人的一切“恶”的本质,都挠混出来了。是“人之初,性本善”,
还是“性本恶”呢?他想研究一下这个争论了两千多年的问题。于是,他把有关
这方面问题的书籍都找出来,细细地阅读品尝起来。
这一段时间,关于张敬怀的问题,上边一直没有来什么文件。但是,办公厅
单主任对张敬怀作为老领导,仍然十分关心、尊重。经常来看望他,问他有什么
困难,他将尽力帮助。这使他得到了某些安慰。可是,他在家里好像是二等公民,
夫人还是经常埋怨他:说都是因为他,闹得几乎家破人亡。张敬怀用什么道理也
给她解释不清楚,女儿和妈妈一致,也不理他。这又使他经常处于焦躁,烦闷之
中。他想出去走走。
这时单主任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建议:原来省委在顺阳市郊水库,建有一所干
部休养的疗养院,叫“翠谷山庄”。单主任建议他到那里疗养一段时间。这十年
中,他受到那么多的肉体折磨,也该对身体全面检查一下,看看落没落下后遗症。
张敬怀觉得这真一个好主意。在那里一面疗养,一面读书,比在家里舒畅。他同
意了,选了好多书带着。单主任便派车把他送到翠谷山庄。
这翠谷山庄建在水库边上,除了医疗机构是一座三层大楼,疗养室都是一座
座独立的小楼。小楼建在山坳林荫碧草之中,面对碧绿的万顷波光,苍松翠柏遮
天蔽日,环境甚是幽静。此时还不到疗养季节,况且各机关团体学校,正忙完成
清查任务。刚被“解放”重新上台的干部没有时间,那些被清查的“三种人”,
自身难保,对翠谷山庄,他们自然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说来就来,把这个“安乐
窝”当成自己的来家住。因此,现在来翠谷山庄疗养的干部很少。
张敬怀在翠谷山庄住下后,先是全面检查了身体。也许他的身体是战争的血
和火铸造的,五脏六腑居然没有落下什么残疾,一切正常。这使张敬怀十分高兴:
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受了那么多的酷刑,他居然还是一个全面健康的人,这也
不失为一个奇迹!
张敬怀住在这里,只是护士每天给他吃些营养调理药物,再就是每天爬爬山,
游游水明如镜的水库了。他这大半生,从来没有这么悠闲自在过。
翠谷山庄的医护人员们,自然知道张敬怀以前的身份和地位。因此,对他格
外照顾。他们建议张敬怀:爬山、游泳是锻炼身体,钓鱼是修炼心灵,建议他钓
钓鱼,并且给他准备好了钓杆。
这天,张敬怀由他们陪着,便到一个僻静的水湾垂钓。
张敬怀正注视着鱼漂,从远处游过来一个人。这人游得很快,身后分开一道
八字波浪。奋起的两只臂膀和两腿,发出噗通噗通的响声。游到张敬怀钓鱼的地
方,就在周围噗通起来。
陪同张敬怀钓鱼的医护人员们喊:“喂!同志!你游远些,别干扰首长钓鱼!”
那人童声童气,一面踩水,大声说:“喂!你们走开,别干扰我游泳!”
一个护士说:“是我们先在这里钓鱼的,先来后到,你得走!”
那人答:“是我先在这里游泳,先来后到,你们得走!”
“你怎么不讲理呀?”
“你们才不讲理呢!你们钓钩,挂住我要负责任的!”
这时一个医生说:“是小冯,一个调皮的姑娘。”
张敬怀觉得有趣,招呼游泳人:“你上来,你上来。”
一个身段匀称有着曲线美的姑娘,游向岸边。姑娘一面搂头发上的水,一面
格格笑着说:“是你们不讲理,还是我不讲理?我早晨八点就在这里游泳了。”
张敬怀说:“咱们谈谈好不好?”
“随便,有什么不好的。”姑娘说话很痛快。
张敬怀又打量她,姑娘身裁匀称,面容红中透白,两眉正中有一颗小米粒大
小的黑痣,很像印度电影《流浪者》里的丽达。
“你叫什么名字?”张敬怀问。
姑娘答:“我叫冯怡。”
“在这里疗养?”
“是的。”接着自我介绍说“我是个' 知青' ,在农村修理了几年地球,在
' 大返城' 高潮时,从乡下回来。没有分配工作,在新华书店当一名临时工。事
情不多,读书很方便。”
“你的父母呢?”
