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香港出差结束,沈郁秀是自己一个人回台北的,只因最后一天下午,遇上陪
同父亲杨董去大陆谈生意的华盛电子千金杨宛纹。杨家父女经香港转机,本来就
打算留在香港吃个晚饭逛一逛的,隔天再回台湾。时间既然配合得刚刚好,一联
络,阙展风于是也留下来陪佳人了,而秘书她却得带着机密文件、合约等重要资
料依照原定行程晚班飞机回台北。
她安安静静地帮他取消机位,重新订了隔天晚上的班机,带着一公事包的文
件,独自回到台北的住处。
“到家了?”阙展风抓时间总是抓得很准,也是料定她绝对不会绕到别的地
方去,所以一回到家,他的电话就到了。“明天的会议你帮我顺延一天,我后天
会回去主持。香港的那几份合约你先整理一下。”
“确定后天吗?”沈郁秀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感情地问,纯然公事公办口气。
电话另一头的阙展风莫名其妙气闷,英俊的脸上笼罩一层阴郁。“你这话什
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要通知总经理和几位经理,时间确定一点比较好。万一你
想多玩几天……”
“我已经说了,我明天晚上回去,后天可以开会!”他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可是你本来也是预定今天就回台湾的。”沈郁秀轻软的嗓音还是那样平板
无感情。
“你……”阙展风被她的轻描淡写堵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爆出闷雷似的一
句,“我说后天就后天!你去通知!”他猛然收线,摔下话筒,气得呼吸都有点
不顺了。
。这个可恶的女人!早上还在他怀里婉转承欢,甜蜜得让人舍不得放开,现
在就这样,冰冷得像块大铁板!公私分明?好个公私分明!
“阙大哥,你怎么了?”温柔的好听嗓音响起,杨宛纹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清丽端庄的脸蛋上有着担忧,明眸眨啊眨地看着一脸阴沉的他。
“没事。”他努力压抑住情绪,淡淡地问,“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我来香港都匆匆忙忙,这次要好好逛一逛!”杨宛纹淘气一笑,“我们是
不是要先去吃港式饮茶?听说阙大哥你常来,一定知道哪家最好吃!这真的都要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还带我去玩。”
“嗯!我们走吧!”他哪里知道这些,订位的都是他的得力助手沈郁秀!
每次出差,哪件事不是她事先打点得好好的,从飞机票、吃饭餐厅,到住的
地方,甚至是应酬的声色场所……沈郁秀总是不动声色地安排妥当,他只要专心
开会讨论公事就可以。连晚上回到饭店,她都还帮他张罗好,有热水澡可泡,有
消夜可吃,她还会用柔细玉手按摩他坐了一天会议室发酸的肩膀,还能一面与他
讨论公事。当然,这常常演变成擦枪走火,他就算累了一天,也要纠缠她……
“阙大哥,你怎么了?”坐在饭店为他们准备的房车后座,一双玉手在他面
前摇了摇,杨宛纹担心地问,“你不开心吗?还是很累?”
精致鹅蛋脸和大眼睛……阙展风突然有一刻的闪神。在他面前的……这是谁
呢?蒋思琳?杨宛纹?还是其他什么人……
一张张美丽的脸蛋掠过脑海,他却突然分不清楚谁是谁,谁又叫什么名字。
女伴一个换过一个,从精明俐落的女强人,到婉约有气质的千金小姐;有高
挑美丽的模特儿,也有聪慧灵气的钢琴家;有成熟妩媚的,有清纯可爱的……
这些年来,他到底跟多少女人交往过,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为什么此刻他只想埋进那散发淡淡清香的颈间,轻抚黑亮光滑的长发,心满
意足地听那个已经听惯听熟的嗓音,或提醒着他约会。或报告公事,或是什么也
不说地依偎……然后抱紧怀里的她,精神可以完全放松地睡去……
他揉着眉心,感觉一阵阵疲惫不断涌上来。今晚还要与杨家父女吃一顿应酬
饭,吃完要带他们四处走走,说不定上山顶去看夜景、喝咖啡。然后,健谈的杨
董一定拉着他天南地北闲聊,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下肚,有酒助兴,会聊得更久,
而回到饭店,孤零零的大床上。今晚只有他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很难捱……
身旁的千金美女只觉得这个英俊但刚毅的男人表情很严肃,她问了几句没下
文,就不敢多问了,只是静静坐在旁边。大眼腈怯怯地望着他。
到了订好位的餐厅前,司机帮他们开了门。过去另一侧接杨宛纹下车时,他
看见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突然心头一紧。
这个眼神……何其相似……好几年以前,他也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神……
“来,请。”他对杨宛纹伸出手,温柔而绅士地扶她下车。她的玉手搭在他
臂弯上,脸红红的低头随他进了餐厅。
好高大,好健硕,好有男人味……她突然觉得被介绍认识、撮合不是一件太
讨厌的事情了。想她之前还闹着不肯呢!
