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头和爱的关系
平摊的大掌内,躺着个小锦盒,开着盖,里头一个圈,镶着颗闪亮耀眼的钻
石。
小洁又回家了。
深更半夜的,于妈妈一开门,乍见一个光头,吓得差点尖叫。而那个光头面
无表情,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就从她身边飘了过去。
虽然于妈妈放下豪言,女儿没有抢到女婿就别想回家,但是一旦女儿受伤了,
老妈这里永远是最好的避风港。
而纪彬那头,被阴险外公陷害了的纪彬在酒醉两日后醒来,才发觉管家已经
不知去向,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指上已经套上了个戒指,跟娜娜手上的那个正好
是一对。酒醉当日所发生的一切,也被别有用心的某人拍成了录像带,刻成光盘,
在众亲友间广泛发放,自然,他也收到了一盘。
等他从头到尾地看完,他真的想去自杀了,特别是看见小洁仓惶离去的一幕,
生平连只蚂蚁都没有杀过的他跳下床,以两百公里的时速飙车到那个阴险记仇的
老头那里,将他从床上拖下来。
“如果我没能挽回她的话,从那时起,我就登报和你断绝亲缘关系!”他在
老头的鼻尖字字清晰地威胁。而作为回报,从来都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老头,眼
中出现了恐惧。
他的外孙孙子辈里,从小到大就数小彬脾气最好,任人方圆,从不发火。到
头来,他才发觉他大错特错了。
所以古人有句经典名言千万不要忘记:不叫的狗最凶。
“小洁,好了,可以了——”于妈妈心惊胆战地看着女儿第N 次爬上卡车卸
下第N 包书,然后第N 次地运进书店。虽然说她是不反对女儿找点方式宣泄因为
失恋带来的烦躁,但是,这样奋力、努力、卖力、拼老命地搬书,好像并没什么
效果,更何况她还是一边哭一边搬,搬了一个小时了,也哭了一个小时了,把一
旁卸货大小伙子吓得不敢上前帮忙,因为只要靠近她半米内,保证会像刚才那样,
屁股上吃上一脚。
“于妈妈,她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不会猜啊?”于妈妈没好声气,“全是你们男人惹的祸!”气起来,
于妈妈也在小伙子的屁股上来一脚。
也难怪一向以温宛形象为己任的于妈妈会有如此失常的举动,实在是从大前
天女儿回家开始到现在,眼泪就没有停过。她睡觉哭,洗脸哭,吃饭哭,走路哭,
大便哭,洗澡哭,坐在店里哭,出来搬书哭,哭个不停,哭得眼睛都肿得看不到
眼珠了,还在哭。
“她还要哭到什么时候?”连于爸爸都忍不住出声了,“想个办法吧,否则
再这么下去,女儿的眼睛非瞎了不可。”
于妈妈眼珠转了转。“有了。不过,老公——”她又偎到了于爸爸的怀里,
柔情似水,只是今天的柔情似水有些寒涔涔,令于爸爸汗毛竖竖。
“不要啊,老婆,我求求你不要啊——”于爸爸拖着于妈妈的大腿一步一拖
一步一哭地被于妈妈拖出家门,于妈妈的手里抱着一捆书,一幅忍痛割肉坚决不
屈的表情。
“老公,”不行,于妈妈也想哭了,结婚那么多年都没有对老公做过这么狠
心的事情,今天为了女儿,老公你就委屈一下吧!“我也是为了女儿好,对不起
了——”。
“不要!不要!不要!”于爸爸肝肠寸断,眼睁睁看着他的宝贝书一本不留
堆满了一卡车,于妈妈手一挥,挥下一行泪,卡车小伙子开着卡车载着于妈妈走
了。
于爸爸痛哭了片刻,终于把泪一擦,跳起来追上去。“不行,我也要去!”
“于爸爸,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了他。
啊?于爸爸奔跑的姿势僵硬在半空,缓缓回头,感觉脖子好像石头,脑子好
像浆糊,无法消化乍闻那个声音时的惊疑,又或者是惊喜。
“是我啊,于爸爸,你不认识我了?”纪彬被他扭曲的表情吓了跳,不由悄
悄地松开手。好、好恐怖哦!
“你!”于爸爸猛地跳起来,差点跳到他的身上去,“跟我来!”一把钳住
他,好像抓到了拉登一样的兴奋,于爸爸的眼珠都鼓出来了,拉着他便冲到了马
路当中,“计程车!计程车!”
