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嫂子的美好以及嫂子给他的温暖一直伴随着童班副,嫂子的形象影响了他对
一切女人的态度,眼前受苦受难的女兵使他想起了血泊中死去的嫂子。他尽最大
的能力照顾着这些女兵。
每天上路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握着刺刀,一只手提枪,遇到
树的枝枝杈杈他总是用刺刀砍开一条通道,让女兵们能够顺利地过去。
瘦小的沈雅经常掉队,大山大林似乎已经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每走一程她
都要娇娇羞羞地喘息上一阵。这使得童班副和女兵们不得不一次次等待着她。
童班副鼓足了勇气来到沈雅面前,半晌才说出句:“要不,我背你一会吧。”
沈雅听了童班副的话,脸红了。少女的娇羞使她本能地想推诿,然而这漫漫
丛林,又使她女人的天性在一点点丧失。因为他们一次次停下来等她,以致和前
面的部队一点点拉开了距离,而女兵们又自身难保,没有人能够帮助她,最后她
还是顺从地趴在了童班副宽大的背上。
娇小的沈雅,体重也不过几十斤,要是在平时童班副也就像背一支枪那么简
单,可此时却完全两样了,沈雅在他的背上,仿佛是一座山。童班副又必须走在
女兵的前面,无形中又增加了他前行的困难。他先是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虚弱使他的汗水顺着脖颈很快流了下来。
沈雅看到了,有些不忍,她掏出了口袋里的手帕。那是怎样的一块手帕呀,
沾满了汗水、血水、泪水……自从伴随着主人走进这片丛林,它便没有洁净过。
此时,沈雅在用这块手帕为童班副擦汗。童班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来自女人的
关怀,除了嫂子之外,他还从来没有接受过第二个女人的关怀和呵护。感受着沈
雅的关怀,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和汗水一道在脸颊上流淌着,
很快又被沈雅的手帕擦去了。他终于又闻到了来自女人的气息,那是嫂子的气息,
他曾伏在嫂的怀里大口地呼吸过这种气息。此时,这种母性的气味又一次卷土而
来,童班副陶醉了。他暂时忘记了劳累,忘记了饥饿,他飘飘然地走着,走在一
种仙境样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雅轻轻伏在他的耳边说:“老兵,你真好。”
沈雅随随便便一句话,又一次在童班副心里掀起了热浪。
“我们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沈雅又说。
童班副不知怎么回答。
“等走出这大山,我们几个人请你吃饺子。”沈雅又说。
“哎——”他这么答,差点哭出来。
“老兵,你有姐么? ”沈雅问。
童班副摇摇头。
“你有妹么? ”又问。
童班副还是摇摇头。
“那我就当你的妹吧,行么? ”
“当嫂吧。”童班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感到万分吃惊,他不知自己怎么就
随口说出这句话。
沈雅似乎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也愣了半晌。
但童班副很快又说:“你们都是我的妹妹。”
这次沈雅听清了,她颤颤地叫了声:“哥——”
童班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女人这么近这么亲地叫他,他觉得自己似乎在飞。
休息的时候,童班副要马不停蹄地为女兵们去寻找吃的,因为有了上次的教
训,女兵们也不敢单独行动了,他们等待着童班副的归来,每次童班副归来,大
部分时候都不会空着手,总会在帽兜里装些野果子回来,他把野果子放在女兵们
面前高兴地说:“姑娘们,开饭喽。”
女兵们雀跃着大口地吃着野果子,一连不知道有多少天了,她们从来也没有
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饥饿一直伴随着她们,别说眼前的几颗野果子,就是面前摆
着一座能吃的山,她们也会把它吃下去。这时,沈雅想起了一旁的童班副,忙拿
