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韩晓琥发觉她对雷烈日一而再、再而三发出“爱的宣言”的举动,已经产生
反效果。
那晚带她去看银河之后,他便退回到无形的墙后,有意无意地将她隔绝在外。
他虽然仍带她到公司去,却不再要她跟在他身边见习,今天甚至要求她回家
一趟,去看看父亲、小妈和襁褓中的弟弟。
他说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这样太说不过去。
交代完以后,雷烈日自己一大早开完会后就出去了,将她单独留在他办公室
内的会客室里。
表面上,他是为她设想;事实上,她知道他是想藉此将他们之间不小心靠得
太近的距离再度拉开来,最好是能恢复到往日淡淡的单纯关系——他是她父亲的
好友,她也只是他好友的女儿。
果然,表白这档子事还是要慢慢来,逼急了,狗都会跳墙,何况是有脑袋的
雷烈日?
“晓琥。”雷烈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将她神游太虚的心神唤回来。
“什么事?”她从落地窗前转身,看着雷烈云斯文的俊脸。
“我中午约了一个客户吃饭,在这之前还有些时间,堂哥要我顺便送你回家。
他说你今天该回家去探望、探望了。”
“不是他送我吗?”她的小脸上浮现一点点的失望。
“他今天非常忙碌,行程全满了,抽不出空。”他淡笑着解释。
“是吗?”她低下头,接着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既然这样,那就
麻烦烈云哥送我喽!”
“走吧。”
雷烈云带她到停车场坐上他的车。
一路上,韩晓琥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坐在位子上。
“你很喜欢堂哥?”雷烈云握着方向盘,抽空瞥了她一眼,主动打开话题。
韩晓琥红了脸。“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对女孩子来说,那已经很不顾形
像了。”
“是很明显。但是,你还不够坦白哦!”雷烈云直视着前方路况,唇边逸出
轻笑。
“不坦白?我几乎天天把爱慕他的话挂在嘴边,比念佛还要勤快,这样还不
够啊?”她笑睨着他,对自己的花痴行径一点也不以为耻。
“就是因为你喊的太多次了,任谁听了都会麻痹。”雷烈云笑出声。
“这个道理就像是‘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她高高地扬起
眉。
“你自己的心思,你自己懂。”雷烈云看她一眼,回了一句莫测高深的话。
韩晓琥叹息。“烈云哥,不要把人家看这么透嘛!这样一点也不好玩。烈日
哥这么严肃,想靠近他当然要用非常手段,他才会对我不设防啊。”
“晓琥,你很聪明,但也别轻忽烈日堂哥的智商。他个性严肃、拘谨、有保
护欲,这是因为他身为兄长,又是雷家长孙,从小就背负许多责任,所以才养成
的。如果你没认清自己要的是什么,堂哥他对你不会有任何回应的。”
韩晓琥静默不语,视线投向前方拥挤的车河里。
雷烈云沉稳地握着方向盘,没有打扰她,让她好好地思考。
她要的是什么?
一直到烈云送她到家门、下了车之后,韩晓琥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看着在里头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她竟然觉得好陌生。
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著,完完全全感觉不到门后的任何声息,也感觉不到欢
迎的气息。
有一瞬间,她竟然厌恶要伸手去按电铃。
就在她呆呆地站在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
“晓琥?”