整个晚上阙展风的话都很少,坚毅嘴角挂着淡淡笑意。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望着的时候,杨宛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
成熟而阳刚的魅力逼人袭来,这么英俊出色的男人,让同餐厅的其他客人都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阙展风本人却有点心不在焉,杨董好几次问他话。都得重复
问上两三遍,才得到他的回应。
“年轻人,累啦?”杨董哈哈大笑,“我像你这个年纪,开完一整天的会,
晚上还可以应酬到半夜,喝酒找小姐都没问题!”
“爸爸,你在说什么啦!”杨宛纹红着脸娇嗔。
“我是说女朋友啦!那时的女朋友还不就是你妈……”杨董安抚似的拍拍女
儿,“说到这个,你妈像你这个年纪都有你啦!你还不赶快加油!”
“爸!”杨宛纹的脸更红了,害臊地把小脸转开,却还是偷偷用大眼睛瞄着
坐在对面烛光掩映下更显俊美的阙展风。
他还是心不在焉……是在想公事吗……他这么忙,还答应留下来陪他们玩一
天,一定……好吧!他应该是不讨厌她吧?
杨宛纹不能不承认,自己越来越喜欢阙展风了。她以前也是满高傲的,人家
介绍的或主动来追的,她很少看得顺眼,也几乎没给过人家好脸色看,而这次…
…
“对不起,我打个电话。”阙晨风在甜点送上来之际,对杨董父女告个罪,
从西装外套里找出手机,潇洒起身,往门外走去。
“他们阙氏家大业大,一定很忙。”杨董迳自吃着甜汤,对自己女儿谆谆告
诫着,“你要多体贴他一点,以后嫁过去了,多少要帮点忙……”
“爸!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直乱讲话!”杨宛纹娇嗔不依。
杨董呵呵笑,他哪里看不出女儿是又羞又喜。“有什么不能讲的,他都能为
了你多留一天香港,陪我们到处玩了,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是你邀他留下来的,又不是我……”
“我一个老男人说的话有什么用?何况我们谈生意一天到晚来香港,有什么
好玩?当然是为了陪你啊!”杨董振振有辞,不管女儿的粉脸已经越来越红。
“宛纹啊!你可要好好把握,抓紧一点,他这种男人,外面多的是女人要倒贴,
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人家……人家不知道啦!”
阙展风则是握着手机来到门外,拨出熟悉的号码,却是响了很多声都没有人
接听。
奇怪,睡了吗?也才九点多啊!何况她一向浅眠,电话铃响是一定会吵醒她
的,怎么没来接?
他越来越烦躁,按掉之后又重新打了一次,无法解释突如其来的焦灼欲望,
极想要跟她讲话,就算是随便胡扯两句也好。打到第三次,响了大概十来声,终
于,电话被接起来。
“喂?”软软的嗓音还微微带喘,好像是跑着过来接电话的。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紧锁的眉就松开了。“你睡了?这么久才来接。”
一阵短暂沉默,然后她微恼的反问,“你要是觉得我睡了。干嘛还打?还有
什么不放心的?我已经联络过经理们了,会议改期到后天中午。”
“我……”又被堵得无言以对,他有些狼狈,半晌才“嗯”了一声,表示知
道了。他清清喉咙,“所以你真的睡了?还早,不是吗?”
“我刚在洗澡,没听到电话铃响。”她闷闷地回答。
“哦?”他听到这里,精神一振,低低笑了起来,暧昧地压低嗓音说:“那
你现在……穿着什么?让我猜。你……什么都没穿?包着浴巾?还是……”
“你一定要用国际漫游讲这样的事情吗?”她恼怒地说:“没事的话,我要
挂了!”
