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进了马克西姆,看见周舟正冲门而坐,对面还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三人
正聊得火热。我走过去,周舟看见,站起身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一看那对男女,惊愕不已,竟然全都认识。周舟介绍那个男的说: “我们
公司在业务上的合作伙伴,乔宇,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真是冤家路窄,上学的时候,我和他打过架,打完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
记住了长相。他是经管系的,比我大两级,宿舍和我们系在同一层。我们大二期
末考试的时候,正是他们毕业离校的日子,那天晚上他们可能是出去喝酒了,半
夜一点多回来的,然后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丁零咣当地在水房冲凉水澡,吵得周围
宿舍不得安宁,我们宿舍便是受害者之一。如果在平常,他们闹腾也就罢了,谁
都有喝多了的时候,我和杨阳喝多了还满楼道撒尿呢,而且他们马上就毕业了,
吼两嗓子发泄一下离愁别绪谁都能理解,但是第二天是我们考四级的日子,觉睡
不好就不可能考好,四级过不了就没毕业证。张超凡第一个无法忍受了,他为这
次四级考试做了半年准备,起早贪黑,卧床尝胆,头发掉了一半,体重减轻二十
斤,看书看得背也驼了,不能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功亏一篑,他推开水房的门,说
: “同学,你们小点儿……”话没说完,一盆水就泼了过来,张超凡吐出嘴里的
水后将上句话补充完整: “声行不? ”
紧接着又是一盆水扑面而来,夹杂着他们的回答: “不行! ”事后张超凡说,
和这盆水一同泼过来的,还有一只袜子,正巧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袜
子虽然洗过,但还是能闻出它的主人一定是个汗脚。
听到张超凡被欺负,我们宿舍的人一跃而起,抄起家伙就冲了出去。张超凡
被泼事件成了一次群架的导火索,我们系每个宿舍都有人拿着家伙出来打抱不平,
同心协力,向水房里发起猛攻。因为毕业生很少有人住在宿舍,滋事的这几个学
生无人支援,他们拿起水房里的墩布在门口应战,阻止我们冲进去。但历史的车
轮并不会因为少数人的阻挠而停滞不前,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我们连打带踹,打
退了堵在门口的敌人,破门而入。
我和杨阳、齐思新杀敌心切,同时冲了进去,而门的宽度有限,只能容纳两
人同时进入,结果三个人卡在了门框里,马杰在后面踹了一脚,才把我们踢进水
房。其他人尾随而入,浩浩荡荡杀向敌人,敌人寡不敌众,抱头鼠窜,在人缝中
挤出水房,跑回宿舍,我们痛打落水狗,继续追赶。我方人多势众,在气势上压
倒了敌人。杨阳跑在最前面,抓住一个,两人展开肉搏,齐思新也扑倒一个,骑
了上去,抡开双拳,好似武松打虎,我跑到半路,拖鞋掉了,等穿上再追的时候,
已经被众人挡在身后,挤不进去,只得在外围观战。马杰从床上起来的时候没戴
眼镜,看不清人,只见他气势汹汹,逮着一个人拿起扫帚就拍,那人急忙喊道:
“你打我干吗?!”马杰把眼睛凑近一看,原来是张超凡,于是松开手,又去抓另
一个人,那人也说: “自己人自己人! ”马杰贴近一瞧,被那人照着眼眶就是一
拳,是敌人在诈唬。我看那人实在卑鄙,便去就近的宿舍抄起一把凳子,向那人
砸去,他顿时双眼笔直,面无血色,红色液体瞬间从头上流出来。双方的动作都
停止了,鸦雀无声,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倒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冲着我所在的方向看来,然后被他的同学抬去
校医院。这个人,就是乔宇。
后来我方统计硬件损失的时候,发现四把扫帚秃了苗,两个墩布掉了头,还
坏了一个凳子,凳子板和凳子腿连接松动。
两天后,我看见乔宇头上缠着绷带抱着行李回了家。
五年后我和他再次相见,都认出了对方,碍于周舟的面子,只是点点头,没
有握手。
而乔宇身边的那个女孩我更是熟悉,周舟说: “这是乔宇的妹妹,乔巧。”
我正觉得不可思议,不知该如何表示的时候,乔巧像初次和我见面一样,点
头微笑,还说了句: “你好! ”
我茫然地看着乔巧,不知道是否还有必要吃这顿饭,而她像和我一点儿关系
没有似的,又转过头和周舟说笑。
我怏怏不乐地挨着周舟坐下,正对乔宇。他掏出一张名片给我,似乎很客气
但没有掩盖住骨子里的骄傲说: “这是我的。”
我用食指和中指夹过名片,看也没看就放进兜里。既然主动给我名片,一定
是想炫耀他的地位和身份,如果我自身处境不如他,必然会让他感觉我自惭形秽,
我才不给他这个机会。喜欢给人发名片的人,无非是为了想向外人证明什么,而
真正牛逼的人,不需要表现自己,都藏而不露,大隐于市。名片的作用是让人记
住其所有者,但发出去的名片有多少真的起到了作用。想记住一个人,没有名片
一样能记住,不想记住,给多少张也没用,还浪费纸张。不如给中国乡村贫困学
