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年前
处在一干前辈级、上司级的同事堆里,又是在尾牙这种热闹场合,在这一刻,
沈希妍真的希望自己没被选来参加总公司的年度聚餐。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情况,她宁愿装病也不要来。
「不行,我真的不会喝酒。」她不断推拒。
「放心,就算再不会喝酒的人,喝一杯这么淡的葡萄酒,也不会醉。」出勤
部的经理立刻劝说。
结果,她还是被灌了一小杯红酒,然後,她下一个动作是直扑女化妆室。
她没有醉,可是头很昏,也很想吐,可是刚刚在洗手台那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只好出来外面补妆的沙发椅上坐著。
根据过去一个惨痛经验,让她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结果现在她还是逃不掉。
现在,她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回家休息,否则回去座位,难保不会再被灌酒。
主意一定,她勉强撑著自己往外走。
攀著墙壁,她打开女化妆问的门,才走到走道,脑子突然一阵晕眩,腹部的
翻搅再也忍不住,她连忙转身想冲回洗手问,却来不及了!
恶!
又苦又酸的液体涌出唇外,她双眸因为难受而挤出泪水。
将那阵作怪的酸水吐出之後,她脑海里的晕眩感也褪了一些,这才发现,她
双手抓著的不是墙壁,而是……一双手臂!
贺轩有点傻眼的看著眼前的状况。
他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别被下属缠住,这算是什么天大的错吗?怎么会受到这
种待遇?
他的西装被吐脏一边,而她双手紧抓著他,一副不打算让他跑掉的模样;假
如这个倒楣的主角不是他,他一定会当场笑出来。
「你还好吗?」突发状况显然让两人都呆了一下,他先开口问。
「还……还好。」她回的话有气无力,根本一点都不好。
可是,她吐了人家一身。
意识到这件事,她连忙改扶著墙站立,从手掌里握的小面纸包抽出面纸,想
帮他擦掉。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她头低低的根本不敢抬起来,只顾著想
把他身上沾的秽物给擦乾。
「算了。」他阻止她的动作,直接将外套脱了下来。
「呃,你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吗?外套……我帮你送洗,再还给你好吗?」她
撑著意识勉强说道。
虽然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快回家,可是她弄脏了别人的外套,不能就这么
走,她得弥补才行。
贺轩看著眼前这个穿著长裙,脸始终不敢抬起来的「祸水」。
「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著对方是很失礼的。」他突然说道。
「呃,对不起。」她迟疑了下,把脸抬了起来。
她的脸上有著不自然的红晕,秀气的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唇色过於苍白,看
起来很糟。
「你喝醉了?」
「不,」她摇摇头,解释道:「我……是对酒过敏。我不能喝酒,偏偏推不
掉;喝了酒,我头会昏、会想吐,再严重一点,会全身过敏。」她现在已经感觉
到皮肤有点发痒了。
「你不认识我?」他突兀地又问。
她拾眼又看了他一下,困惑地摇摇头。
「不认识。」她应该认识他吗?
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你属於哪个单位?」
「空服员,属於欧航部第一组组员。」她身体摇晃了下,「我……我必须快
点回家,你可以把西装给我,留下你的名字和单位名称,我把你的外套洗好了,
再送还给你……」
「你怎么了?」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一边手肘,及时撑住她下滑的身体。
「我想回家休息。」她身子发软,全身开始难过,也很想睡。
「我送你回去。」他扶著她往外走。
「不、不用了。」虽然可能是同事,但他是个陌生的男人,她不敢冒险在这
种时候信任陌生人。
「你怕我?」他可以在她眼里看见防范与戒备。
「我……对。」她点头承认。
「为什么?」
「你是陌生人哪!」这是常识吧。「我不认识你,让你送我回家……太危险。」
她人是不舒服,但神志还挺清醒。
「我对你没有恶意。」虽然在交谈,但他扶著她走的脚步可没有停下来,转
进安全门,他的手臂转扶到她腰上,稳著她下楼梯。
「可是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就写明他是坏人。」她低声咕哝,很想挣开他
自己走,但是她没有力气了。
「你还清醒吗?」察觉到她的重量更栘到他身上,他连忙问。
「还、还清醒。」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时候睡著,但是她的身体很明显的
不听话,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先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她身体已经虚软,他直接横抱起她,在贵宾专
属电梯前按下楼键。
「XX路,八十八巷四十号七楼之三……」她呓语著,双眼完全闭上。
贺轩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睡著。
·················
回想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有送过哪个女伴回家时,对方是昏睡的,然後他必
须抱著她进门。
真的凡事都有第一次。
她说的住址其实不算太偏僻,但是他向来少在这一带活动,所以光是找她说
的住址,就找了半小时。好不容易找到,他又在附近晃了半小时,最後总算找到
一个停车位,这才能抱她下车。
她虽然高,但是体重却很轻,感受到双臂上承载的重量,他不禁皱起眉。
也许回头他该去看一下,他们公司徵选空服员的标准,是不是太严苛了点儿;
不然她怎么会这么瘦?
