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韩晓琥只上了几次驾训课程,自己在练习场练了好几天后,就跑去监理站报
名考试,并顺利拿到驾照,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开着她银白色的“小红”上
路了。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拿到驾照了?我连倒车入库都还没学会耶!”同时报名
驾训班上课的雷烈华,坐在韩晓琥的床边,抖着手捏住那张刚寄来的崭新驾照,
一脸备受打击地叫道。
“因为我聪明嘛!”韩晓琥盘腿坐在床上,凉凉地挑着指甲。
“还有S 形弯道及上坡起步,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开,就是会压线、熄火?”
呜呜,她该不会还要再报名下一期的驾训课程吧?
“烈华,往好处想,也许你有富贵命啊,这辈子注定出门会有司机为你开车。”
在第一天偷开“小红”出去,烈华要求稍微试开了一下之后,她就已经预见了烈
华日后想要拿到驾照,恐怕将极为坎坷。
“不要!我要自己开车,自由地去我想去的地方啦!”
“那么,请加油!”韩晓琥叹口气,拍拍她的肩。
韩晓琥嘴上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是无比的惋惜与同情。
雷烈华泫然欲泣地看着她,突然间,她脸上出现了玉石俱焚的可怕表情,让
韩晓琥顿觉头顶发麻。
“呜呜呜……我去烧了它!”雷烈华抓着她的驾照跑出房门。
“喂喂,你不要冲动——唉哟!”韩晓琥从床上惊跳起来追出去,不料奔出
房门一转身,却“砰”的一声,狠狠撞上一堵硬实肉墙。
“唔……”好痛!
她捂着鼻子,疼得蹲到地上,顺便喷出两道泪。
“小虎儿?你没事吧?”雷烈日低沉的嗓音担忧地从她头顶罩下来,一只大
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她疼得说不出话,这是有事还是没事?韩晓琥抬头,用盈盈含泪的水眸,强
烈地控诉他!
雷烈华发现意外状况后,也回头奔过来,收拾起笑闹的心情,关切地蹲到韩
晓琥身旁。
“你有没有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玩的,害你跟烈日堂哥相撞。”
雷烈华自责地不停道歉。
韩晓琥痛苦地不断眨眼,由鼻子处往上冲的强大酸气,逼得她的眼睛像开了
的水龙头一样,泪水哗啦哗啦地直泻而下。
“让我看看。”雷烈日皱起眉头,凝着脸蹲到她身前,伸出大手拉开她捂住
脸的手,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发现她的鼻子底下流出了血水。
“唉呀,糟糕,流鼻血了!我去拿冰袋。”雷烈华大惊失色地嚷嚷起来,迅
速起身,“咚咚咚”地跑下楼梯,去厨房张罗。
“呜哇——不要碰啦!”韩晓琥反射性地拍开雷烈日伸到她鼻尖的大手,然
后再度捂回伤处。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状况严不严重。”雷烈日蹲在她身前,焦虑地望着她,
随即低头摸摸口袋,抓出一条手帕递给她。“这个先拿去压着。”
她抓过帕布轻压在鼻子上,眼中仍然挂着两泡泪。
雷烈日小心地将她从地上扶起,走回床边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雷老夫人在她二媳妇的搀扶下,慢慢从门口走进来。
“唉呀,丫头怎么啦?”她的语气好心疼。
“晓琥被我撞到了鼻子。”雷烈日和韩晓琥面对面坐在床上,目光没离开过
她的脸蛋,眸中有浓浓的怜惜和心疼。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女孩儿是瓷做的,娇娇弱弱的,怎么禁得起粗鲁的碰
撞?烈日你走路小心一点嘛!”雷老夫人百般心疼地叨念着。
雷家其他人也听到了骚动声,陆陆续续出现在韩晓琥的房门口,一人一言地
探问状况。
“晓琥还好吧?”烈云皱着眉问。
“撞到鼻子很痛耶!”司机林叔在厨房听到消息,也跟着上来探视状况。
“严不严重呀?!”雷肃泽也关切地询问。
“她流了些鼻血。”雷烈日简单地回答一句,看似淡然,其实他的眉头几乎
快要攒出一团麻花了。
