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前就算有身分不明的女人打电话来找她老公,她也从不觉得有任何的威胁
性,因为那些打电话的女子没有在她的现实生活中露过面,没有面孔的人,通常
对她面言也没有多大的存在感。
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同,她不但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还紧紧地抱住
她老公,说的又是只有老公能跟那女人沟通的日语,她的心里不禁涌上一阵阵的
不安。
苏逸槐没有挣开那女人的拥抱,只是一脸震惊地瞪著她。
“逸槐?她是谁?”花芸芸倚著门边问道,眼神很不安。
苏逸槐没有回答,只是凝著一张脸,听著那女人满嘴的日文如急风骤雨似地
扑洒向他,越听脸色越难看。
忽然问,苏逸槐沈下脸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女人推开,并重重甩上门,
“砰”的好大一声,吓了花芸芸一大跳,胆小的阿娇也吓得缩进狗屋里,还差点
踏翻它的狗食碗。
门外的女人静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吓傻了,接著电铃声开始急切的一声响过
一声,焦急的呼唤声及拍门声也不绝於耳。
苏逸槐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打算回应那名奇怪的女人,板著脸走到花芸
芸身边,扶著她的手肘带她进屋。
“我们进屋去。”
“可是……”花芸芸迟疑地回头看向大门。
急切而催促的电铃声一直没断过,听得人心浮气躁,而且那女人的叫唤声,
甚至隐隐约约地传出了疑似哭泣的嗓音。
很明显的,那女人十分执著,非常想见他。
“不必管她,她等一下就会走了。”他铁青著脸,关上门後,带著她坐到他
已经摆好饭菜的餐桌旁。
他添好饭後,沈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来,迳自拿起碗筷开动。
“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花芸芸跟著坐下,皱起眉头不安地望著他。
“不认识。”他没有看她,回答得冷淡又简短,摆明了不想多说。
骗鬼!
他的僵硬脸色跟那女人的激动反应都十分的不寻常,明眼人一看就觉得他们
两人之间很不对劲。
“门铃还在响耶……”她坐立不安地咬咬唇。
“不必理她。”
“你真的不认识她吗?那她为什麽——”
“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重重地放下筷子,他的语气忽然转为恶劣。
花芸芸吓了一跳,立即噤口,脸上浮起受伤的神情。
她不再试图询问,深吸一口气後,拿起碗筷默默挟菜,拚命地想吞下喉头的
硬块。
看到她受伤的神色,苏逸槐的心情也变得十分糟,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抬手
烦躁地扒梳前额垂下的头发。
不知何时,电铃声已经停止,餐桌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他略微沈重的
呼吸声。
他们两人都没有什麽食欲,捧著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菜。
呆坐了一会儿,花芸芸放下碗筷,起身默默地收拾。
“还没吃完,为什麽收起来?”他沉声问道。
“谁还有心情吃?”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端起碗盘将菜放入冰箱後,便
走进卧室去。
苏逸槐出神地坐了一会儿後,也跟著起身离开,把自己关进书房去。
整个晚上,低气压笼罩著他们,两人分据房子两边,没有说过一句话。
花芸芸在房里东磨西磨,一直等到夜深了,苏逸槐还没进房来。
她在房里咬牙跺脚,被老公闷葫芦的个性气到快内伤了。
“臭木头!大木头!嘴巴像蚌壳一样,不说就不说,我希罕啊!可恶,人家
都找上门来了,竟然还跟我说不认识?真是喵你个喵喵喵!”花芸芸坐在床上,
气得猛捶他的枕头。
但是生气归生气,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认命地下床去,拿起一件薄被後打开
房门,打算去书房看看他的状况。
他常常在书房看书看到很晚,偶尔会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因此如果他没有
在就寝时间回房,她都会在睡觉前先去看看他。
如果他睡了,她就会帮他加件被子;如果还醒著,她则帮他弄些宵夜给他填
肚子後才去睡。
当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书房里却没有任何回应时,她猜他一定是又睡
著了,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没想到推开书房的门之後,书房里根本空无一人。
“咦?人呢?”她呆了一下。
想了想,她转身走到大门口,打开大门,一缕菸味飘向她。
她眨眨双眼,四下梭巡,这才发现门廊边有一点微弱的红光,阗黑的人形剪
影静静地坐在那儿。
她有些讶异,他居然在抽菸。
他并没有菸瘾,只有在心情极度抑郁的时候才会抽。
想也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的原因,一定是黄昏时找上门来的那个女人。
花芸芸向他走去後,才发现阿桥正乖巧地偎在他身侧,而他的大手正有一下、
没一下地摸著狗狗的头。
她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仰头看向天空。
今晚的云有些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就像他跟她之间有些暖昧不清的状况。
他心里有事,却什麽都不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感觉自己没有完全
被他的心接纳。
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够深,所以他才无法信任她吗?