一打开她家的门,他直接将她抱进房里,放到床上。她双眸沉闭,脸上不自
然的红潮仍然存在。
好了,把人给送到家了,他也该走了。
坐在床畔上看著她,他忽然又不急著走了。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故意来撞他、吐到他身上,想藉机搭讪,毕竟对他来说,
女人主动来搭讪这种事,只能算是家常便饭。但後来,看到她那么慌乱无措、眼
里明显的难受神情,才知道她不是假装,而是真的不舒服。
欧航部第一组组员……
他沉思地开始回想不久之前看过的人员名单。
「唔!」床上人儿突然闷哼一声,他立刻回神。
她睁开眼,挣扎著想下床。
「怎么了?」他连忙扶著她。
「我……想吐!」
贺轩面色微变,抱起她立刻冲向她的小浴室,让她将肚子里翻搅的食物再度
吐出来。
他手臂强壮的撑住她,而她一吐完,整个人只能虚弱地靠著他。
「还想吐吗?」他抽了几张面纸,擦拭著她的脸与嘴。
她摇摇头,拾眼看见是他。
「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关系。」让她以清水漱了口,他再度将她抱回房问里。
他的手很自然的轻拂开她散乱在脸上的发丝,上下相对的注视里,她看见他
的眼,专注地望著她。他的专注,在她心里吹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眨了眨眼,
深吸口气。
「你会乘人之危吗?」吐过後,她也清醒了一点,认出自己的房间,心里又
开始担忧了。
「如果我会,你怎么办?」
「呃……大叫?」这大概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反抗了。
贺轩轻笑出来。
「你还是把力气省起来,好好休息吧。」他揉了揉她的发,像在劝导一个小
孩子。
她面色一赧。「对不起,你好心送我回来,我不该怀疑你。」
「你一个人住,警觉心高一点是应该的。」他并不介意,「闭上眼休息吧,
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你受的。」
不管她是酒醉、还是对酒过敏,现在最好还是乖乖睡觉吧。
「那……你……」她讷讷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送他回来,她该谢谢他,但是现在的她,实在没力气当一个好主人。
「不必担心我,你睡觉吧。」他温和地道。
「谢谢。」逸出一声谢,沉重的双眸再度阖上。
她祥静的睡容、均匀的呼息,说明了她已经熟睡,贺轩拉过被子盖到她身上,
然後熄了大灯,留下床头一盏小灯,才走出去。
今天,就当他日行一善好了,而被她吐脏的西装,就当作报废,顺便换一件
也是不错。
把她的钥匙留在桌上,将她家的门反锁,他就这么离开。
···················
台中市美术馆附近,近两年开了一家充满中国风味的艺术回廊,四十坪大小
的空间挑高设计,以楼中楼格式划分成两部分,楼下是艺术品的展示,由回旋梯
踏上的二楼,却另辟成一家优雅的咖啡座。
日落时分,一楼的店里没有任何客人参观,而二楼靠窗的位置却坐了两名令
人眼睛一亮的女子。
「就这样?没下文了?」
「嗯。」被面前的人以极端批判的眼神一反问,沈希妍惭愧地只差没立刻在
地上挖个洞,然後把自己埋进去。
「笨。」面前的人以和自己古典美女形象完全不搭的语气,重重地嗤叹一声。
「啊?」沈希妍眨了眨眼。
「呆。」她又骂了句。
「我?」沈希妍这回表情更加无辜迷惑。
「迟钝。」这是总结。
「哪有?!」她为自己抗辩。