韩晓琥捂着鼻子,听到大家关心的问话,委屈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霎时激
起更多不谅解的杀伐目光,直直刺向雷烈日。
雷烈日抿紧嘴不置一词,将责难一一揽了下来。
“不是烈日……”韩晓琥摇了一下头,想为雷烈日辩白。
“你不要说话,小心鼻血倒流到气管。”他打断她的话。
“冰袋来了、冰袋来了!”雷烈华钻过碍路的人群,将冰袋送至雷烈日面前。
雷烈日接过冰袋,轻哄晓琥将手帕拿开,一手捧着她的下巴,一手温柔地将
冰袋轻轻覆在她的鼻子上,小心翼翼的,唯恐二度弄疼了她。
她仰着脸,看着雷烈日近距离的大特写脸孔,他眼底温柔又担忧的神情,让
她胸口浮起莫名心酸。
虽然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的样子,可是她天生就怕痛,再加上他的温情呵抚,
难言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像是寂寞已久的孩子,突然得到慰藉,只能用哭泣发泄
她不知所措的感觉。
“你别哭了。”雷烈日叹息地拭去她的泪。
“我痛嘛!”她的回答有些耍赖。
雷烈日转头告诉众人。“晓琥应该没事,我来看着就好。”
“有什么事情再叫我们。妈,你再回去睡一下吧。”雷肃泽跟他太太一人一
边扶着老奶奶,想让她再去休息一会儿。
“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丫头,等我睡醒了,再来看看你。”雷奶奶慈祥
地拍拍韩晓琥的手后,缓缓地离开。
“呃……咳,既然没事的话,那我也回房去了。”烈云看出两人之间暗暗流
动的情波,扬眉笑了一笑后也转身离去。
司机林叔见状也退了下去。
“烈日堂哥,我再去厨房弄一个冰袋跟毛巾来。”烈华心怀愧疚地跑出房门
去。
一转眼,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雷烈日和韩晓琥两人。
雷烈日半垂着眼,托着韩晓琥的脸蛋,专注地帮她冷敷。
不经意中,一抬眼,他和她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交会,双方陷入一种奇异
的亲密气氛中。
两人同时想起那晚的吻,却没人先开口打破空气中紧绷的张力,任凭会使人
心跳加速的沉默蔓延开来。
韩晓琥张着湿润的眸子,乌亮的圆圆眼瞳,加上一个红肿的小鼻子,让雷烈
日想到童话故事中无辜的小麋鹿。
噗哧一声,他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皱眉。他的气息在笑的时候扑上她的脸颊,拂得她肌肤一
阵发烫。
“没事。”他低沉地开口,怜爱的感觉无法遏抑地从心口升起,他忍不住轻
轻抚上她微怒带红的脸蛋,用指尖缓缓地安抚她的情绪。
虽然她的小脸此刻潮湿又狼狈,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水珠,但他却强烈地想起
那一夜的意外之吻。
那个势均力敌,又彼此分享的亲密接触。
韩晓琥着迷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也想起那天晚上火热的唇舌交缠。
从那天晚上起,他开始回避她,甚至将她安排到烈云身边见习,让她沮丧了
好几天。因此,她干脆一鼓作气,化悲愤为力量,将心思专注在学开车、考驾照
上。
“你为什么不理我?后悔那天吻了我吗?你放心啦,我没有肝炎,也没有传
染病。”她开玩笑地说。
“我不跟小辈玩爱情游戏。”他垂下眼。
“我不是小辈,我也不玩爱情游戏!我从一开始就表明得清清楚楚了。”她
面露苦恼地轻喊。
为什么他们总是一再陷入同样的无力情境之中?
他顽固的死脑筋跳脱不开道德的束缚,连带的她也跟着在其中浮浮沉沈。
她对他又气又无奈。他明明对她心动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小虎儿,既然你有那么丰沛的感情,能爱上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并执着地
追逐我,那么,为什么你不能将这种感情转移到与你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身上呢?”