“那个女人……这么让你烦恼啊?”她试著诱导他开口。
他没有说话,夹著菸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有螳泄气地双手托腿。
“逸槐,你觉夫妻之间的相处,应该是什麽样子的?”她望向院子里的某一
点。
“我不知道,事实上,我是个孤儿,别说是夫妻了,连家人之间如何相处,
我根本就不明了。”他冷笑一声,口气含著浓浓的嘲讽。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心
口一阵阵的揪疼。
今晚的他,情绪似乎不太稳,有些愤世嫉俗。
“在我的想法里,我觉得所谓的夫妻,比有血缘的亲人还要亲,是心灵交流、
互相依赖、一起养育新生命的亲密共同体。没有心灵交流的夫妻,根本连亲人都
不算。”她真诚地直视他的双眸。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的话很少,我也知道我无法带给你太多的信赖感,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供你不虞匮乏的生活。”
“所以你才这麽拚命地工作?”好多赚些钱来养家?
她的心溢满感动。
“你错了,当初我就是看上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信赖感,才会嫁给你。你有一
双令人安心的眼眸。”她抬手细细地描摩著他的浓眉。
“我很高兴嫁给一个这麽认真踏实的老公,但是我更喜欢最近的你。”
“最近的我?”他专注地凝视她。
“最近你很少像以前一样,没日没夜地加班熬夜,甚至会同家陪我吃饭、讲
话,这就是和家人桐处的感觉。很简单,没那么复杂的。”她抱著他的手臂,脑
袋轻轻倚上他的肩头。
他微微一愣,接著唇边牵动一个微笑,反手抬起,温柔抚著她柔嫩的脸颊,
并低头吻了了吻她的头顶。
她的话让他一直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
大手捧住她的脸,小心地避开前些日子跌倒碰撞的伤痕,他低头轻柔地吻住
她。
她仰起头来接受他的亲吻,双手抓著他的衣袖,尝剑他嘴里的菸草味。
他很想抱紧她,但又怕搂疼她身上仍有大片瘀青或擦伤的地方,只能在情绪
越来越激荡的当口,勉力压下所有的渴望及冲动。
他已经有一段时问没抱她了,当她一靠近,他身上听有的细胞 都在疼痛叫
嚣。
他挫折地转头,正好看到阿娇悠战地闭眼睡觉,因此不轻不重地伸手拍了阿
娇的脑袋一下,聊表泄愤之意,“都是你!”
阿桥被惊醒,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笨狗!”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轻声骂道,语调中有某种宠溺的意味。
花芸芸笑著摇头。
两人无言地相偎在一块儿,彼此汲取令人心安的体温热度。
“你真的不愿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吗?”她在他胸前发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
“下午那个女人……”
她身子一僵,以为他打算要诚实地跟她“心灵交流”了。所以她咽了咽口水
後,艰难地挺直背脊,用力武装出坚强的笑脸,面对他的摊牌。
“你……有什麽就跟我直说吧!我很理智,很能面对现实的。”只是无法保
证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她是我姊姊。”吐出一口烟。
很好,很好!果然是他在日本偷吃的——咦?
“姊、姊姊”?!
花芸芸愣然张大眼,一时间无法消化“姊姊”这两个国字的意义。
“我……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她是我在日本勾搭上的女人?”他睨她一眼。
“你什麽都不说,我只好乱猜了啊!”被戳破心思,她的脸一红,只好装无
辜地撇撇唇。
“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姊姊。她说我的母亲病重,现在很想看看我。”
“你的母亲?你不是孤儿吗?”
“对,生我的母亲是日本人,我是她外遇的私生子。当年她因为害怕被丈夫
知道,所以生下我之後就一走了之,回到日本去了,而她外遇的那个男人不承认
我是他的孩子,因此没人要的我,就进了孤儿院。”
结婚两年来,她只知道他在孤儿院长大,也一直以为他不知道父母是谁,所
以从来没问过他是否知道有其他的亲人。
没想到,他竟然有个同母异父的姊姊,还有个日本籍的母亲。
“你会知道你母亲跟姊姊的存在,是因为你的母亲曾经来找过你吗?”