冯怡低头沉默了一刻:“我不希望谈让我伤心的事。”
“你是来游玩,还是来疗养?”
“这是高干的疗养院。按正常情况,我是进不来的。可是,我在' 文化大革
命' 中学到的本领,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来住几天,玩玩。”说着诡秘地一笑。
“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张敬怀饶有兴趣地问。
“我会看手相,”冯怡故作姿态地说:“让我看看你的手。男左女右……伸
出来。”
张敬怀笑着说:“经过文化大革命,你还搞迷信活动。”但还是把左手伸给
了她:“我不信,你看不准,可得受处分!”
冯怡拉过他的手,装模做样的看了一会掌上的纹路,边看边说:“你嘛……
是个当官的。哎呀,你的官还不小呢。你看,你这' 事业线' ,又粗又长……”
她继续看下去,接着说:“可是,四十岁以后,' 事业线' 突然断了,你就事事
不顺,在' 文化大革命' 中,挨整了,整得还不轻。以后嘛……你的' 事业线' ,
又延长下去了,兴旺发达……对不对?”
张敬怀说:“也算对吧。你不怕当官的?”
冯怡说:“我不怕当官的。当官的,不也是人吗?”
“对,当官的也是人。你这个观点很对。你这个小鬼真有意思。”
冯怡哈哈大笑:“你不能叫我' 小鬼' ,那是你们红军对小孩子的称呼。我
已经二十岁了。”
张敬怀笑了:“我检讨,不叫你' 小鬼' ,叫小冯吧。……你说,你不怕当
官的,这很好。可是当官的很厉害呀,他掌握着生杀与夺的大权……”张敬怀又
笑了笑。
“可是,有时候老百姓也很厉害。像你挨斗的时候,老百姓就很厉害。”冯
怡说。
除了在“文化大革命”中,还没有人敢反驳过他,张敬怀觉得更有意思,说:
“是的,当官的首先是人。他也吃喝拉撒睡,他也有七情六欲。他有权的时候,
一说话就是' 指示' ,就是命令。一讲话,不管讲什么,都很' 重要' ,没有人
敢和他开玩笑,没有人找他谈天说地。”
“可是,他不当官的时候呢?”冯怡问“还有人把他当成人?……”冯怡说
着打住了。再说下去,就要揭张敬怀的疮疤了。
张敬怀说:“你既然不怕当官的,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我?”姑娘看了看他,自己摇着头“我不够资格。”
张敬怀说:“你可知道,交朋友没有高低贵贱差别,没有贫穷富裕的差别,
甚至没有年龄的差别的。只要谈得来,就可以成为朋友。如果讲这些差别,就是
酒肉朋友了!一起打过仗的叫战友;一起打过牌的,叫牌友;一起养病的叫病友。
病友,即养病中的朋友。咱们在疗养院一起养病,岂不是朋友?”张敬怀畅快的
大笑了。此时,张敬怀自己也不明白,他和这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话。
停了一刻,冯怡说:“我告诉你吧,我认识你。”
“哦?你认识我?”张敬怀好奇地问。
“我起码见过你两次。”
“在什么地方?”
“第一次,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请你做过' 红军长征' 的报告。”
“这事很多,我早就忘了。”张敬怀说。“第二次呢?”
“第二次又更稀巧了:是在你挨批斗的大会上。”
“哦?”
“我这个人,小人书看多了,我崇拜英雄。那天在广场开批斗大会。我混进
去看热闹。一看被批斗的是你”
“怎么样?”
“他们那么样的打你,踢你,揪着头发折磨你,你居然不低头,不认罪。我
觉得你很了不起。那时我才十来岁,并不懂得什么' 路线'.当时,我想表示一下
对你尊敬的态度,可是一时又找不出好办法。我摘下来头上的红线帽子,冲上台,
便把帽子戴在你头上,就跑出了会场──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吗?”
张敬怀也笑了:“记得,记得,没齿不忘。后来呢?”
“当时我们小学也停课' 闹革命'.第二年虽然复课了,仍然是斗校长,斗老
师。第三年,我们都被赶到乡下,'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了。”
“你在乡下呆了几年,有什么感受?”