她转头,看到小妈抱着孩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小妈。”她生疏地点点头。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是不是忘了带钥匙?你可以按电铃啊,会有佣人来
开门的……”庄霖芷绽开热络的笑容,上前为她打开大门,像个尽责的女主人般
进门引路。但,才前进两步,她就突然顿足住口,无措地僵立在门口。
韩晓琥静静地看着她。
“唉呀,你看我紧张的……你打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了,我进门的时间并不
比你久,竟然用这么糟糕的方式招呼你……”她漾起困窘的笑容,抱着婴儿的手
缩紧了一下。
“你会紧张?”韩晓琥张大眼,好奇地瞧着只比她年长几岁的小妈。
“还好,平常我不会这样的。”她害羞地把脸埋到儿子充满乳香的身子中。
她和这个继女之间,以往一直有韩延之,所以两人不曾单独相处说话。因此,
刚刚看到继女站在门口时,令她一阵紧张,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话。
“你出去买菜?”韩晓琥看见她身后的佣人手上提了一堆东西。印象中,她
的母亲是个娇贵的妇女,几乎不曾买过菜、下过厨。
“嗯。你爸爸说你今天会回来,所以我去买些东西,晚上吃饭的时候可以加
菜,然后顺便去散散步。我以为你会傍晚才到,没料到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腼
腆地对韩晓琥笑了笑,怀中的婴儿此时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她马上轻声拍哄着。
韩晓琥认真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发觉她的眼睛很温驯、很柔美,随时随地
散发出善意的讯息。
这女人与母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的眼神是强势而且
犀利的。
“我才多久没看到宝宝,他好像又长大了一点。”韩晓琥有些羡慕地看着她
臂弯里的孩子……这个人人呵疼的孩子。
话说回来,实在不能怪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个韩家的新成员。这个又软又小的
东西……是她的弟弟,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别扭。
“是啊。有时候我早上醒过来看到宝宝都会吓一跳,他真的长得好快,难怪
人家常说小孩是‘一眠大一寸’。”庄霖芷的脸上满是身为母亲的幸福光辉。
也许,这就是父亲能重拾笑容和温度的原因。
“进去吧,外面太阳大,别晒着宝宝了。”韩晓琥对她一笑,悄悄撤下心中
某一块防御。
庄霖芷的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喜悦表情。
韩家两个女人第一次独处,意外地度过了一小段平和而且温馨的时光。
晚餐前,韩延之下班回来了,看到女儿时,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韩晓琥脸上也浮现不甚热络的淡笑,一点儿也不像离家好一阵子的样子。
庄霖芷看情况不对,马上拉着他们父女坐上餐桌开饭。
“爸,我下个月要去考驾照。”吃饭时,韩晓琥突然开口。
韩延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雷烈日曾跟他提起的事。
“是吗?那很好。”他胀红脸,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怎么了?”他的小妻子看着他不自然的表情,不禁出声询问。
“爸爸不知道我没驾照,前些日子先送了我一部车。”韩晓琥瞥了父亲一眼,
耸了耸肩后,没事似的继续吃饭。
“唉呀,你怎么回事?这种事都会糊涂搞错?”庄霖芷发出正义之声,对他
投以不甚赞同的眼神。
“我一时也没想那么多,那天到一个客户车厂的时候,突然觉得晓琥该有一
部车子代步,一来行动比较方便,二来也不会太麻烦雷家。”韩延之尴尬地解释。
“嗯。”庄霖芷欲言又止地看了韩晓琥一眼,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转而关切韩晓琥有关学开车的事。
“烈日哥帮我报名了。这个礼拜开始,会抽空去驾训班上课。”
“那就好。”
接下来,三人还是陷入沉默之中,只剩杯盘碰撞的声音。
餐桌上的静默,让眼前的饭菜变得难以下咽,韩晓琥不打算勉强自己继续待
下去,以免消化不良,于是放下碗筷,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先回房休
息,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赶去雷氏公司找烈日哥报到。”
“呃……晓琥。”
“嗯?”
“你……这一段时间在雷家还习惯吗?”
“很习惯啊。”
“那么,你要回家来住吗?”
“我有点想在雷氏那边再待一些时间,爸爸你觉得呢?”其实,她这句话纯
粹是想试探父亲,是否期望她回来。有时她想一想都觉得有些荒谬,“见习”应
该不必见习到人家家里吧?又不是辅导员,要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我想你还是在雷烈日身边多待一段时间好了。”韩延之的口气里有丝急切。
韩晓琥的心头一片凉,唇边扬起讪讽的弧度。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爸爸一定很幸福吧?你和小妈小俩口……哦,还有一
个宝宝,全家福在这个屋檐下,一定过了清静的几个礼拜吧?”
