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正在我担心万一城管来了,看井盖敞着,出于对工作负责,把盖恢复到原处,
里面那哥们儿该如何是好,不知有没有别的口可以让他浮出地面的时候,一个女
孩来到我面前问道: “有考研政治吗? ”看我手里拿着光盘菜单,把我当成卖盘
的了。
我哪点儿像个卖盘的。卖盘的穿的是什么,西服,而我穿的是T 恤,着装截
然不同。其次,我不具备贩卖光盘这一行业所要求的气质,贼眉鼠眼,提心吊胆,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了穿制服的就想拔腿; 我光明磊落,心无邪念,老老实实
本本分分,只有见了实在没法看的女生才萌生躲避的念头。再次,卖盘的都是主
动上前和路人打招呼,哪有我这样往那儿一站守株待兔的,一点儿敬业精神都没
有,要饭的才这么干,盘要是也这么卖,早就饿死了。
我说没有,并准备为自己正身,告诉女孩请擦亮眼睛,别把璞玉当成砖头,
却让她抢了先: “卖盗版没关系,反正受益的是人民群众,替老百姓省钱是好事
儿,但就是别总卖那些不堪入目毒害青少年的光盘,应该提高品位,进点儿对人
民有益和对四化建设有帮助的盘,本着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早日脱离低级趣味。”
我一脸茫然,从哪儿蹦出这么一人啊,居然能迅速和卖盘的搭上话。
女孩又说: “你的知识水平有限,可能我说的这些你听不懂。”
说我没文化,我倒要试试她的深浅,于是特敏而好学地问: “人民都需要什
么? ”
她说: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的精神需求是丰富多彩的,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你一个人根本满足不了全社会的需求。与其望洋兴叹,不如从身边做起,先就着
一部分人使劲,这些人对于你,叫做目标受众,也叫目标消费者———你是不是
觉得听我讲话特受教育,跟上课似的,随便几句,就让你受益匪浅,终身受用。”
我点点头,并不是因为心悦诚服。对于某些人说的话,当你觉得满不是那么
回事儿,又懒得反驳的时候,只能这么做。
她却说: “没办法,谁让我学的就是经济管理,你要是有兴趣需要家教的话,
我可以胜任,学费再议。我能十分肯定地向你保证,如果跟着我还学不会,全额
退款。”边说边解开书包,撕下一张作业纸,写上自己的电话,给了我。
我接过纸条,想她也许是师范学校的学生,习惯当别人的老师,面临毕业,
不好找工作,就决定考研,在选购考研辅导光盘的过程中,发现了有可能成为人
师的机会,便坚决不能错过。
她又问: “什么时候能进到考研政治的光盘? ”
我随便一说: “过两天吧。”
她说: “过两天,那就是后天,是吧? ”
我觉得她不是故意就是真缺心眼,既然她这样问,我也就顺着说: “对。”
她说: “可我后天有事儿。”
我说: “那就什么时候有空儿什么时候再来买。”
她说: “我学校离这儿太远了,你能不能送货上门? ”
我说: “就两张光盘还要求送货,车钱都不够! ”
她说: “给你报销路费。”
我说: “我可不挤公共汽车。”
她说: “那就打车。”
我说: “行,你学校在哪儿。”
她说出学校的名字,居然和我是校友。她又说: “你只能打一块二的,要是
打一块六的,多出来的那部分自理。”
我说: “还以为遇到女大款了,原来也是劳动人民。”
“劳动人民才心灵手巧,才吃苦耐劳。”她说,“能告诉我你电话吗? ”
我说: “为什么? ”
她说: “我都给你我电话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说了,以后我要什么盘也
好找你。”
我说: “我可不习惯把电话随便给人,虽然我是一个卖盘的,可你万一要是
便衣呢。”
她说: “你为什么非把人往坏处想,好像谁都憋着逮你似的。”
我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干我们这行的,更得注意。”
她有点儿急了: “算了,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跟个高中女生似的,看你这
辈子除了卖盘不会有什么起色了。”我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来势汹汹,非要得到我
的电话。
反正身正不怕影歪,我说: “行行行,给你,不就电话吗,但是请你不要给
他人的一生轻易下结论,无产阶级能当家做主人,卖盘的也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
我找纸写电话,没找到,向她要。
她说: “到底是卖盘的,怎么这么笨啊,你有我电话,拨一个我不就知道了
吗。”
我拨着号说: “就算你是大学生,那也不要侮辱卖盘这个行业,卖盘的不是
都我这么笨,你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以点带面、以偏概全了。”
她说: “没想到你集体荣誉感还挺强的。”
我说: “那是,要是中国人民都像我这样,社会主义早就建成了。”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着号码念了一遍,说: “这是你的电话? ”
我说嗯,这才意识到她为什么要我打给她,怕我写在纸上的号码是假的,妈
妈的!
她说: “行了,那我走了。光盘到了别忘了送过去啊。”
我再次点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说: “刚才给你的那张写了电话的纸呢? ”
我想她是后悔随便把电话留给了一个卖盘的,便从兜里摸出来给她,以为她
会撕掉,她却说: “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然后在纸上签了一个龙飞凤舞的
名字,我看了半天怎么琢磨都不像汉字,以为她是哪个国家来的汉语说得不错的
留学生,便问: “你中文名字叫什么? ”
她指了指纸上那两个偏旁部首盘根错节的文字说: “我不是外国人,就一个
名字。”
我又看了看,根本看不出笔画,又问: “你写的这个念字吗? ”
她不屑地说: “你没上过小学吧,这两个字都不认识。”
我说: “大学念完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这两个字。”我就有大学毕业证,但确
实不认识。
她说: “乔巧。”
“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没想到你文化不高,耳朵也背,乔巧! ”她冲着我耳朵大喊了一声,然后
走了。
我抠了抠耳朵,没发现里面有什么部件被震掉,便放心地“哦”了一声,心
说: 这两个字居然能写成那样,小学一定没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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