“感受太多了,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很不容易,活得太累。所以,
最近走了个后门,来这里游游泳,轻松一下。”又问“你喜欢游泳吗?我陪你。”
“喜欢的,不过我只会' 狗刨'.”
“首长不会,没有关系的。我教你。”
“我已经不是什么首长了。你就叫我张敬怀吧!叫老张,张叔,张伯都行。”
“好的!”冯怡快乐地说。
这样,他们每天穿树林,爬青山。肩并肩,手挽手。从背后看,像情侣;从
正面看,像父女。
张敬怀说:“咱们俩个,扶老携幼。你扶老,我携幼。”
“别那么说。我也没有觉得你老,我也不' 幼' 了。二十岁,还幼吗?”
过去张敬怀和人谈话时,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没有这么随便。现在他
觉得,能够和人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是人生最大的快乐,是最大的享受。他从
来没有享受过无拘无束的谈天的乐趣。
有一次,冯怡问:“咱们的老祖宗在《三字经》中说:人之初,性本善。可
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人怎么那样恶呢?到底人的本性是' 善' 呢?是' 恶' 呢?”
张敬怀想了想,说:“我最近也想研究研究这个问题。人性善和人性恶,争
论了一两千年了。我看,人一下生,呱呱坠地,他的本性,应该是善的。恶是后
学的。”
冯怡说:“我和你的观点相反,人一下生,呱呱坠地,人的本性是恶的!”
“哦?”张敬怀看着冯怡“说说你的道理,我洗耳恭听。”
“这首先要给' 恶' 下一个定义:什么是恶?人是什么?人是动物,不可否
认吧?动物要生存,就要吃食物;要安全,就要保护自己;自己要有更多的占有,
就要排斥别个,甚至撂夺;要传种接代,把生命延续下去,就要寻求配偶,这和
一切动物都没有差别,对吧?”
张敬怀没有回答,却说:“说下去,你说下去。”
冯怡继续自己的议论:“人是动物,所以人性,首先表现为' 动物性'.所有
人性中的' 恶' ,小的如自私,占有欲,偷偷摸摸,大的诸如战争、阴谋、宫延
政变,就是这种' 恶' 的延续和发展。所以,应该是' 人之初,性本恶'.这就是
我的观点。”
张敬怀笑了:“你这小鬼……还真爱想问题呢。”
冯怡马上说:“你怎么又叫我' 小鬼' ?咱们有君子协定呢。”
“好,我错了。”张敬怀说“如果说,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怎么解释革命
家的流血牺牲?怎么理解' 杀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怎么理解为了革命,在
敌人的监狱中' 要把牢底坐穿' 呢?怎么理解许多善心善意的行为呢?如果一个
国家、一个民族的人一生下来都是' 恶' 的,岂不是要灭亡吗?所以人的本性,
还是善的。”
“我还是不能同意你的' 高见'.”冯怡说。
“说说看。”
“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第一,人是生活在群体中,所以人有' 社会性'.人
们为了自己的群体的生存、发展、强大,生活得更好,就慢慢形成许多生活的行
为规范。对个人,用道德约束自己;大者,难于自己约束的,就制定了法律等等
手段。所以,我以为,' 恶' 是先天的,是本性,' 善' 是后天的,是教育,是
社会道德和法律制约的结果 .所以还是' 人之初,性本恶'.”
张敬怀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冯,真能诡辩!如果,人性都是' 恶' 的,
就没有革命,没有理想,没有道德了。”
“现在谈你的道德,善良,真诚,不讲谎话,助人为乐,' 己所不欲,勿施
于人' ,能做到这些,就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了?”
“当然!”
冯怡说:“可是这道德是有自己的群体性的。比如,你在监狱中,敌人审问
你,要你讲出地下工作者的名单,你能讲真话吗?不能,你就违反了自己' 真诚
' 的道德准则。你之所以不讲真话,是为了你所在的群体能够不被打败,还要发
展,强大,胜利。再比如这' 忠' 吧,向来是我国最高的道德标准。这个' 忠'
字的群体性最强:当了' 张皇帝' 的臣子,对' 张皇帝' 必须忠;当了' 李皇帝
' 的臣子,必须对' 李皇帝' 忠;' 张皇帝' 的臣子,如果对' 李皇帝' 忠,就
构成对' 张皇帝' 的不忠……你讲讲,怎么衡量这' 忠' 字的道德标准?”
