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周舟拿着资料去了公司就没再回来。她是跑出门的,我穿着拖鞋去追,她竟
然跑得比我还快,等我回屋换好鞋,再下楼已不见人影。
平时每晚六点,周舟都到家了,但是今天快七点了,仍不见人影。我饿得不
行,给周舟打电话,问用不用等她一起吃饭,手机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打,关机。
只好自己做饭,煮了两袋方便面,放了一包调料,盛到碗里,第一口,食之无味,
把另一包调料也倒进碗里,再吃第二口,仍毫无滋味,又倒了点儿酱油,吃第三
口,还是尝不出味道,于是加了一勺盐,再吃,咸了,只得倒掉,出去买了二十
个羊肉串,就着一瓶啤酒,独自充饥。
吃完回到家,想继续看书,计划单词要背完R 再背五十个T 的,可到现在一
个还没背。坐到桌前,打开单词书,看了五分钟,心如乱麻,左脑进右脑出,也
不知道周舟现在哪里,是否正在酒会上和乔宇狂欢,然后呢,然后她会去哪儿…
…一想到这些问题,我的脑子就像磁盘加了写保护,无法继续工作,只好放下书,
点上一根烟。
看来背完R 的日子遥遥无期。很多事情我都是这么一拖再拖,不知会拖到何
年何月,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完成。其实有些事情在有些时候并不是你不想做,而
是客观条件限制了你去做。
人在无聊和沮丧的时候,只有两件事可做,睡觉和看电视。睡完觉心情并不
会好起来,而看电视,则有助于心情转化,比如看到一部喜剧,堆积在心头的苦
闷会随之削弱。
我打开电视,一个摇滚乐队正在某个综艺节目里煞有介事地演奏着。主唱上
蹿下跳,不时向台下观众挥动手臂,跟饿了多日的猴子似的,向游客招手致意。
吉他手甩动着头发,脖子上挎着吉他,左手指法花哨,右手疯狂扫弦,好像得了
帕金森,也不知道吉他是不是他的,经得起这么造吗。看了半天,我总觉得少点
儿什么———噢,拜托,你倒是插根线啊,那可是电吉他! 都说搞摇滚的真诚,
我看他们连敬业都谈不上,特别是那个主唱,麻烦你把口型对上行不,要不我还
以为串台了呢。
又播到另一个频道,也是娱乐节目,参与者正在做猜名称的游戏,答对有奖,
老婆比划,老公猜。谜底是馒头。老婆说两个字,圆的,白的,老公摇摇头,老
婆说一只手刚好能抓住,老公仍一脸迷惑,老婆又补充说,昨天晚上你还吃了呢,
老公茅塞顿开说,咪咪。我呵呵一笑,闭眼休息,听着电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中途醒了一次,电视已是一片雪花,撒了泡尿,关灯关电视,躺到床上继续
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此时周舟正在何方。眼看着天一点点儿亮了,窗外
传来鸟叫和晨练的人们的吵闹声。周舟还没有回来,打她电话,还关机,我的心
情更加沮丧,又给杨阳打电话,问他在干吗,他说睡觉呢,我说找你待会儿去,
杨阳说来吧。
我到宿舍的时候,杨阳正在和张超凡忆往昔,峥嵘岁月愁。杨阳说感觉自己
身体没有以前灵巧了,原来每天起床都是鲤鱼打挺,现在得用手扶了,原来擤鼻
涕声如洪钟,现在淅淅沥沥。张超凡说他也意识到廉颇老矣,以前打开水,一手
拎四个五升的暖壶不成问题,宿舍就六个暖壶,为了下五层楼打一趟水值得,经
常把隔壁宿舍的空壶也拎上,别人以为他爱做好事儿,优秀青年评选的时候,第
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可现在拎两个暖壶,就气喘吁吁,爬到三层,还得歇一次,
更甭说帮隔壁宿舍打水了,弄得人家以为他当上党员就不再保持先进性了,以前
都是假积极。
想起大三那年,我和杨阳去吃自助餐,把饭馆里的各种肉类吃了个遍,估计
那天一个人吃了差不多三个人的量,现在再吃,恐怕连一个人的钱也吃不回来了。
“真的从现在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吗? ”我们不约而同发出疑问,“难道正生