咻!计程车被他吓得落荒而逃,卷起落叶阵阵,盘旋在于爸爸身旁。
“于爸爸,我、我有车。”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手,纪彬小心翼翼指
指路边停着的车。
“上车!”于爸爸简直是跳进车里的,车钥匙还插在上头,纪彬还没坐稳,
小别克已经窜了出去。
“我们去哪里?”纪彬努力稳住不让自己飞到后座去吻后玻璃窗。
“中心小学。”
“哦。”过了片刻,纪彬再问,“去那里干什么?”
“抢书。”于爸爸专心飙车,车速已达一百二十公里。
纪彬摸索着安全带系上。有些疑惑。抢书?中心小学卖特价书吗?所以于爸
爸要去抢购?但是,买个书不必这么拼命吧!
“什么书?”
“你的。”于爸爸的车速越来越快,“快点,快点,再慢就来不及了。”他
嘴里喃喃念叨。
纪彬从后视镜里看到呜啊呜啊两辆警车。不会是追他们的吧!
“于爸爸。”他示意他看后头,“他们好像在示意你靠边,你是不是——”
“不行!”于爸爸突然大吼,吓得纪彬赶紧闭嘴,“现在不行,要是我晚去
了,那些书就让小洁烧光了!”
小洁?到目前为止,他终于听到了那个想听到的名字了。
“小洁为什么要烧书?”
“还不都是你害的,”于爸爸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你害得她伤心。你不知
道吧,她哭了三天三夜了,我老婆就想出个主意,让她烧你的书,算是解恨。”
哭了三天三夜?他的脑袋开始轰隆隆,就像那天醒来得知她已经离开时那样,
于爸爸接下去讲了些什么话,他全都听不见了。
车子到了,他的脑袋还在轰隆隆,傻傻地便被于爸爸拖下了车。
“等一下,手下留书!手下留书!”于爸爸一路高呼一路冲进了中心小学的
操场。
已经过了下课时间,操场上十分寂静,只有鸟雀、落叶和斜阳,还有一堆已
经堆成了小山的书,和一旁手举汽油堪堪正要倒下去的女人。斜阳照在她的光头
上,照在她看见于爸爸身后男子时惊愕的表情。
“停!停!停!”于爸爸一鼓作气冲过去,把手里的男人朝前一推,“人我
帮你带来了,书可以不必烧了吧?”
咚!小洁手里的汽油桶失手落地,于爸爸惨叫不及,飞身扑了上去,还是晚
了一步,汽油哗啦啦倾倒在书堆上。
“啊——”于爸爸捧着头惨叫,惊起归飞的宿鸟一片。“我的书啊——呜。”
于妈妈捂住他号哭的嘴巴将他拖走。“别哭了,等你女儿搞定这小子,要多
少有多少。乖,来,老公。”
“真的吗?”于爸爸将信将疑。
“你还信不过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也是。”
两人的声音渐去渐远。操场上,书堆旁,另外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
动不出声。
她、她、她、她真的把头发剃掉了。
纪彬一阵心痛,趋前一步,她却立刻朝后退了一步。
“很好笑是不是,我现在的样子?”从乍见到他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她立刻
有想逃跑到冲动。
当初剃去光头,她一点后悔都没有,现在眼看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她开始
后悔了,后悔被他看见她现在的狼狈样。顶着个大光头,还有两个水泡眼,她自
己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
他再趋前一步,她又立刻朝后退一步。
“你帮我告诉纪扬,那个赌约我认输,头发我也剃了,我于小洁说话算话。”
“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也一起剃掉了?”他沉声向前,果然她立刻又退后。
薄怒出现在他眼底。
“你这样问我是不是不打算再对娜娜负责了?”
“是。”
她呆住,眼看他逼近到了跟前,一把捉住她,好像怕她再跑掉一样,她的鼻
子酸酸的,刚止住没多久的泪又想冒出来了。
“拜托,别再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眼睛瞎掉怎么办?”
“你、你怎么不早点对娜娜不负责,拖到现在,害我……”想起那头长发,
她留了五年的长发,她真的又哭出来了。
“我喜欢你。”
呃?她一个呜咽堵在喉咙里,来不及发音,傻愣愣地瞅着他。他弯下腰,眼
对着她的眼,一对核桃。“傻瓜,你怎么不等我,我说过等聚会完了后有话告诉
你的。现在你要不要听我说?”
“要。”
“我喜欢你。”
“就这句?”