张敬怀说:“你还真想了些问题哪。这' 忠' 是有阶级性的……”
“您老人家得了吧!”冯怡笑着打断了他“在文化大革命讲' 忠' ,是创了
世界纪录的。' 忠' 字舞,' 忠' 字歌,' 忠' 字操。林彪最讲忠' 最最最' …
…归根结底,结果,我就不说了。你,作为我们政权中的' 臣' ,也是讲' 忠'
的,你讲' 忠' ,还是为了你的群体更好,群体更好了,你也才能更好!从你的
经历中,不是可以看出这一点吗?”
“这,你说我讲' 忠' 是为了自己,本人就不能苟同了。”
冯怡马上问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你讲没讲过' 忠' ?”
“讲过。”
“你忠于谁?”
“忠于国家,民族……”
“讲没讲过忠于毛主席?”
“也讲过。”
“错没错?”
“现在我也没认为有什么错。”
“那么批你,斗你,把你关进监狱也都对了?”
“那不见得是毛主席……”张敬怀觉得,不能和冯怡讨论这个问题了……话
锋一转,你总是为你的' 人之初,性本恶' 辩护。文化大革命是特定的历史环境
和历史条件把人那' 恶' 的一面' 释放' 出来了。归根结底,还是' 善' 胜利了
呀!如果没有人性善,你怎么会给我戴顶红帽子呢?不谈了吧。留着下次争论。
“
“好的。”冯怡说,搀扶着张敬怀的手臂,下了山坡。
一老一少,都对他们之间能谈天说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天晚上,他们
爬过一条小山梁,来到水库旁边,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坐下。这次他们谈的是人
生。
冯怡问:“我总觉得,你们这些人活得很累。可是你是为什么活着呀?”
张敬怀说:“是的,累是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为了中国革命,为了创造
人民的幸福,把什么都交给革命和党的事业了。能不累吗?”
“我知道。”小冯说“你们这一代人,为党,为国家,为人民,为道德,为
党性,为舆论活着。”
“那么,如果不为这些活着,为什么活着?”
“在这方面,我们是两代人,我们有' 代沟'.经过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
我现在只为自己,为自己的快乐活着,怎么快乐,就怎么活。”
“你光为快乐,就不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
冯怡说:“我所说的快乐,并不是醉生梦死。比如我对' 社会学' 有兴趣,
就看很多书,能够解决了自己思索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就享受到最大的快
乐。”
“你将来可以当博士。”
“也可能。但当不当博士并不重要。人生总得做点事情,否则,活着有什么
意思?做事情就可能有成就,可是当自己有了成就的时候,你不可当真,为了你
有了成就,要什么官呀,名呀,职位呀。那样你就很累,很不快乐了。干事情是
一种追求,追求的过程中就有快乐,你就把' 成就' 当成' 活动' 的' 副产品'
吧。副产品,是有没有都可以的。”
“对的,对的。这样就少些烦恼。”
冯怡忽然问:“我总觉得,在你们那个' 圈子' 里生活,一定很累。你不能
为自己活几天?活得轻松,自在一些?活得不像个' 首长' ,而是像普通老百姓
那样?”
“难道咱在一起谈话,我不像个普通老百姓?”
