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的自杀(2)
从此,她到B君的室中,总是延搁好久,不想退下;垦出些远天八百的话问B
君,直到别室里或是主人喊她,她才退下。B君正在预备学年考试,他虽是一个很
和善的人,到这儿渐渐地忍不住了。他觉得万分厌烦了,有时她问他,随便答了她
;有时他不很理她,而且表示出一些厌烦的神情,她一点不觉得,总是连绵不绝地
问下,愈问愈起劲;就此他也决心迁到别处去住。
B君迁移的一天,青枝在他的室中整理东西;B君帮助她,一件一件的捆扎好
了,她便靠在门柱上,现出一种忧郁的样子,问他:
“B先生,你为甚么迁到别处去住呢?”
“因为那边有个朋友招我去住,我觉得有个很好的伴侣,所以搬到那边去。”
“你还到这里来住吗?”
“说不定的。”
“我希望你还来住呢!”
“假使那边不称心,我便要回到这里来的。”
这时运送人上楼,把他的东西逐件逐件搬下楼去,B君也穿了外衣下楼,他和
主人说了些告别的话,主人送他出门;青枝也跪在门口,好像含着一眶眼泪似的;
他虽然看出,但装做不觉察的样子,安全地踱出门去;还听得她沉痛而婉转的说:
“请再光临!”
B君住在一家人家的楼上,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默默地看书;灯光也静默的侍
候他。只有纸窗上的风声,时时破这无穷的沉默。一个书僮,把一封信送上来;他
一看是青枝写来的,一种好奇的气度,直冲到心头;于是他便拆开,覆在学校的讲
义上念下:
B先生:
自从你去后,我岑寂到极点了;屈着指儿一数,虽然不过三四天,我已觉得比
数十年还长呢。啊啊!B先生,像我这样被弃于天地的孤独之人,生来不美,处处
受人厌弃,受人虐待;大约也是前生注定的吗?B先生,我自从碰见了你,我觉得
万分荣幸!但是我总疑是一个梦,果然一个梦醒的了;我极愿意长在梦中讨生活,
可是连梦也不使我充分地做得圆满,苍天何等残酷呀!B先生,我未始不知道一个
女子,第一要生得美,其他没有问题了,生得美,就此有万千的男子,跪在她的前
面乞怜。我是生来不美,早没有冠上女子的资格,但是我也受命于天而生的,我虽
然生来不美,我有一腔真挚的热情;我很想把这一腔真挚的热情,来弥补我的不美
;可是没有人能够理会呀!B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你是……定会……不说了,
省掉你一番厌烦的心情。再会,望你给我些好音。
青枝
他看完了,把这封信随便夹在讲义里;吸着纸烟,对了电灯发呆;他想到那时
与老李同住的时候,那种好玩的样子,不由得暗笑起来。但是冥冥中“考试”二个
庞大的字逼迫他,他抛去一切的念头,终于认那讲义上的字句。
过了两天,B君从学校里回来,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他一看又是青枝写来的。
他想不看了;但一念及那种好玩的样子,便拆开来念下。
B先生:
前次的信,想是收到了;你定会有回信给我,此时说不定已经发出了。啊,我
从来没有遇见像B先生那样的人;以后我也再不会遇见的了。B先生,你那边住得
适意吗?你还要回到这儿来住吗?昨夜梦中,我看见先生与贵国的很美好的一个女
子,手牵手的在公园里玩;我真羡慕极了。醒来,为你祈祷;B先生我但愿你这样,
我但愿天天为你祈祷。
B先生,我是为你祈祷的人;你无论怎样忙,也该给我一个回信。
青枝
B君看完了,无意之间,又把这封信夹在讲义里。这时,他的胸中萌起了一种
不快之感;他想到这种女子也可怜。这种女子生来不美,反而有种真情;这种女子
不自量力,还有种野心;这种女子她误会了,和我缠扰,有什么好处。一忽儿他又
把这等念头忘去了。
他考试的时期,益发逼近了;自后又继续接到青枝的三封信;他觉得麻烦极了!
也不拆开,接到了立刻撕得粉粉碎,望纸篓里一塞。因为他只是想到考试的事,对
于这件事一点不挂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老李到B君的寓中访问他,他在看书,便也抛下,与老李对面坐
着谈话。
“老李,你怎么样?”
“啊,我一个人住,觉得寂寞极了!你呢?”