「哪没有?那么奸的男人你居然放他走,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枉费人
家送你回家、照顾醉酒的你,而你居然只顾著睡觉?!」真的是没药救了。
沈希妍被批评的脸一红。
「我……我只是想谢谢他,才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
「没有?!」她大惊小怪地叫。「你不是说他很帅吗?又帅、又温柔、又风
度翩翩,这种男人你不要,那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独特的丹凤眼看著沈希妍,「你不欣赏他、不想认识
他?」
「不是,但——我真的只是想谢谢他。」她澄清地道。
「完了!」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面对这么优的男人,我们的沈大美女,
居然只想谢谢人家,难不成……从学生时期开始就让男同学们追著跑的沈校花,
居然不爱男人?」
「方、舞、月!」沈希妍涨红了脸。
「有。」她很乖的立刻回答,无辜又老实的神情让人怎么都气不起来。
「我是说真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笑我了?!」沈希妍彻底被打败了。
为什么长得活似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中国古代美女,个性却这么搞怪,一点
都没有古代人的含蓄呢?
她们从高中时代认识,就是好朋友。希妍是个孤儿,学费、生活费一切靠自
己;舞月的家世虽然不错,但她也从高中时代开始半工半读,原因是她要训练自
己独立。
基本上,这两个女人一起出现,绝对是会让人眼睛一亮的画面。沈希妍是典
型的现代美人,鹅蛋形脸上的五官白皙清秀,身形修长纤细,又大又亮的双眸流
转间楚楚动人;而方舞月生就一副瓜子脸、丹凤眼,气质很古典,个子娇小纤弱,
除却那一身颓废的牛仔装扮,活脱脱就像个古代美女。
「好吧。」面对好朋友的求饶,方舞月总算善心大发。
沈希妍还以为自己终於逃过一劫,谁知道她下一个问题又蹦出来:「妍,你
对前天晚上送你回家那个帅哥,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方!」沈希妍当场又哭笑不得。
「我好奇嘛!」方舞月微嘟著唇,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女孩。「能让你连喝醉
了都记得这么牢,而且还特地告诉我这整件事情,这个男人肯定与众不同,而且
……」她拖长了音。
「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这么注意一个男人,我猜……你是不是终於动了凡心、打算找
个男人来爱一爱了!」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沈希妍只能仰头翻翻白眼。不管她怎么转,方就是有办法将话题给兜回来,
让她怎么都逃不掉。
「方,你说话不能含蓄一点吗?」什么叫「找个男人来爱一爱」,说的她好
像很随便似的。
「嗯,当然可以。」方舞月想了一想,很认真的点点头。「可是我们是好朋
友啊,我当然就得问仔细一点;是别人的话,我早就依照书上说的、洒扫应对进
退一番之後,直接打发他走人。」
她可不是每天闲闲没事做,专门打听别人家的事耶;要她关心,那也得看对
象的。
「可是,这里是你店里的咖啡座,你就不能说话艺术点儿吗?」枉费这里还
是艺廊耶!