“在我面前,你像!我们是' 病友' 嘛。可是一回到你那个生活圈子,你肯
定是讲话、报告、批指示、下命令。你不能随便讲话,一讲话,即使是要人们把
大门修高一些,也是' 重要讲话'.你得摆着架子,否则人们就不尊敬你。你也不
能随便行动,到哪里都前呼后拥,怕有人打你的黑枪。天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
没有一分钟是属于你自己的。这是对下面。对上面呢,你得按照报纸和文件讲,
不敢越雷池一步。”
“难哪……如果历史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你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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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不说话了。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没有风。水库广阔的水面,近处洒
着月光,随着轻波的荡漾,一闪一闪。远望,水面是油黑色的。山峦和水面之间,
有一条柔和的高高低低的曲线,非常优美。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映照在水面。也
不知道是星星亲吻波光,还是波光亲吻星星。附近有一个两三米高的礁石柱子。
水波轻拍打着石柱,发出柔和的“哗,哗……”,好像是低声的情语。
“啪!”有一只不识趣的蚊子,在张敬怀的背上叮咬。张敬怀没有打到它。
用手在背后挠,可是总也够不到那个地方。冯怡说:“我给你挠挠吧。”
张敬怀说:“那就谢谢了。”
于是冯怡在蚊子叮咬的地方轻轻挠起来。
“左边,往左,右,再往右一点……”他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级的享受。他的
女儿、夫人都没有给他挠过背。
蚊子慢慢多起来,在周围轻声地嗡嗡着,好像要参加他们的谈话。
“讨厌!”冯怡说“怪热的,咱们下去游游吧。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沙滩,
我以前在那儿游过。”
冯怡和张敬怀各自在附近的树丛中换了游泳衣裤。冯怡说:“我搀着你,这
个地方你不熟悉。”于是她架着张敬怀的臂膀,慢慢向前走。
冯怡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游泳衣,在月光下显得幽暗。那匀称的身材,丰满的
肌肤,优美的线条,令张敬怀生畏。张敬怀只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裤头,这么赤身
露体的站在一个姑娘面前,觉得很不好意思。犹豫再三,不敢下水。冯怡玩笑地
将他一推,张敬怀便跌入细软沙滩的水中。随后,格格笑着,又双手把他拉起来。
他呛了一口水。
“你真坏!”
“我教你游泳。”
“学什么姿势的?”
“学仰泳吧。仰泳省力气。”
“好的。怎么学法。”
“你把身子躺在水面上,放平,仰脸……”
张敬怀听话地躺下来。
冯怡说:“不要怕沉水,我在下面用两手托着你呢。不要怕,往后仰,仰,
再仰,对了。”然后教他用手和腿划水。刚刚划了几下,冯怡稍一松手,张敬怀
觉得他的身体下沉了,又要呛水。当人感到要溺水的时候,总是乱抓乱挠乱扑腾,
企图抓住一个救命物。“不行了,不行了。”他喊叫着。冯怡那柔软的手背立即
托住了他的腰。这时,张敬怀要站起来,双手无意抱住了冯怡的腰。他觉得周身
战栗了一下,当他刚站稳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十分羞愧,半天才
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冯怡一时不明白,后来一想才知道是张敬怀在水中挣扎时,抱了她的腰。
“不游了。”张敬怀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生气,说:“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冯怡问。
“不为什么。我感到对不起你!是我不好……”
冯怡大笑起来:“你,你这个人呀!真是,这有什么不好的。”
又过了一些日子,办公厅单主任来电话告诉他:关于他的问题,中央下了一
份文件。在电话中先把文件内容大体上讲了一下。文件中说:张敬怀同志是党的
好干部,是久经考验的真正革命家。过去无论是一九五九年“反右倾”运动或者
在“文化大革命”中对他的批判,完全是错误的,是冤假错案。所有加在他身上
的罪名,和一切诬蔑不实的之词,一律推翻。恢复张敬怀同志的工作和职务。
单主任还告诉他:原来从部队来“支左”,在建立革委会时,当了主任的石
司令员,已经调回部队。原省委书记杨同理同志,也从下乡插队的农村调回来了,
官复原职,仍然作为一把手,主持省委工作。杨书记希望他马上回来,参加最近
要召开的省委会议。他明天就带一部车子来接他……
张敬怀放下电话,并没有那么高兴。因为他预计会有这么一天,一切违反规
律的东西都不会长久的。但使他庆幸的是,在他挨批斗最难熬的时候,在他要切
断动脉血管要自杀那一刹那,居然回心转意,没有死成,这才有了今天的呀!十
年,十年呀。我们八年抗战,打倒了日本帝国主义,三年解放战争,推翻了蒋家
王朝,可是这十年中,我们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不觉流泪了。
现在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小冯告别。
应该说,张敬怀在翠谷山庄,度过了大半生最难忘的日子,也可以说是最让
他快乐的日子。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就没有体会到友情的快乐了。他总是
下指示,发号令,下级总是唯唯诺诺。而在翠谷山庄,他居然结交了一个算是忘
年之交的朋友,也许是对他以前这种损失的补偿。所以,这里好像是他重生的地
方。总之,怎么形容翠谷山庄对于他的意义,也不过分。
这天,冯怡又来约他上山。刚刚走到他门前,张敬怀招呼说:“小冯,你进
来。我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呀?”