“晓琥……”韩延之的脸色变了一变。
“真抱歉,没想到我的出现让大家不舒服。那么,我回房了,明天我会离开
的。”韩晓琥转身走出餐厅。
只有几秒钟、几句对话,便让整个状况又回到了原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韩家冷淡如冰的气氛,一时半刻谁也没有通天能力将它融开。
韩延之眼中布满浓重的无力感,与同样无能为力又不敢开口的妻子对望。
在世俗的眼光中,因为雷烈日和父亲是相交多年的忘年之交,所以按照中国
人的伦理,他和她之间,应该差了一个辈级,她对雷烈日来说,可以算是他的侄
女。
正因如此,爸爸相信雷烈日的为人,也相信伦理道德对他的约束,所以放心
地把她交给雷烈日,期望由他来改善她不驯的性格。
但是,以目前的状况看来,她对雷烈日的大胆示爱,似乎让他开始打退堂鼓
了。
早知道她就不要这么坦白,改用声东击西或是迂回前进的招术,这样成功率
不知道会不会提升一点?
她握着手机,搜寻到他给她的手机号码,猜测着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办公室加班?跟客户去应酬了,还是已经回祖宅去,打算好好地休息一
晚了呢?
她想了一下,先打了一通电话到雷家祖宅去,接电话的烈华告诉她,烈日今
天不回祖宅,会在市区的家过一夜。
忍不住满脑子的猜想,她迫不及待地按下通话键。等待通话的时候,胸口里
的心跳不断加快。
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如果他接到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皱眉?是讶异?还是满脸黑线,为了曾给她电话号码而感到伤脑筋?想着、
想着,她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咦?难道他没把手机放在身上?”响了十几声依然无人接听后,先皱起眉
头的反倒是她。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线路突然接通了。
“喂。”陌生的女性嗓音,从话机中响起。听起来,是个成熟的女子。
韩晓琥愣住,原先欢喜的感觉一下子僵住,嗓子顿时发不出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女子连唤了好几声,但,韩晓琥还是静默着,无法
发出声音。
“是谁打来的?”韩晓琥听出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是属于雷烈日的。
“我不知道,没声音,可能是收讯不良。”女子不死心地对着话筒又喂了几
声。
“那不管了,如果很重要的话,对万应该会语音留话。你快点过来!”男性
的慵懒嗓音中,听得出一丝的急切。
“这么急啊你?”女子的话中有强烈的宠溺意味,在呵呵娇笑中,线路戛然
中断。
韩晓琥浑身冰冷,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陌生女子的笑声仍然刺耳地回荡
在耳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她就是抑止不住体内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及冷
意,从瞬间被掏空的心底深处涌上。
认识近十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雷烈日是个正常的成熟男人,身边一定会有
亲密的红粉知己。
突然面对这个事实,让她受到极大的打击。
她双手环住自己,觉得整个世界好冷、好寂静。
所有人的身边都有亲爱的人相守着,包括她父亲,还有雷烈日也是。
只有她……
只有她,是孤单的一个人。
丢开手机,她转身扑向床铺,将脸埋进枕被之间,紧紧地闭起眼,抵挡可怕
的寂寞感。
门铃声被人用力地压按不放,尖锐的鸟鸣声几乎快把人给逼疯。
“搞什么?”雷烈日没好气地霍地拉开大门。
“嘿嘿嘿,是我。”门外的女孩笑得一脸赖皮。
“小虎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不是让烈云送你回家了?怎么这么晚又
跑过来?”他高大的身子挡在门口,惊讶万分地瞪住她。
“来看你有没有乖乖上床睡觉啊!”她从他抵着门框的手臂下钻进门里,鼻
尖闻到他身上一股沐浴后的肥皂香味。
“怎么没在家里待久一点?”雷烈日无奈地看着她像尾滑溜的美人鱼,从他
身侧闪过去。
“我爸爸也说这一句,叫我在你这边待久一点。难道我这么惹人嫌,让你们
都想把我甩开?”她皱皱鼻子,双眼骨碌碌地环视室内。
“这么晚了,来这边找什么?”雷烈日关上门,双手环胸,看着她像个小精
灵似的在屋子里探头探脑。
“等一下就走了嘛。”看他站得远远的,像是要刻意避嫌似的,她忍不住嘟
起嘴。
突然间,某一扇紧闭的门后响起一阵细微的抓咬声。
“那是什么声音?”她的耳朵很敏锐,直觉地走向那道门,伸出手就要旋开
门把。
“不准开!”雷烈日突然大喝一声,吓得她顿时收回手。
“不能看吗?难道门后有只金丝猫?”吓了一跳后,她开口嘲讽他,暗指他
藏娇,心里不断冒出一颗颗酸泡泡。
会不会是早先帮他接电话的那名女子?
