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未破晓,雨已歇。
方府大门“呀”地一声开启,窜出墨竹和几个扛着软轿的长工。
出了门,墨竹傻了眼,大门前跪着的不光是方拓儒,少爷怀中,偎着个酣睡
着的娇俏姑娘,正是隔邻那古姑娘。
“少爷!醒醒!”
墨竹心疼地帮少爷拂去一头湿,奇的是,除去头上尚有雨水,少爷身上倒还
算干爽,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他怀中这姑娘的福。
方拓儒揉揉惺忪双眼,见着墨竹,皱皱眉,“都说让你别来理我了,当心爹
要罚你。”
“甭担心,”墨竹笑着蹲下身,“是老爷叫我来的。”
“爹让你来的?!”见墨竹点点头,方拓懦原想跃起身欢呼,这才发现金身
酸痛难言,筋骨都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虽然如此,他还是叫墨竹先将灵儿抱上软
轿送回屋里歇息,别吵醒她,拗不过少爷,墨竹只得照做,吩咐旁人再送顶软轿
出来。
好容易攀上软轿,方拓儒眉开眼笑,继续追问:“爹让我起来,便是允了,
是吗?”
“再不允成吗?”墨竹叹门气,跟在软轿旁,“一个个都这么跪着了。”
“是吗?”方拓儒不敢置信,想起陪他跪了一夜的灵儿,“是灵儿的诚意感
动了爹?”
“少爷,您许是昏了头了,”忍不住犯上白了少爷一眼,墨竹没好气,“你
那心肝宝贝灵姑娘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改不了老爷的意,是少夫人,她在老爷书
斋前跪了一夜。”
“是芸娘?!”方拓儒瘫下身子压低声音,心头有愧,这女子,他负她太多,
他宁可她发横、发怒,也不愿见到她对他好。
“少夫人跪着不肯起身,央老爷遂了你,”墨竹闷着声,“无论老爷如何劝
解,少夫人就是拗着不听,她清老爷别让她成为破坏方家和乐安宁的罪人。‘可
芸娘!这罪人是拓儒不是你呀!’,当时老爷是这么说的,少夫人却猛摇头落了
泪。
“‘不能安定夫君的心思,让他对这家心生眷顾,媳妇就是有罪,芸娘没本
事捉紧夫君的心,又不许他纳妾,成了妒妇,有亏妇德,又因此害得夫开与父不
和,与母不欢,一家子失了和乐,上下皆苦,罪孽更重,若再因此而断绝了方家
传宗延嗣的指望,就更加罪无可逭了!爹!求求您!别让媳妇成为方家罪人!’”
“‘孩子!爹这般坚持还不全为了你,你是个多淑德的妻子,不该受那逆子
这样的糟蹋!’”
“‘爹!就因为夫君是个挚情真性的人,才会有他的坚持,更何况,情爱之
余,他仍舍不下他对方家、对您二老、对媳妇的责任与敬重,否则他大可带着那
姑娘避逃他乡,又何须硬杵在这里受您的刁难、受旁人指指点点的苛责与奚落?