校印课本用。
周舟注意到我的冷漠,补充说: “乔宇现在是公司副总,也是我目前接手业
务的重要客户。”
我“哦”了一声,纯粹是看在周舟的面子上。
周舟看我对乔宇很排斥,就解释说: “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正好看见乔宇和
他妹妹,我们就坐一桌了,大家一起吃热闹。”
开始点菜,周舟先问乔巧喜欢吃什么,乔巧说什么都可以,然后周舟又问乔
宇,乔宇拿过菜单,轻车熟路,仿佛颇有研究,点了几个我没听过名字的菜,向
周舟推荐说很好吃,好像专门为周舟点的似的。周舟又问我吃什么,我说我想吃
熘肥肠,乔巧嗓子里发出笑声,乔宇鼻腔里发出笑声,周舟也笑了,说别捣乱。
我说没捣乱,我真的想吃溜肥肠,外焦里嫩,咬上一口,满嘴流油,里面再多放
几瓣蒜。周舟说,说得我也馋了,下回再和你吃,这次我替你做主了,给你来一
个鹅肝沙司牛排———还是周舟了解我,有肉才吃得香。
等菜的时候,乔巧和周舟聊得火热,说完明星绯闻又道时事政治,议完经济
走势再论珠宝首饰,志同道合,相见恨晚,互留了电话,约定以后一起逛街游玩。
我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不免感叹女人之间的友谊来得如此之快,不知是否去得
也快。周舟不知实情,倒情有可原,但乔巧心明眼亮,前几天还让我放弃周舟,
现在却和周舟亲得宛如一对姐妹,不知是何用意,难道她具备政治家的素质,乐
呵呵地与对手坐在一起,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周舟和乔巧继续聊天,乔宇听着她们的谈话,偶尔参与讨论,不断把话题往
上学时候的往事上引,他们三个都是经管系的,在系里流传的典故和师生趣事上
有共同语言,无形间与我拉开了距离。
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边看着路上买的报纸,边听他们聊天。我具有三心
二意的能力,小学上课无聊的时候,就回忆前一天看的《变形金刚》里擎天柱大
战威震天的场景,但又不能全心全意去想,怕老师突然提问,答不上来就要抄书
或者替他擦黑板打开水,只好将注意力四分五裂,一部分集中在黑板上,一部分
沉浸在电视里,由此练就了能一手画圆一手画方的功夫。听说毛主席青年的时候,
故意去自由市场看书,练就了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不受环境干扰
的本领,我就没有这个境界,如果把我放在菜市场看书,不仅能把书看了,还能
把商贩们的议论尽收耳底。
在我听来,乔宇话语之间,大有讨好周舟之嫌,以博周舟一笑为己任,如果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爱意,用得着这么做吗。乔宇每说完一段话,我都想付
以冷笑,可是怕他听不出嘲讽之意,把驴肝肺当好心,更加得意,便没有出声,
将鄙视留在心中。
饭菜上来了,我毫不谦让,拿起筷子就吃。第一筷子就伸向乔宇点的菜,夹
到嘴里一尝: “什么味儿啊,是人吃得吗! ”其实味道不错,吃完第一口我还想
吃第二口。
沉浸在和周舟说笑中的乔宇还没反应过来,我又尝了他点的另一道菜,十分
可口,但还是赶紧吐了出来,皱着眉头说: “这叫什么玩意儿啊,不是人也不一
定吃得下去! ”
乔宇的脸一下白了,也夹了一筷子尝尝。既然我已经把菜有多难吃形容到某
种程度,如果乔宇反驳说好吃的话,只能说明他很没有品位。知道我是何居心后,
乔宇的眉头皱得更紧,让周舟和乔巧反而觉得果然难吃,便也不再去尝。
既然先前夸下海口,说菜如何好吃,现在又不能肯定,乔宇不得不说: “今
天这菜做得确实不是很好,让他们再做一遍。”看来他并不知道: 好吃是因为火
候、配料、色泽俱佳,所以才好吃,回锅后,最佳状态便被打破,好吃也变得难
吃。
菜第二次端上来的时候,乔宇怕我尝完不由分说再次定论,不等我拿起筷子,
就让周舟先尝。周舟吃了一口,说: “咸了,酱油味儿太重。”
我吃了一口,搁学校食堂这种味道我完全可以接受,但这次决不容忍: “我
靠,能咸死谁。”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水杯一通猛灌加重效果。
乔宇说: “我就不信有那么咸。”说着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是有点儿,
让他们再做一遍。”
我说: “做多少遍也是这味儿,正常人谁点这个菜啊,一听菜名就恶心。”
乔宇火了,面目狰狞,如果不是出于身份的顾虑和怕西服袖子开线,他很可
能就出手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所顾及,来者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和乔宇剑拔弩张,乔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周舟打圆场,在桌下碰了我
一下: “凑合吃吧,是我选的地方不好,下次你请我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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