“你进屋再说。”
冯怡进了他的房子,在一张藤椅上坐定:“说吧。”
张敬怀又想了想才说:“刚才省委来了电话,说是中央下了文件,平反了我
的冤案,恢复我的职务。明天就让我回去。”
小冯并没有为他高兴,也是沉默了很久,才面无表情地说:“那……我得祝
贺你了!”
“这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受了那么多苦难,官复原职,还不值得祝贺?”
“你给我说这些……就……没有意思了。”
冯怡说:“是没有意思。回到你那个工作和生活圈子,整天忙,忙,忙!发
指示,下命令,做决议,写报告……没有一时一刻是属于自己的。”
“你的意见都对。可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无论处于什么地位,都是诸多社会
因素和历史条件造成的。历史把我推到了这个岗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况且,
社会也需要有人干这些事情呀!”
冯怡伤感地说:“那么,咱们就此告别吧,──永别吧。”
张敬怀一惊:“怎么是永别?这是什么话?”
冯怡解释说:“你想一想,我们在这里是' 病友'.你恢复了工作,我们之间
相距就是天上地下了。我一个小小的临时工,可能连你们的大门都进不去的。”
“不对的!不对的!你绝对是错误的。我的地址,你知道。你在海天市的地
址给我写下来吧。”
小冯俯在桌上给张敬怀写了她的住址,交给张敬怀。张敬怀说:“如果可能
的话,你需要帮助,我会尽力的。”
冯怡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希望有权力的人对我施舍。我可以自己奋斗。况
且我们交朋友时,也没有想到以后让你帮助我。”
张敬怀说:“你不能否认,人总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吧?无论是朋友的,团
体的,个人的,组织的。”
“我不否认。”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还要嘱咐你几句:你读了很多书,也可以说很有
才能,很有前途。你不能老是当那个临时工,荒废岁月。”
“我现在不是在猛学习嘛。现在已经恢复高考。我还得圆圆大学梦呢。”
张敬怀又想了想:“这么谈话多没有意思。我们还是像' 病友' 那么谈话好
不好。我这一恢复工作,好像我们之间一下拉大距离了。……我这个人,你的总
印像如何?”
这时冯怡才有了笑容:“你嘛……你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这还成问题吗?”
冯怡笑了:“你地位一变,也许就不喜欢听真话了。”
“胡扯!说真话。”
“你这个人嘛……”冯怡一面想一面斟酌词句。
“不用想,讲直感。”
“你这个人嘛……首先,作为一个男人,满成熟,满可爱的。成熟的男人,
比那些' 奶油小生' 之类可爱。”
“哈哈哈!”张敬怀大笑“我这个人,哎,还有人说我' 可爱' !连我的老
婆、孩子都没有说过。我不仅可爱,还' 满可爱'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假话,
假话。”
“你看看,人家给你讲真话,你又说是假话。不给你说了。”她耍起小孩子
脾气。
“好好好,真话,你说下去……”
“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嘛,对我……对别人我不知道,对我还算平易近人,没
有架子。哎,哎!我告诉你,我衡量一个领导干部的第一标准,是看他是不是平
易近人,是真的没有架子,不是装模做样的对下级拍肩膀那种……”
“说得好,说得好!”
“做一个朋友嘛,也还真诚。就这些。你从来还没有说过对我的印像呢。你
也讲一讲。”
张敬怀也想了想:“你作为一个女孩子……”
冯怡马上纠正张敬怀:“不许你叫我' 女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好好好。不管你叫什么吧。你性格开朗,渴求知识,善于独立思考……”
“我不要那些' 鉴定' 语言,要讲直感。”
“你也是满满可爱的咧。”
“感谢你说我' 可爱' ,可是在很多地方,让人讨厌……我不说了,你说吧,
我有没有不可爱的地方?”
“我已经猜到了:有人讨厌你。可能认为你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有时太
露锋芒,对领导不会唯唯诺诺,也就是' 不听话'.如果真的有人为此说你讨厌。
这正是你的优点。”
“我没有缺点了?”
“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吧。”
次日,单主任带着车来接他。疗养院的医生、护士们都出来站在大门口给张
敬怀送行,唯独不见了冯怡。她出了什么事呀?张敬怀叫护士去找,过了半天冯
怡才从她住的房间出来。眼睛红红的,一面强装笑容,一面笑着说:“我害眼病
了。”
张敬怀不觉心中一阵颤抖:“这个女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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