“什么?”他的表情有一瞬的讶然,像是被拆穿了某事,接着又迅速板起脸,
故作不明白。
“你心里有数!哼,男人都是大色胚!”她倏地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向门口。
雷烈日被她骂得莫名其妙,脸色也难看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后,他脸
色平静地帮她拉开门,尽量维持语气的平和。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家人都睡了,难道你要我回去吵醒我爸和小妈吗?”她假装面有难色地
低头。
事实上,她是不想再回去。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你去客房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跟我去上班。”
他看出她的不愿意,只好叹了一口气,将她留下来。
“我留下来方便吗?你带着你的金丝猫去公司就好啦!还带我去做什么?照
明啊?”她抛了一个讥诮的白眼给他。
雷烈日眯了眯眼,突然出声询问她。
“小虎儿,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回家受了什么委屈?”
他的话差点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低头瞪着门槛,半晌不说话。
“小虎儿……”看来他猜对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
难怪她像只刚长牙的暴躁小老虎,四处胡乱咬人发泄。
“你可不可以爱我?”低切的要求,从垂着的小脑袋下传出来。
雷烈日的手一僵,神情愣住。
“你可不可以爱我呢?”她抬起清丽娇美的脸蛋,目光灼灼地凝视他。
“小虎儿,我很喜欢你。”他收回疼宠孩子似的手掌,微微叹息一声。
他有预感,从今夜以后,他们之间,再不会和以往这十年一样了。
“我不要长辈式的疼爱,我说的是以男人对女人的方式。”她澄澈的目光好
亮,似乎想不惜一切后果的,将自己的心对他坦承。
“不可能。你是我好友的女儿,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对你动心。”他缓缓地摇
头,严肃的俊脸上,表明不可动摇的原则。
“‘朋友的女儿’,就只是朋友的女儿!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十几岁的时
候叫你‘叔叔’,二十三岁的现在,我口口声声叫的是‘烈日哥’!既然辈分关
系都可以随着时间更动,为什么你的心就不能换个角度,重新正视我呢?”她握
紧拳头,表明自己的不服气。
“小虎儿,我有我的原则。你父亲将你交给我,我就必须对他有所交代,我
不能破坏你父亲对我的信任。”他的两道浓眉困扰地拱起、绞拧。
他所谓做人处事的原则,对他人来说,是绝对令人赞赏的。但,此刻对她来
说,却几乎等同于残忍绝情的代名词。
她突然奔向前,紧紧抱住他,像抱紧求生的浮木一般。
“不管、不管、我不管!就算你不肯爱我,我还是一样,不会改变心意!”
她耍赖似地攀在他身上,不让他看见她挫败的小脸,把脸深深埋在他清新好闻的
结实胸膛里,绝望地从他身上汲取她极度渴盼的安全感。
“小虎儿,别孩子气,也看清你自己的心。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父亲。”
他静立了半分钟之后,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她的手脚从他身上剥开。
他的动作温柔,却十分坚决地将她推开。
她觉得怀中的浮木被人渐渐抽离,自己却无能为力、动弹不得。
“我要的,是个独立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没断奶的女儿。不要把我的感情当
成父爱的代替品。”
雷烈日的目光深邃莫测,但她无暇解读,身心早被他狠心的拒绝溺毙。
“我看,我还是送你回家好了,今晚你不太适合待在这里。”他低沉地开口。
她浑身冰冷,脑子里充斥唯一的念头——
连他也厌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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