’”
听到这儿,方拓儒心绪纷杂,这姑娘,竟是懂他的。
耳边只听得墨竹接了下去,“少夫人还说,今日老爷允少爷纳妾,反倒是帮
她留住了夫君,而且是个身体康健,没有缠绵病榻的夫君,这样便宜的好事,她
不认为受了委屈。
“老爷向来疼宠少夫人,劝她不起,反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怒火丛丛,拂袖
而去,可没想到,少夫人这个向来最是温婉的乖媳妇却硬是铁了心,跪在书斋前,
一夜未眠,老爷天未透便起身,见她还跪在那儿,心头不舍,长声一叹,徒负奈
何,便遣咱们去唤你进来了。”
接下来一路上,方拓儒默然无语。
~~~
灵儿是被墨竹带到厅上的。
甫进门,灵儿咋舌,堂上正坐着的是一脸威仪的方敬基和愁容满面的方夫人,
两老跟前跪着两个人,正是方拓儒和芸娘。
不用思量,连他两人都跪着了,她这祸首自是避不过,提起裙摆,灵儿进厅
跪下,跪下归跪下,她还特意选了挨近方拓儒身边的位置。
方敬基先前该是已然训诫过儿子、媳妇一顿了,这会儿见灵儿进来,停了话,
肃然睇着眼前三人,思量片刻开了口。
“三个都在最好,今儿个咱们便开门见山把这事儿一次了结,日后家和万事
兴不许再有任何怨言事端。”
“拓儒!”方敬基盯着独子,“咱们方家世代书香,最恨滥情无行之徒,纳
妾这事儿到你算是开了新例,今日若非芸娘开了口,你就算跪到断了气,我也不
会允你,绝无下例,此外,成家立业,光宗耀祖是你应尽的份,虽时了两房妻妾,
该求的功名,该做的事儿,绝不可轻废!”
“爹请放心!”方拓儒点点头,“孩儿晓得!”
“芸娘!”轮到媳妇时,方敬基明显放缓了语气。
“乖媳妇儿!承你识大体,懂进退,这个家总算免去一场灾劫,但往后,爹
娘绝不会委屈你,在咱们二老心里,早当你是自个儿的女儿看待,有什么事情尽
管告诉爹娘,我们不会偏私拓儒,该你的公道,绝不会短缺,你知书达礼,甚至
还要比我那蛮儿还懂规矩,咱们方家,宁求乖媳不需逆子,你千万别自苦。”
芸娘乖巧垂首点头,小手绢儿净是拭着泪水。
“别跪了,起来吧!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没你的错,”听了老爷的话,丫鬟苹
心赶紧倾身扶起芸娘,众人跟前,方敬基首次亮起笑,“你若当真要做个听活的
乖媳妇儿,就赶紧给我添个孙子,让我二老含饴弄孙。”
芸娘酡红了脸,净是深垂螓首,不敢抬起。
“至于古姑娘……”方敬基再度沉声,“你要进方家大门,就要守方家的规
矩,三从四德,女诫规仪,不当之事,均不可犯,尊芸娘为姐姐,不可忤冒,还
有一事,芸娘入门不及半载,若你大红花轿堂而皇之由方家大门迎人,惹人非议,
你的花轿需从后门进屋,巳不敲锣吹鸣,尽量以不引人侧目为之。”
“爹!”出声的是方拓儒,“这样对灵儿不公平!”
“不会!不会!我觉得不错,没什么不妥的呀!”灵儿笑嘻嘻制止方拓儒,
继之清朗瞳眸望向方敬基,“方老爷,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反正我在意的只是
能同书呆……喔,不!”灵儿吐吐舌,“我是说能同拓儒一块儿就成了,既然您
有顾忌,我看连花轿都免了,反正我就住在隔壁,走过来不就成了,还坐什么轿?”
她心里想着,往日还得爬墙,这会儿能晋升由大门而入就够礼遇的了。
这话一出,连墨竹在内,几个丫鬟管事垂下脸净是忍着笑。
“至于您说的所有规矩,灵儿都会乖乖遵守,不会惹您和夫人生气,来到方
家,灵儿还能多了个姐姐凭恃,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会忤冒她?最多,”灵儿
笑得无邪灿烂,“最多,若灵儿犯了错,就让老爷像罚拓儒一般罚跪大街就是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方敬基消了气,眼前这女孩儿性子质朴得很,倒不如他和
妻子担心的是个狐媚风骚的女子。
“拓儒,古姑娘人门后,‘敬儒阁’归芸娘,我会另差人在你书斋‘竹风轩
’右侧打理一处厢房归古姑娘,你单日陪妻,双日陪妾,不得偏私。”
“要分单、双日?”灵儿瞪大眼,“如果记错,走错了地方怎么办?”