雷烈日捧着她的小脸,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眼,期望她能转变想法。
“你开始说教了,我不要听。”她撇过小脸,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推开他的
胸膛。
雷烈日无言地叹了一声。
“其实,你对你爸爸非常在乎,对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家去,努力
得到你爸爸的回应,就像你对我一样?”他怜惜地拨了拨她额前垂落的刘海。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越界了哦!难道你不怕越插手我家的事,跟我会越扯
不清?”她笑着,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抚触。
他的碰触不是男人对女人,比较像是大人对一名顽劣的孩子。这种感觉令她
厌恶。
“小虎儿,你离开家、离开亲人已经太久。逃避不是办法,该回家了。再怎
么说,雷家毕竟不是你真正的家。”
“你要赶我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闷得像要碎开。
“我是要你回家去,跟你爸爸,还有新的妈妈、弟弟,培养该有的感情。你
放心,雷家永远会敞开大门欢迎你。”雷烈日严肃地对她摇头。
“那个家,我已经融不进去了啊。他们之间,没有我的位置,不管我站在哪
里,都会觉得好奇怪……”她对他茫茫地低喃着,像是找不到路的孩子。
“你只是还没努力试过而已。你是个勇敢而且热情的女孩,回家去,好好地
爱你的家人。”他坚持着,不让自己被她脆弱的嗓音动摇而心软。
韩晓琥不再说话,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沿,大大的眼眸中,水雾急速满溢,
无声地夺眶而出。她转过头去不看他,模样既倔强又委屈。
雷烈日则是深深地凝视她的侧脸。
令人难受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心头各自纷乱回绕。
过了好几分钟,韩晓琥拿下敷在鼻子上的冰袋,摸了摸鼻下,确定已经不再
出血。
“好,我会回家去。”她低头揉着手中的冰袋,没注意自己的手指都被冰袋
给冻得通红,只觉得鼻子又红又痛,胸口也又闷又难受。
雷烈日听了微微一笑,有丝赞许的神情浮在脸上。
他伸出手,像要称赞孩子一般的抚摸她的脑袋,然而,韩晓琥却突然激烈地
挥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她的神情凝成了冰,语气也含有某种决绝。
不知在什么时候,她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
雷烈日的手僵在空中。
“我会回去。但是,不要再故意贬抑我,也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你明明对我
动过心,为什么不承认?承认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小女孩,有这么难吗?”她
目光如火炬地逼视他。
“小虎儿,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收回手。
“是啊,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所以,我在感情无法勉强的父母之间被忽略;
我在感情无法勉强的你和你做人的原则之间被牺牲。我怎么那么倒楣,永远是被
抛弃的那一个?”她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就是幼稚?我以前就曾对你说过,我不想多一
个女儿来照顾。如果你希望我以大人的态度面对你,你自己就要先长大,收起任
性和孩子气。”他低斥,觉得她的话很刺耳。
“我在你眼底,永远就只是十多岁、不成熟的幼稚孩子?你看到的是我爸爸
对我的爱和苦恼,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失望和受伤?我没说,不代表我不在乎!
但是奇怪的是,我说出来的话,别人仍然不当一回事,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她胀红脸,仰起头,拼命强忍着不在他面前再掉一滴眼泪。
泪水总是令她觉得懦弱而且脆弱。
“小虎儿……”他不喜欢她自暴自弃式的想法。
就在他们之间僵持不已时,从楼梯那端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我弄好另一个冰袋了,晓琥,你那个是不是不冰了?快换这一个……”雷
烈华大嗓门地在门外就叫起来,结果在冲进房的那一刹那硬生生顿住,并下意识
地闭上嘴巴。
虽然她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冲进来,但两人之间冷到不能再冷的气氛,还
是冻得她一阵发抖。
她几乎可以看见眼前那两个人之间正飘着白白的雪片。
“咳,抱歉!我等一下再过来……”她尴尬万分地边说边退。
“烈华,可不可以请你留下来?烈日哥有事要忙,马上就要走了。”她看着
雷烈日,用眼神强烈地表达将他驱逐出境的意思。
“啊?我?”烈华止步,不知所措地睁着大眼,瞧着她的大堂哥。
雷烈日知道多说无益,于是他叹一口气后,从床沿起身。
“你帮晓琥再冰敷一阵子,记得隔一、两分钟就要暂时移开冰袋,否则皮肤
会冻伤。”
“我知道。”雷烈华点点头,圆溜溜的双眼在神情诡异的两人之间迅速游移,
但是,她很聪明地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雷烈日细细交代,并深深看了低着头不看他的韩晓琥一眼后,迈步走出房门。
雷烈华看看大堂哥离开的僵直背影,又看看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上的韩晓琥,
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雷烈日刚刚坐过的床沿位置,轻声开口问道:“你们吵架啦?”