“别这样,秀,你还没回答我,你穿着什么?”他耍赖起来是没完没了的,
一定要磨到自己要的答案才罢休。
“浴袍!”沈郁秀无奈地回答,好像在跟个赖皮的小孩周旋,“你的浴袍!
我的拿去洗了,这样你满意了吗?总裁!”
“哦!穿着我的吗?”想像自己的浴袍套在那刚出浴后还冒着热气、香喷喷
的娇美诱人身躯,他的眼眸黯了,嗓音低哑,“可惜我不在你旁边,要不然我就
要把我的浴袍要回来,让你什么都不穿的在我的怀里……”
“我想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沈郁秀打断他,不让他挑逗的话语、痞哑
的嗓音激起发自身体内部的颤抖与热流。“没事的话我要挂了,有事明天请打到
公司。”
“等一下!秀……”还来不及多讲,她真的俐落地挂了电话,留下他在这边
扼腕。
线条刚毅的脸庞此刻柔和了,他苦笑连连。现在敢挂他电话的,大概也只有
她沈郁秀了。她为他打点一切,相对来说,也是他愿意放心把一切交给她的呀!
这样的信任与宠爱……她知不知道呢?
沈郁秀并没有上床睡觉,她吹干了长发,换上轻便的T 恤、牛仔裤,带上钥
匙和在香港买的东西。出门去。
骑着小绵羊机车,让晚风扬起她的发梢,来到十分钟车程外的安静住宅区,
停妥摩托车后,找到她要去的地方,按了对讲机。
“小秀吗?”对讲机里传来爽朗招呼,门随即开了。
沈郁秀很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大门已经开了等着她。
“嘿!吃过晚饭没?”主人是个年纪与她相当的女子,她削着短短的头发,
一双精灵大眼一瞄到沈郁秀手中的纸袋,马上扑了过来,一面尖叫,“蛋塔!我
的蛋塔!小秀,我最爱你了!”
“真的吗?你爱的不是蛋塔吗?”沈郁秀把纸袋给她,一面皱皱鼻子,“你
在煮什么?好香!你还没吃晚饭?”
“我刚家教完回来嘛!正在煮面,要不要吃一点?”话是这样说,已经拆开
蛋塔吃了起来,幸福陶醉的表情出现在那张清灵秀气的脸蛋上。
“韩亦诗,如果你再这样卖命教课,连吃饭都不好好吃的话,我一定要告诉
你爸妈!”沈郁秀板起脸,凶凶的教训。
“不会,小秀最好了!你才不会!”韩亦诗满嘴蛋塔,口齿不清地说着。她
凑过来落坐沙发上的沈郁秀旁边,亲热地和她挤在一起。“你刚出差回来呀?你
那个冤家肯放人?”
“他?他还在香港逍遥呢!”沈郁秀无奈地说:“陪女友跟未来的丈人游香
港,把公事丢给我,要我先回来。”
“难怪你可以来找我,要不然平常他根本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占着你不放!”
韩亦诗不满地抱怨起来。“想我们三剑客已经多久没聚了,都是他害的!”
“哪有这么夸张,你跟静心也都忙呀!像你,一个礼拜有五天晚上都在教钢
琴,抢钱抢成这样!”
“哪像你,阙氏总裁机要秘书耶!高薪美职,薪水令多少人羡慕呀!”
“这么好,那你来当好了!”沈郁秀白了老同学也是死赏一眼。
“我才不要!何况阙展风那个混蛋才不会要我,他只要你。”韩亦诗已经迅
速吃完一个蛋塔,吐吐舌,“没看过这么粘的男人,从早到晚,白天上班,晚上
还要缠着你,他哪里来的时间跟体力去应付一个又一个的红粉知已啊!”
沈郁秀听到这里,心头一拧。不过这些年来,她已经学会怎样应付,当下只
是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做大事的人,大概总有过人的能耐吧!”
韩亦诗贼兮兮地凑在她肩旁。低声问,“他……说真的,能耐不错吧?看他
身材那么猛,你一定很‘幸福’喔?”