“就这句。”
“你不是喜欢娜娜吗?喜欢她好久了,从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了?上次我让你
作选择,你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她,反正我就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现在我头发也剃掉了,你还信不信——呜——”
她唠叨的嘴巴被一只大掌捂住。
“我信。我早就信了。”他的眼底是愧疚,是心疼,是求饶,“原谅我。”
“不原谅!”她叉腰,“我的头发都剃掉了,等我的头发长到原来的长度再
说!或许我会考虑原谅你。”她实在是气不过,他害她失去长发,害她哭了那么
多天,害她伤了那么多心,全是因为他既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藏着不肯
讲,如果在聚会之前就把话讲清楚,她至于落到现在这个田地吗?
“你、你的头发长到原来的长度需要多少时间?”他慌了手脚。
“至少五年。”换她得意洋洋了,“你慢慢等吧,但是,我很难保证这五年
里我不会喜欢上其他人哦!告诉你,下次再喜欢上什么女孩子,一定要第一时间
向她表白,女孩子最受不了你这种优柔寡断的男人了。”
“五年太久了,可不可以换种方式原谅我?”他跟在她后头。
“好啊,你说说看,我可以考虑。”她慷慨一次。其实是她自己心里很想原
谅他,只是,台阶嘛,要垒得好一点。
咦,他好像看起来很尴尬嘛!还有那么点犹豫。
“你——不会是要以身相许来赎罪吧?”
“这个、这个——如何?”他取下头上的帽子。
“靠!”于小洁跳得好高好远,像只袋鼠。
“嘿嘿。”他笑笑,有些羞涩,像个毛头小子,呃,错,不能算毛头了,因
为,他的头上已经没有半根毛了。
他也是个大光头了。
“这个——”他取出一个红色锦盒。
“这什么?”如果他是要向她求婚的话,这个盒子未免长了点,大了点。
“打开看看。”
里头是缕长长的青丝。
“我找到给你理发的那个理发师,他给我的。他劝我如果要表达诚意,最好
我也把头发剃掉。”
“所以你就剃了。”她冷哼。
“是。”
“好丑。”她大力打击。
“不要紧。只要你气消就好。”
“还不够。”
“还不够啊?”他的脸有些苦,“那,再加上这个呢?”递过来一样东西。
于小洁一看,终于笑了。
那是张照片,照片上的纪扬也是个大光头。
“他输了赌约,我替你讨回来。”
“靠!”她捧着照片笑得泪花滚滚,“你这样对他,他肯定气炸了。”
“我不在乎。”他深情款款,“原谅我了?”
“还、不、够!”
“要不,再加上这个。”平摊的大掌内,躺着个小锦盒,开着盖,里头一个
圈,镶着颗闪亮耀眼的钻石。
她没声了,直眼了,纪彬乘机捉了她的手过来。
套住了。这个女人终于是他的了。
怀抱着她,她眼也笑,眉也笑,嘴也笑,他也忍不住眼也笑,眉也笑,嘴也
笑了。“那些书怎么办?”
“不管啦。”小洁看着那戒指看得痴了。
“可是——”
“你要我们两个刚刚互明心意后,就去像牛一样搬一卡车书吗?”
那倒也是。对不起了,于爸爸。
相拥的两人渐去渐远。
落叶盘旋,一堆书在操场上寂寞地躺着。
据说当晚下了场雷阵雨,于爸爸的那些宝贝书,自然是不用再提了。
就是这些书,为纪彬顺利迎娶小洁埋下了障碍。
于爸爸失去了心爱的宝贝书,有些歇斯底里,追着纪彬讨,纪彬偏偏没有。
开玩笑,虽然他是作者,但是也没有规定作者应该拥有所有版本吧?但是书交不
出来的话,于爸爸就坚持不让女儿出阁,连于妈妈都拿他没办法。
无奈之下纪彬只能在报纸电视网络上广登广告,乞求他那些忠心的读者能够
伸出援助之手,捐献手头的收藏,以成全他迎娶心爱女子的愿望。广告登出来后
仅一个小时,纪彬的伟大魅力便从世界各地飞了过来,于爸爸如愿以偿地得到了
从绝版到绝版,从大众版到大众版的所有纪彬的作品,甚至连盗版的都有了全集。
那些书还在源源不绝地涌来,以至于纪彬不得不租了一个仓库,雇佣了五个人帮
忙将其余的书寄还给读者,再附上作者感谢信一封,忙得他憔悴不堪,差点错过
婚礼。
感谢上帝,一切都还算顺利圆满,不是吗?