过一个果子送到他面前:“大哥,你也吃吧。”
“我吃过了。”童班副这么说完,还故意抹了抹嘴。
当沈雅离开时,他背过身去嚼着嫩树枝上的树皮,他啃吃得狼吞虎咽。
晚上宿营时,都是童班副亲手为她们搭建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只是几片硕
大的芭蕉叶,原始森林的芭蕉叶大极了,只几片叶子,几根树枝,便把“帐篷”
搭好了。
这一天,童班副为女兵们搭完了帐篷,又在不远处升起了一堆火,在这之前,
他活抓了不少蚊子,原始森林里的蚊子有蜻蜓那么大,他把这些蚊子在火上烤焦
了,便吃了下去,蚊子很香,他曾动员女兵们吃,可女兵们无论如何也吃不下,
他刚开始也吃不下,后来就吃下了,他能把体力保持到现在一切都源于吃蚊子,
童班副喝过自己的尿,一进入丛林,盐巴就断了,体内少了盐,喝多少水都感到
口渴,后来他就喝了自己的尿,这一招果然灵。他一口气吃过十几只蚊子之后,
身子便有了热量,火烤着他很温暖,森林的露水和潮气都快使人长出绿毛了,身
上的衣服总是湿的。此时,他想起了女兵的衣服,要是能让她们穿上干爽的衣服
该多好哇。他向女兵的帐篷走去,他先是咳了一声,沈雅听出了他的声音,探出
头来说:“哥,有事么? ”
他干干地说:“把你们的衣服脱下来。”
女兵们听了,怔了片刻。
他又说:“我把你们的衣服烤烤。”
女兵们明白了。理解了,不一会儿,长长短短破破烂烂的衣服便扔到了他的
面前。他拾起这些衣服重又来到火堆旁,他一件件为她们烤着衣服。
潮湿的衣服蒸腾出的热气,使他又一次嗅到了嫂的气味,恍若在火堆旁就坐
着嫂,嫂在一针一线地为他和哥缝补着那些破碎的衣衫,他的眼泪一点一滴地流
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衣服终于烤干了,他又一件件地为她们收好,又轻轻地放在
她们的帐篷外,这时,他仿佛听到沈雅在轻声叫:“哥——”他太累太困了,走
回到将熄的火堆旁,一头倒下便睡过去了。
女兵马华终于来月经了。她自从进入丛林后,月经便一直没有来,许多别的
女兵也没有来。是该死的丛林弄得她们一切都不正常了。月经不来,紊乱的内分
泌搞得她们焦躁不安。
马华终于来了月经,灾难也随之而来。
19岁的马华,来自山东,她和许多山东男人一样也生得人高马大,在这些女
兵中,她的胆子和力气最大。部队在棠吉打仗时,她往下运伤员,伤员多时,她
经常身背一个,怀抱一个,子弹、炮弹在她周围飞过,她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宿营了,因来月经,肚子有些疼,在这丛林里,没有纸什么也没有,她无法
对付,好在挎包里还有一条多余的短裤,她便把短裤穿在了身上。头一沾地便睡
着了。不久,她觉得浑身痒痒,她抓挠了几次,但仍没清醒。
她万没有想到的是,血腥招来了无数的蚂蟥,原始森林中的蚂蟥,个大体肥,
要是吸足了血能有几两重。成群结队的蚂
蟥吸在了马华的身体上,可怜的马华仍然无知无觉。
原始森林的蚂蟥嗅觉异常灵敏,它们一旦得着机会,能把一头壮硕的野牛活
活吸死。
第二天一早,女兵们穿上衣服准备钻出帐篷的时候,她们才发现了马华,蚂
蟥已遍布了马华的全身,蚂蟥一个个,圆鼓鼓、肉墩墩的,它们快要被马华的血
撑死了。可怜的马华,身体似乎变成了一张纸那么轻那么薄,醒悟过来的女兵惊
呼一声,她们冲出了帐篷。
应声赶来的童班副也惊呆了。
童班副惊呼一声:“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呀! ”说完扑过去,他挥舞着双手
扑打着那些千该万死的蚂蟥。血沾满了他的双手,溅在他的脸上。可一切都已经
晚了。
一棵不知名的树下,躺着这位名叫马华的山东女兵。童班副在那棵树上用刺
刀刻下了马华的名字。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时,在冥冥之中,觉得自
己有朝一日会再来的,把她们接出丛林,送到她们的亲人身边。童班副做这些时,
神情专注而又虔诚。
眼睁睁看着女兵们一个又一个在他的身边死去,童班副心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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