“不会有错!”方敬基冰冷着声音,“拓儒糊涂,墨竹可机灵,走错了就罚
墨竹!”
“我?!”墨竹指着自己,一脸无辜,少爷享齐人之福,倒霉的却是自己??
方老爷定下大纲,长袖一扬踱出厅堂,剩下琐碎事宜就交由方夫人打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
洞房花烛夜,“灵苑”里。
“灵苑”是方拓儒取的名字,他用了不少心思,就为着帮灵儿布置个清雅的
住处。
大红花烛燃得炽亮,方拓儒心跳猛烈,他伸手轻轻掀开床卜人儿的头巾,笑
意盈盈,伴着亮烛,正是他钟心思慕的俏佳人。
“我亲爱的娘子,你始终还是成为我的了!从来,我不曾如此迷恋过任何东
西,唯有你……”方拓儒热热的鼻息徘徊在灵儿耳朵、颈项之际,惹得她咯咯躲
着笑,“唯有你,我绝不能放开手!”
“别呢!”灵儿闪着,笑声琳琳郎,“好痒!”
她的笑总会引燃他体内的焰,他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宣示,
“拥有你一世不足,我要的至少是三生三世!”
“书呆做梦!”灵儿巧笑,泼他冷水,“我可不与你轮回转世受苦,这一世
陪着你还清了债,咱们就各走各路,别再纠缠不清了。”
“真是只无情无义的小狐狸!”方拓儒摇摇头假意叹气,继之轻哼,“我就
不信以我的本事与其情哄不到你真心真意跟我过几世。”
“你有本事?!”灵儿颤笑着,一脸促狭,“除了会读书,我倒不知书呆还
有别的本事……”
灵儿的话消失在方拓儒猛不期然印下的热吻里。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感觉到他的唇热烈地合上她正开启着的朱唇,甚且将
舌伸人她口中缠弄着她的丁香小舌。
之前他曾吻过她,却迥然不同于这会儿两人名分已定时的恣意妄为,刚开始
时,灵儿心底转着纳闷,人类真是奇怪,嘴不是用来咬人、吃东西的吗?怎么可
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继之而来的地转天旋,让她意念全无,全身瘫软,灼烫无力,只能偎紧他,
吻到后来,合上眼,她双臂缠紧他颈项,臣服似地,什么都记不清,只能任由他
需索了。
他的手自有意识地在她身上盘旋起舞,卸了凤冠,去了霞帔,继之一个使劲,
他用力扯开她唯一还遮在身上的粉兜儿,乍然见着她一身紧绷滑腻,白皙柔软,
垂涎欲滴的雪肤时,他的眼神升起阒黯,墨黑而专注,轻柔柔地,他开始在她身
上细细拨弄起,宛若弹奏着一只珍贵的古琴,不多时,她宛转柔媚的啼吟因为他
的抚触开始在春意盎然的绣阁里漾起。
原来,原来情欲就是这么同事,莫怪乎,那么多人甘心舍了修道升佛的完境,
也要想着碰触,突然,灵儿心头冒生惧意,若真陪了他一世,她又怎能再度回到
原来的清心寡欲?
但心底的恐惧不多时便被他的手给拂了去,她再度沉沦在两人缱绻难舍的世
界里。
“书呆!”突然冒生的一个问题缠在灵儿脑际不散,费了半天气力她才能将
他推开,一本正经的问道:“今儿个初几?”
不解她为何有此间,被打断的方拓儒没好气,回了句,“初三!”
他正拟倾身再继续吻她,却让她尖声惨叫的声音吓了一跳。
“怎样了?灵儿!”