韩晓琥缓缓地抬头,回她一抹几乎快哭的笑容。
“不,是我失恋了。”
韩晓琥从雷家祖宅中消失了之后,雷烈日顿时成了全家的公敌,大伙儿全用
指责的目光对雷烈日施以精神上的酷刑。
奶奶怨怼地瞧他;烈华不满地瞪他;烈云则是对他爱理不理的。至于叔叔和
婶婶,则是每看他一眼,就摇一下头。
“请问,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还是伤天害理的事吗?”雷烈日放下碗,
“礼貌”地向大家询问。
“你伤了一个女孩的心。”烈华抬起埋在碗里吃饭的脸蛋,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丫头挺活泼的,少了她,就没什么人说笑话给我听了。”雷奶奶不太有
精神地长吁短叹。韩晓琥会跟她说很多新新人类常说的话,经常逗得她乐不可支。
要不是晓琥,电视上好些个广告她根本有看没有懂。
“你难得带个女孩回家,我们还以为你打算定下来了。”雷肃泽的语气有些
失望。
“你弟弟都已经结婚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该早点成家,这样我们对你死去
的爸妈才好交代。”难得开口的婶婶林秀贞也说话了。
“她是商场老友的女儿。”雷烈日缓缓地开口解释,对众人的反应有些不解。
韩晓琥那丫头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他家那么多票的支持?!
“那又怎么样?”雷烈华冷冷地反问,熟悉的语气,让烈日禁不住挑了挑眉。
不愧是韩晓琥的好朋友,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之下,烈华速反驳的语气都跟
韩晓琥很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晓琥很喜欢你哪!”雷烈云懒懒地伸筷,挟了一块肉
丢进嘴里。
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雷烈日开始觉得食不知味。
“这么可爱热情的女孩,配你八百年难得热一次的冷性子正好。但话又说回
来,如果你不要的话,那我就要发动追求攻势了哦!”烈云突然咧嘴,坏坏地笑
了起来。
“不要动她的脑筋!”这话听在雷烈日耳里,刺得他浑身不舒服。
“晓琥是单身,谁都可以追吧?”烈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低哼一声。
“谁追都没关系,只要尽早把丫头给我带回来,让我解解闷就可以了。”雷
老奶奶开口。
在全家不友善的目光“照顾”之下,雷烈日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宣告投降。
“我有空就会带她回来,这样可以了吧?”
雷烈日推开碗,无奈地屈服了。
韩晓琥回家了。
同时,韩家又陷入大冰河时期。
就像现在的晚饭时间,饭厅周遭的空气又僵又寒,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一
下、没一下地敲着。
韩家四口,除了尚在襁褓中的老么以外,所有人的头顶都在飘雪,父女两人
谁也不看谁,沉默地端着碗吃饭。
抱着婴儿的庄霖芷,显得无助又为难,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韩晓琥自回家后,变得不太说话,也不太喜欢出门,没事就躲在房里,吃饭
时甚至能不吃就不吃,有时被她的恳求眼神逼急了,才会到饭厅出现一下,匆匆
扒了两口饭后,又躲回房里。
韩延之见到女儿淡漠的表情,心里也涌起老大不高兴的情绪。
“你被人家赶回来了?我在商场上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没有在雷
烈日那边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吧?”他皱眉看向她。
“倒追人家算不算丢脸的事?”韩晓琥撇了撇唇讽笑道,说完之后,她就有
点后悔。
父女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被她搞得这么糟了?
“你……”韩延之拉下脸来,正要脱口说出什么的时候,感觉到手肘被人推
了推。
他转头看向一脸恳求的妻子,气闷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调
整好自己的情绪后才开口道:“算了,我考虑了很久,你还是回来自家公司见习
好了,免得增加别人的负担,给别人带来麻烦。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到公司去,
等时机成熟了,再安排你接个正式职位。”
“嗯。”她温驯地点头,低头拨拨碗里的菜。
她不是瞎子,看得见爸爸和小妈的反应,因此,她也配合地表示出友善的态
度。
才离开短短几天,她就忍不住开始想念雷烈日了。
爸爸说她是别人的负担,雷烈日也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一个任性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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