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身边的右派分子
从反右派斗争到“文化大革命”,在舆论上是进行了长期准备的,冰冻三尺,
决非一日之寒。
“搞社会主义只有经济基础上革命,是不巩固的,必须进行政治思想上的革
命”,对这一理论我是坚信不疑的。党中央进北京之前,在七届二中全会上,以
“反对糖衣炮弹”为口号,就开始批判资产阶级了。但当时批判资产阶级的主要
内容是,防止在革命胜利后的骄傲情绪,不要接受资产阶级的捧场。后来越来越
发展,一直到在学术领域内不断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不断进行思想上的阶级斗争,
一直发展到“资产阶级在党内”。
1954年批判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资产阶级思想,1955年批判胡风“反革
命集团”,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我都参加了。但那时我在大伙房水库任职
体验生活,只是临时被调回辽宁作协,参加了几天会议,发了言,写了批判文章,
又回水库去了。
反右派斗争时,我在水库工作,在我的身边,有两个人被定了“右派”:一
个是“水库报”姓李的编辑,一个是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李中耀。
1957年春夏之交,正是大伙房水库拦河大坝施工最紧张的日子。大坝必须在
六月底达到海拔 125公尺拦洪高程,否则汛期来了洪水,下游两大城市抚顺、沈
阳和十多个县,就顿成泽国。工地从早到晚,广播喇叭喊的全是“六月底”!
“125 ”!当党委开会研究是不是按照上级指示,立即在水库开展“大鸣大放”
的时候,因为我在党委分管宣传这一摊,大家问我是怎么贯彻大鸣大放精神?我
当时并没有预计到要反“右派”,只是觉得现在拦洪任务正紧,掀起鸣放高潮,
什么意见都会有,可能会影响拦洪任务。我说:我们情况特殊,鸣放可以推迟到
拦洪之后。党委同意了我的意见,水库没有立即贯彻执行。到了七月份,水库完
成了拦洪任务,反右派在全国展开,再动员鸣放,已经没有人敢讲话了。为此,
少打了不少右派。
李编辑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呢?因为水库某一位领导,还是一位经过长征的
老红军,中午坐着小汽车去在一个叫做“消能塘”的地方游泳。这个地方是交通
要道,男女职工从此经过,看见他赤身露体的很不雅观,水库全体职工都在奋战,
这位领导却在悠闲的游泳。李编辑偷着拍了他一张照片,还写了一篇题为“不平
则鸣”的讽刺性小品文。虽然文章和照片都没有发表,但有人揭发出来,说李编
辑“攻击”老干部,必须定右派。谁也没有能力挽救他。
第二个定为右派的是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李中耀。李原来是黑龙江省文联的专
业作家。前年中宣部有令,要取消省一级的专业作家编制,让他们到基层深入生
活。为了此事,李中耀曾经给中宣部副部长周扬写过一封信,提出不同意见。反
右派高潮时,黑龙江省来信,说李中耀反对中央政策,应定为右派。当时我分管
宣传部,处理这个问题,我不能推诿。但我觉得李中耀不过是给领导写信,提了
个不同意见,而且也合乎组织手续和党的原则,便复信给黑龙江省文联,不同意
定李中耀右派。他们回信说,如果李中耀不定右派,我们这里谁也定不上右派!
我又要“整风办公室”(分管反右派斗争)写信给黑龙江省文联,说:定右派标
准有一条:是不是在“大鸣大放”中向党进攻了。李中耀在鸣放中没有反党言论,
我们没有批斗他的材料。我们提出两个方案:一个是你们把李中耀领回黑龙江批
斗;或者你们组织一个“班子”来水库批斗。这时,信件来来往往已经拖了三、
四个月,根据中央决定,马上要下放二十万干部到农村锻炼。谁去谁留,各单位
都乱哄哄的,我估计他们既不能来人,也不会同意让李中耀回去,即使回去了,
他们自己还前途还未卜呢,还有兴致斗别人呀!这样一直拖到1958年夏天,李中
耀的右派也没有定成。
1958年秋,我因为应约写一个电影剧本,离开水库一段,李中耀还是定了右
派,原因是党委领导层中有人对他有意见。后来我才了解到:李中耀在水库犯了
两个“错误”:一个是他编“水库报”时,登过一篇文章。因为水库虽然在“六
月底”大坝达到了拦洪高程,但洪水还没有来,党委号召职工:要再接再励,加
高加固大坝,不能有“松劲情绪”。这时有一篇来稿,题目是“孙悟空游水库”。
说是孙悟空得知下界修建了一个大伙房水库,十分壮丽。他来水库旅游,到各工
区一看,到处有“松劲情绪”。李中耀觉得这篇文章配合一下反“松劲情绪”有
好处,就刊登了。为发表这篇文章,有人说李中耀是“诬蔑社会主义建设”。其
次是《光明日报》副刊登过一篇解释“三十六计”的短文,作为“语文知识”,
李中耀在“水库报”上转载了,因此说他刊登“三十六计”是“宣传封建主义人
生哲学”。而这两篇文章,都不是他写的,也没有什么“反党”动机,一乱上纲,
就定了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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