机盎然倍儿高兴的时候,就被秋风扫落叶了吗? ”
为了证明自己仍然年轻,我们决定再去吃一次自助餐,以示并未老矣,仍能
饭否。
张超凡说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家比萨自助,包酒水,即使造不掉几张比萨,
也要干掉几升啤酒。我和杨阳举双手赞成。
为了能多吃点儿,我们没有乘车,而是徒步前行,并绕了远道,还不时跑上
几步。
路上,张超凡给我和杨阳做思想工作,他说: “第一,虽然马上就可以胡吃
海塞了,但也不要太激动,否则影响食欲; 第二,我知道,为了能吃到地老天荒,
你们都挺紧张的,其实我也有压力,这样不好,很大程度上降低了胃的承受力,
我们现在必须全身放松,只有心态平和去吃,才能有更好的发挥,才能让肚子海
纳百川,提高胃的饱和度。”然后停在路边,“现在你们和我一起,闭上眼睛,
大口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到达目的地,我们进了餐厅拿起最大号的盘子就去夹菜,凡摆在取餐处的菜
品,至少都要来上一勺,若是肉类,则是一大勺或两勺甚至更多,一共十二种比
萨,先来四种,一样一块。盛了满满一盘,又打了一扎啤酒,回到餐桌顾不上说
话,开始狼吞虎咽,
第一轮过后,只是热身了一下,我感觉胃部空间尚足,杨阳和张超凡也状态
良好,两眼有神,看到食物便发出渴求的光芒。又端着盘子去取餐,还是从菜到
肉再到比萨,一个都不能少,满载而归。
第二轮尾声的时候,吞咽的速度已有所减慢,咀嚼声从一统江山渐渐转变成
和说话声平分秋色,吃吃说说,还算顺利地开始了第三轮。这次放过了所有素菜,
光夹肉食和最后四种比萨。
第三轮才刚刚开始,就有点儿心有余而胃不足,我放开一个皮带扣,憋一大
口气,又一通猛塞,干掉半盘,放下筷子说: “歇会儿再吃。”
张超凡站起来跳了两下说: “吃饭跟爬雪山一样,不能歇,歇了,就再也不
能雄起了,咬咬牙,一鼓作气,把这盘吃了再说。”
杨阳说: “对,一而衰再而竭,吃饭靠的就是气势。”然后连打了几个嗝说,
“这点气儿一排出去,我还能吃个鸡翅。”
在他俩的鼓励下,我设想过了今天又开始自然灾害了,无粮可吃,只能靠耗
子肉和树皮草根充饥,于是胃似乎膨胀了,余下的半盘食物都被我一点儿不剩地
转移到肚子里。
三轮过后,我们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谁都不肯带头开始第四轮取餐。半
晌,杨阳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去趟厕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杨阳回来了。我说: “时间够长的,腾了不少地儿吧,
刚才吃的这会儿都到污水处理厂了。”
杨阳说: “哪儿啊,根本没上,二十多个人在门口排队,听说里面就一个坑,
排队的人都出于同一目的,进去都是大的,少则三分钟,多则七八分钟,等轮到
我,我也等饿了,没上就回来了。”
我说: “餐厅一定是故意把厕所设计成一个坑的,怕吃饭的人把食物从盘里
挪到肚子里,再从肚子里挪到污水管道里,腾出空间继续用食物填充,这得多大
的成本。”
“就是一个坑都没有,如果碰上咱们旁边桌这样的,餐馆也撑不了多久。”
张超凡看了旁桌一眼说,“我注意他们半天了,来得比咱们早,现在还吃呢,表
情轻松,吃喝自如,哪儿像咱们这么痛苦。”
这桌是一群十七八的高中生,一边议论语文老师简直就是一个老巫婆,一边
把鸡腿放进嘴中,不用牙齿啃,轻轻一拽,就拽出骨头,留下了肉,然后又有说
有笑地去取餐。
张超凡说: “看,吃了那么多,取餐时还有笑容,可见饭量之大。”
杨阳补充说: “而且并不昂首挺胸脖子高仰,说明距离极限为时尚早。”
我说: “看来咱们真的不中用了,不服老不行啊。”
杨阳伤感地说: “用不了很久,也许从现在开始,就会有人管咱们叫老逼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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