“初三是单日!”灵儿使劲推开方拓儒,急急套上衣物,再回过身帮忙仍在
傻愣中的方拓儒理妥衣裳。
“单日又如何?”方拓儒不敢置信,“灵儿,今儿个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洞房夜很重要吗?”穿妥衣物,灵儿急急起身拉起方拓儒外行,“当初三
个人跪在你爹面前说好的规矩,怎么可以不遵守?!”见了他的傻模样,灵儿竟
还有心思笑,“谁让你挑了个单日做洞房夜。”
“不是我挑的,更何况,这种事情本就要挑日子看时辰的嘛!”被灵儿拖着
前行,方拓儒欲火尚未消殆,怒火已然上升,他低声嘟囔着,“谁会想到这中间
还哽着个死规矩。”
“怎么都成!总之今晚你该陪的是芸娘姐姐,而不是留在我身边!”
叩叩两声,灵儿敲开芸娘的门,觑着一脸讶异的芸娘,灵儿一个使劲将方拓
儒推进房里,浅笑盈盈。
“芸娘姐姐!对不住,差点儿出了错,今儿初三,拓儒该陪你的。”
“灵妹妹何须如此客气!”芸娘红了脸净是摇手推让,“今晚是你和相公的
洞房夜,这套规矩日后再守。”
“不成!不成!”灵儿猛摇头,“刚入门便不守规矩。会让老爷子罚跪大街
的,不只我,墨竹也得遭殃,姐姐行行好,别为难小妹,这一夜,您便留了他吧!”
不由分说,灵儿将房门合上,留对尴尬相视的男女在房里。
片刻后,灵儿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良久后,房里芸娘轻轻启了口。“灵妹妹,”她想了想,“是个好姑娘!”
方拓儒点点头,自从父亲允了灵儿婚事后,他还不曾来过芸娘房里,总想着,
等灵儿进了门再说,这会儿,却为了不小心挑了个单日洞房,阴错阳差,先进了
芸娘的房。
他深深睇着芸娘,“不只灵儿,你也是个好姑娘,拓儒今生有幸,能与两位
姑娘缔结良缘!”
芸娘红了脸,不说话更不敢抬头。
“芸娘!今儿个能跟你先说个清楚也好,”方拓儒有些尴尬,“我欠了你两
句话,却始终找不着机会告诉你。”
“哪两句?”芸娘终于出了声,幽幽的声音细不可闻。
“第一句是‘谢谢’!谢谢你帮我在爹面前成全了我和灵儿,另一句,”他
想了想,支起芸娘下颚,情真意挚,“对不住!芸娘!真的对不住!”
芸娘哽咽了半天挤不出话,泪珠儿串串滚落,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
方拓儒心头愧疚,轻轻将她拥入怀里,虽觉心疼,却是类似兄长似的疼惜,
无关于情爱。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一生,欠你太多,却无从还起,只因……”他讷讷
而语,“我的心底已然有了灵儿,感情上,我自认笨拙驽钝,没本事轻松自若周
旋在两个女子中间。”
她僵在他怀里,心头伤恸,长久以来,首次,她睇着他的眼神起了幽怨。
“相公,委屈一时不怕,可,若这样的关系得延续一世,芸娘只怕承受不起,
时至今日,芸娘一心企盼的只是能同灵妹妹一块尽心伺候相公,为方家承继香火,
还希望相公不要连这点儿微未心愿都不能给予。”
方拓儒默然不语。
“我心底有数,更何况,有关方家传承子嗣的事情将来也只能偏劳你了,灵
儿她……”他微微苦笑,“于这事儿使不上力,只是口前……我对你只存有兄妹
情谊,真的……真的无能为力,再给我点儿时间吧!对不不起!”
“日后别再说那三个字了,”芸娘神情黯然,“妾身承受不起。”
这一夜,方拓儒在屋里打了地铺将就一夜。
这一生,他经历了两次洞房花烛夜。
第一次,缠绵病榻,他未能亲与。
第二次,他睡在地板上。
那一夜,芸娘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而方拓儒,拥着被褥,思念灵儿,
渡过了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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