「我已经很艺术了。」方舞月优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至少,我只是说
的很坦白,可没有很粗俗哦。」
沈希妍只能再度被打败。
「怎么样,你要不要老实招来?」方舞月一睑无害的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沈希妍耸耸肩。为了避免方舞月问出更劲爆的问
题,她还是早点招早点好。「只是,他真的很特别、很绅亡。」同时,也很温柔。
虽然她吐了他一身,但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她赔偿那一身昂贵的西装,
甚至她提议替他清洗,他也没接受。
方舞月偏著头,打量著好友迷离的神情。
「看样子,这男人真的打动你的芳心了。」要是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能令沈希
妍动心,那以前那挂追她碰壁的男人们,恐怕早就找机会灌醉她,然後再来个英
雄救美了。
其实她不应该太意外的。希妍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从学生时代就追求者不
断,但那些毛头小伙子不是纠缠不舍、就是把霸道当成英雄气概,难怪希妍对男
人从此退避三舍。偏偏,这个男人这么绅士(听希妍形容起来简直跟个王子没两
样)、也没趁机揩什么油,难怪希妍会印象深刻到说给她听。
「好吧,我是很欣赏他。」沈希妍总算松了一点口风。「但是我又不知道他
是谁,可能以後,我们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就算真的很欣赏他,也只有那一个
晚上了。
真是够了,心动就心动,干嘛这么《一厶的只说「欣赏」?这种「含蓄」,
方舞月可不太欣赏。
「谁知道,缘分的事很难说,说不定,你就是有机会和他再相遇。」
「等相遇的时候再说吧。」沈希妍跳过这个话题。「你呢?最近有什么新鲜
事吗?」
「没有你的精彩,都只是些生意上的小事。」她可不像希妍,桃花运那么旺
的。「不过,一个月後,我可能会去英国,大概会待上半年吧。」
「怎么突然决定要去伦敦?」
「让我家那两个可爱的爸妈搞不出其他花样。」方舞月耸耸肩。
「什么意思啊?」沈希妍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地说,我爸妈想快快把我这个女儿给嫁掉,所以找了一些人来跟我相
亲;而我,在不胜其扰之余,决定离家出走,以示抗议。」这一走也有好处,起
码不会再见到一些她不想见的人。
「可是……我们去年才大学毕业耶!」这会不会太快了?!
「我爸妈可能觉得,只要毕了业,就可以准备嫁人了。」方舞月慢条斯理地
回道。
「如果你不想嫁,直接跟他们说就好了,何必去英国?」
「如果他们说得通,我哪需要远走他乡?」方舞月也很无奈啊。「不过,也
好啦,我正好可以去别的地方走定,什么都不用交代,这样也很省事。」
「可是,」沈希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你要去英国,那这家艺廊怎
么办?」
「我看……」方舞月不怀好意地看著她,「不如你把空姐的工作辞掉,来帮
我经营艺廊好了。」
「如果你想艺廊早点关门大吉,我就不反对你这么做。」沈希妍很不客气地
回她一句。
叫她来经营?!别闹了,她读的是商科耶,对艺术根本一窍不通。
「那太可怕了!」方舞月抚著胸口假装害怕,逗笑了沈希妍,才正色说道:
「其实我已经找到别人来帮我打理。不过,我要去英国的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
得替我保密。如果我爸妈问你,你不许泄我的底,知道吗?」
「我明白。」沈希妍只能点头兼保证。
「还有,如果你跟那个绅士男人还有什么下文,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她绝
不错过好友的罗曼史。
「光说我,要不要说说你父母帮你选的那些青年才俊?」沈希妍总算有机会
反击了。
「他们绝对没有你那个绅士男人好。」
「是吗?不是因为你眼光太高?」
「不不不,我的眼光才不高,我的眼睛是直接长在後脑勺,在脸上的那对只
会看艺术作品。」方舞月一本正经地回答。
沈希妍只能呆呆瞪著她,然後爆出大笑。
「方!」这种话也说的出来,真是服了她了!
「晚上要不要住我那里?」
「好啊。」沈希妍擦去眼角笑出的泪。
「那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将店交给请来的小姐,方舞月拉著沈希妍走了出
去。
「去哪里吃?」沈希妍只能跟著跑。
「放心,住在美术馆附近,只要有钱,就不必担心没有餐可以吃。」对面那
排全部都卖餐饮的小店,有西式、欧式、南洋式,各类饮食应有尽有,随便挑一
家都可以吃饱。
她不久後就要去英国,妍平常也忙著她的工作,以後要聚在一起,会更加不
容易。
今天晚上,就当作提前的惜别餐,挑了一家欧式餐点的店,方舞月和沈希妍
就在里头大吃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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