“……十多年前,她日本的丈夫去世後,曾要求她女儿来台湾找我,希望和
我相认,并且带我回日本。我被她抛弃了整整十几年,没有她的存在,我依然活
得好好的,看不出有母亲存在的必要,对她更没有所谓的母子之情,所以当时我
拒绝去日本,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的联系。”
她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终於明白他见到那女人之後,为什麽情绪会这麽激动了。
那是因为他所面临的,是多麽不堪的伤痛。
“你……不去吗?”她轻蹙眉头。
依她猜想,那个同母异父的姊姊会这麽急迫地前来找他,想必母亲重病的消
息是真的,他一向不轻易表露情绪,她担心他现在脾气硬,不肯放软身段,以後
真发生了什麽事的话,恐怕最後悔的也会是他。
“当年她抛弃我,现在怎麽还有资格说想我、想见我一面,要我感激涕零地
接受她的召见?”他把菸头丢到脚底下,重重地踩熄。
“你真的不考虑吗?那人毕竟是生你的母亲,也许当年她有什麽不得己的苦
衷……”
“我不想去。”他的语气十分的坚决,甚至淡薄到有些冷酷的味道。
她知道目前再说什麽也没用,於是叹口气後闭上嘴巴,选择安安静静地陪伴
著他,等他情绪平稳一点的时候再说。
“逸槐……”
“嗯?”
“我绝不会丢下你。”
“你丢过我一次了。你忘了你曾经离家出走,从日本跑回娘家?”他闻言挤
出一些笑容,点点她的额头。
“你很爱记恨耶!”她开玩笑地推他一把,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你知道就好。”他半真半假地瞧了她一眼。
如果她从来不知道他完整的身世,不会对他这句话有任何的联想。
但此刻,虽然他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还有些轻松,可她无法不去想,当他
面对那些曾经遗弃他的人时,是如何压抑心里受伤的情绪?
而她,竟然也曾对他做过这种事,可他却没有对她埋怨过半句……她心里不
禁又自责、又难过。
看著他俊逸的侧脸,她忽然有种错觉,是否他心里从来不说的话,全化成了
一根根的白发,昭告著他从来不说出口的心情?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不顾身上的疼痛,心疼地紧紧抱住他。
第二天,笑著送苏逸槐出门上班後,芸芸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身後
的阿娇汪汪叫两声,提醒她狗食碗里没有早餐,她才匆匆地转过身来要关上大门。
突然,一个人影从角落冲过来,吓了她好大一跳。
“是你?”
她定睛一看,是那个昨天才来找过她老公的女人。
据说,她是老公的姊姊,因此她的神情放柔下来,甚至对她微笑。
那女人昨天吃过闭门羹,所以原先有点儿胆怯,见到她和善的神色後,嘴里
立刻急切地飙著日语,两手伸出,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
“唉呀,你……你放手……好痛……”女人刚好抓到了她的伤口,让她瑟缩
了一下。
女人发觉到她的痛苦神色,愣了一下,才慌张地放开手。
忍著痛,花芸芸对那女人笑了一笑,挽起袖子,给她看一下包里著手臂的纱
布。
那女人一看,立即双眼一瞪,大惊失色,知道自己可能弄伤了她,於是拚命
地弯腰道歉,又是一串哇啦哇啦的日语。
她扶起那女人,用简单的日语叫她别介意。
女人听到她开口说日语,露出惊喜的表情,哇啦哇啦地,瞬间倒出更多的日
语。
花芸芸只是乾笑著摇头,表示听不太懂。
陪著苏逸槐在日本住了一阵子,她能使用简单基本的生活辞汇,但要完整的
沟通,还是有很大的障碍。
那女人请她稍等一下後,接著像阵风般从她面前刮走,奔向路口,转眼不见。
花芸芸傻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也不知道该不该在原地等她。
她知道那女人一定是想透过她,见苏逸槐一面,但是她们两人语言不通,一
切都是白搭。
正在犹豫问,那女人回来了,还拉著一个男人过来。
她好奇地看著他们,当他们走近时,看清了那男人的脸,她忽然浑身一震。
那男人一开始是神态闲敞,且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但在看到她之後,他也
同样地愣住。
她觉得血液瞬间从头顶流到脚底,脑袋冰冰凉凉、空空洞洞,思绪僵结得几
乎无法运转。
反而是男人在惊讶过後,很快地露出有些坏、有些痞的笑容,抬手跟她打了
一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遇到你,芸芸。”
她瞪著他,觉得他的笑容在她两年前的记忆中,好像没什麽改变,但又有著
奇异的陌生感。再看他的笑容一眼,甚至冒出了一丝不顺眼的莫名排斥感。
她的思绪纷乱不已,过了一会儿,她才僵硬地开口。
“好久不见了,政隆。”
女人似乎看出他们熟识的模样,跟男人说了一些话。
蔡政隆简略地回答她一些话,那女人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她。
她听不懂日语,无从得知他怎麽回答那女人的。
“不请我们进去坐吗?我们就算分手了,不再是情人,总还有学长、学妹之
间的情分在吧?”
花芸芸的脸色忽地又刷白了一次,看看那女人,又看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
“哦,忘了跟你介绍,她是我的太太,两年多前结的婚。”
闻言,她震惊地张大眼。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