“韩亦诗!你皮痒了!”沈郁秀脸一热,伸手就要捶她这一脸调皮的死党。
还没打到,侧过身子的沈郁秀,领口角度刚好让韩亦诗看得清清楚楚,雪嫩
颈子上一个个浅浅的粉红色印子。
“你还否认?你看!”韩亦诗一手扯着她的圆领,一面尖叫,“哇!阙展风
到底怎么蹂躏你的?他是咬你还是啃你啊?”
被死党这样嚷嚷,沈郁秀一向冷静自持的瓜子脸也泛起红晕,她扯回自己的
领子,推了韩亦诗一把,“别鬼叫!我不信你家亲爱的对你就多温柔!”
“哼!”韩亦诗只是冷哼一声,“我还是看阙展风非常不顺眼。你呀!早点
找个新工作,找个好男人,不用那么帅也不用那么有钱的,只要对你好就够了!
听到没有?!”
“听到了,韩老师,你都讲了五百次了。”沈郁秀推她,“你还不去看你的
面,大概都煮烂了!”
“我的面!”迷糊的韩亦诗这才想起来,她大叫一声,跳起来冲进厨房,
“啊!啊!都煮烂掉了啦!”
最后,那锅面报销了,她们决定去巷口的面摊吃消夜。
“小秀,我刚刚是说真的。”吃着热呼呼的牛肉面。加了好多辣椒,韩亦诗
模糊不清地埋头边吃边说:“别再跟阙展风纠缠下去了,你都已经快二十八岁了,
趁早离开那个烂人才是王道!”
沈郁秀低头吃着面,不答腔。
“你的第一个工作,第一个男人,就纠缠到现在!整整五年了耶!他根本是
个混蛋,流连花丛间,你也不是不知道。小秀,你这么聪明又漂亮。怎么甘愿那
样作践自己,跟他在一起这么久!”
“你小声一点好不好?”沈郁秀白她一眼。把自己吃不完的面也推过去给她。
食量很大的韩亦诗毫不犹豫接过去就继续吃。“我没有……不算跟他在一起啦!”
“那是你不肯公开,可是,天天让他在你那里过夜,这不算在一起?”韩亦
诗说着又有气,“我们从国中开始就是死党。大学还租房子住在一起四年,结果
你一遇上他之后就被他抢走了,我跟静心只能偶尔看到你!每次聚会,他的电话
就追着跑!可恶!烂人!”
“你们俩也都忙啊!你忙着上课、练琴,静心一天到晚出国找题材……”
“借口!借口一大堆!”韩亦诗迅速解决了热腾腾的牛肉面。还把小菜也吃
得一干二净,这才满足地喘口大气,让沈郁秀体贴的用面纸拭了拭她额上的汗,
双颊红扑扑的。
她两手肘撑在小桌上,捧着脸,傻傻地看着粉脸略微红晕的沈郁秀。
细眉凤眼,眼尾还微微上扬,媚得令人心醉,不说话也像含着笑。挺直的鼻
和菱形的红唇,五官娇美柔媚。瓜子脸和直直披泄到腰的乌亮长发,配上白嫩得
像掐得出水来的皮肤,美得教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尤其在爱欲滋润之下,她散发着一股醉人的媚态,眉梢眼角带着隐隐的幽怨
春情。连认识她超过十年的韩亦诗都不得不承认,与阙展风纠缠这几年下来,她
越来越美了,也难怪阙展风不肯放手。
“小秀,我们都不是青春少女了。”韩亦诗虽然神经偶尔大条,她认真起来,
却是不容置疑的。她语重心长的说:“你真的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们三个里
面就数你最死心眼,偏偏遇上一个魔鬼!我已经讲到没话可说。静心打越洋电话
回来,问到你也都是叹气叹个不停。小秀,你帮帮忙,就当帮你自己好不好?”
“我……”
“答应我你会认真想一想好不好?”韩亦诗按着她放在桌上交握的玉手。钢
琴家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住她,“我们会帮你到底,不过你
一定要自己想清楚,好不好?别再这样纠缠下去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
到他跟别人结婚,你才死心吗?”
“我没有不死心!”沈郁秀很快回答。
“随便你怎么说,你可以骗我,但不要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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