只是,婚礼上的一幕插曲不得不提一下。在婚礼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新郎为
新娘戴上了戒指后,开始亲吻新娘。当时的情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新人们吻得
太投入了,也有的说那时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反正不管当时是什么因素导致,在
几百号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新娘的假发突然掉落,露出一个大光头来。新娘尖叫
着逃离了婚礼现场,新郎追了上去,双双消失,害得众人连新房都没得闹。
又据当时目击者称,新娘和新郎出了婚礼会场之后,相视一笑,双双上了车,
径直往机场方向而去。所以又有人得出个结论:新娘假发掉落的这一幕是两人策
划逃跑的一步棋。
反正,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这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呵呵。祝他们有情人
终成眷属。
五年后。
“不要——不要——不要——小绿,我不要你离开我!”
纪家的门口停了辆巨大的卡车,而卡车的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正抬着
条体形庞大的鳄鱼往车上走,震天的哭喊声正是从鳄鱼的尾巴处传过来的。如果
你绕过来点看,就可以看见大鳄鱼的尾巴上赫然吊着个女人,双手双脚缠在上头,
像条八爪鱼,而且是涕泪纵横的八爪鱼。
“纪太太,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们很为难耶!”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和小绿在一起,你们把我一起带走好了!”
两个男子脸上都露出头痛的神情,求饶地瞟着蹲在旁边的丈夫。
“小洁,我们都已经在文件上签了字,不是吗?当时你也同意的。况且小绿
它们本来就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暂时保管它们,它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动物园里
去的,不是吗?”
“呜呜呜,呜呜呜。”小洁哭得肝肠寸断,还要耍赖,眼角余光瞥到狗熊也
被装进了铁笼子里,“不要,不要,不要,壮壮——”又扑了过去。
抬鳄鱼的小伙子慌忙趁机将鳄鱼拉进车厢里。
“壮壮,壮壮。”一人一熊相拥而泣,看得旁边动物园的人脸色苍白。
“太太,你不要这样,很危险。”
“危险个屁!壮壮胆子小,你们这样要吓到它的。不行,我后悔了,我不要
还给你们了!”她开始耍赖,抱住狗熊的大腿不放,“要关你们把我一起关到笼
子里去好了。”
可怜的纪彬赶紧再过来协调。好不容易劝服她松开狗熊的大腿,蟒蛇长长又
被拖了出来。小洁又扑了过去。动物园工作人员见势不妙,慌忙加紧行动,小洁
抱住了长长的尾巴死活不肯松手,动物园工作人员也不肯松手,差点活活把长长
扯成两断。
终于,三只危险类动物还是装上了动物园的卡车,卡车绝尘而去,能跑多快
就跑多快。小洁哭倒在纪彬的怀里。
“不哭,不哭,小洁最乖了。反正动物园的人说了,你要去看他们的话随时
都可以去。”
“半夜里也可以吗?”
“可以可以。”只要哄得她不要再哭了,要他说谎说到天打雷劈都没关系,
“我的新书刚刚完成,你要不要看?”转移她的注意力。
“真的?”小洁的眼睛亮了,“这么快?我要看。”
两年来,凭着做纪彬全世界第一个读者的动力,小洁从极度厌恶小说演变到
了催着老公写小说的恶魔,而宠老婆宠得无法无天的纪彬当然义不容辞,任老婆
大人蹂躏,心甘情愿做笔耕的奴隶。
“送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皱着眉头瞅瞅眼泡肿
肿的母亲,“谢天谢地,终于把那三只恶心的东西送走了,老爸,我可不可以开
香槟庆祝?”
“什么恶心的东西?”小洁喊着。
“就是恶心的东西,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把它们当宝贝!”就是有这些东西
在,害他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敢来家里做客,他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
“你说谁傻瓜?”
“就是你!”男孩跳了起来,开始逃跑,后头一个女人张着五指追上来,
“你给我站住!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就不是你老妈!”
一大一小绕着客厅开始追逐,追着追着追向了院子,将沿途的猫猫狗狗兔兔
龟龟全追得兴奋了起来,一起加入了追逐的行列,顿时,猫飞狗跳乌龟爬,烟尘
滚滚,院子里一片嘈杂的混乱。
依照惯例,这场混战起码要持续一个小时以上。
叹口气,纪彬在台阶上坐下来,支着头开始等待战乱平息。看着看着,他笑
了,笑得好不愉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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