“我不觉得什么。”
“其实我们应该有青枝那样的蠢物,来开怀一下才好。”
“说起来,那种人真讨厌!我来了这里,她给我四五封信。”
“怎么说?”
“啊,居然也精致缠绵!”
“真的吗?给我看看。”
“你想,像我们那样人,什么地方不去招一个好的;那有心思去理会这种丑东
西呢!”
“给我看呢!”
“这里只有第一第二封,其他我也没有看过,便撕掉了。”B君便从讲义里翻
出二张粉红色的信笺,递给老李,老李忙的接着念下。
“写得不坏!”他插了一句,仍是连续念下;他念完了,笑得不成样子;便把
二张信纸放在席上,问B君:
“你有回信去吗?”
“那有工夫写回信呢!”
“呀,你差了!要是她给我这样的信,我也要把情致缠绵的话回复她呢。”
“那你去回复她罢!”
“她不是写给我的呢,……B君,你快快回覆她,同她开个玩笑。”
“那何必呢,不去理她已经足够了。”
“B君,你看她粉红色的信笺上,用了紫色的笔尖,划得非常整齐,活像一个
多情人。”
“要是没有看见她的脸儿,只看见她的情书,定会当她一个绝代佳人。”
这时,一个书僮送上来一张晚报,便打断了这一片的谈话。老李随手拿了报纸
看下;B君吸着纸烟,把席上的二张信笺照旧夹在讲义里。
“哟,提起曹操,曹操就到了;你快来看:龙江精舍侍女青枝自杀。”李老紧
张地喊了,把报纸铺在席上;B君连忙并坐在老李的旁边,同声念下:
本乡区龙江精舍侍女青枝,二十岁,今日下午二时许,主人某夫人,到厕所中
发现她躺在厕所的地板上;喉间流血,右手握着剪刀。当由主人报告本地警务处,
随即派员查勘,认为自杀。衣囊中搜得一封未加信封的信。内中说:
B先生:我给你的信,有五封了;我天天望你回信,但一封也没有。我觉得自
己没再有生存在世界上的资格了。B先生,我不是偷生苟安的那种人,我有一死的
勇气;我今天就要死了,我实是为你而死的!我死后,我的幽灵会天天盘旋你的左
右;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它会跟随你的;你好好的照料它罢!来世再会。青枝此
中对手,所谓B先生,不知何许人?现正在侦查中。
他们把这段新闻念完了,老李惊惶地说:
“坏了,坏了,有这种事,真想不到!”B君没有话,只觉得浑身发着寒颤。
“老李,都是你弄坏的。”B君带着不自然的声音责备他,于是他把那张报纸
折好,放在旁边,B君说:
“那有这种事,糟了,糟了!”
“……”
“B君,不关紧的,我们没有罪孽,我们没有去引诱她,开开玩笑,是平常的
事!这是她自己的野心。”
“咳,怎会弄假成真的!……那末警察署里要来找我了。”B君的心儿,更蒙
上一层恐怖了。
“不,你放心,主人决不会对警察说的。”
“老李,那你怎样对得起她呢?”
“不关紧的,那是她自己寻的死路。”
“唉!……”
“你这个人胆子真小,就是你是犯人,也没什么可怕!况且与你无涉的。你看
日本报纸上,自杀的情死的事,每天总有三四件,算不得什么奇怪!难道这一点你
还没有知道吗?……快用功罢!”
老李责备了他几句,装着没有事的样子回去了。他坐在桌前,翻出讲义,想要
用功;但是看见青枝的二封信,觉得心里起了一阵楚痛。他无意识地把这二封信重
念过一遍,觉得一个个字,像是活了起来,对着他作狞恶的愤怒。他举起右手,覆
在自己的额上,觉得头部振动,像开足了的一件机器。他再没有心绪看讲义了。
他站起来一望,室中的桌子,椅子,书架,一切什器,像一幅表现派的画,倾
斜得不成样子了。他觉得两只腿里,一点没有气力,不能支持他的全身了,便倒在
席上。
过了一歇,他稍微清醒一点了;他勉强从壁橱里拖出被褥铺好,慢慢地把衣服
解掉,睡在被窝里;又呆呆的向四周一望,像是做了一个恶梦;不由得伸出右手,
把旁边的那张报纸翻开一看,那段青枝自杀的新闻,像墙壁上的广告,一个个字增
大了数十倍,这几个字,还在不住的膨胀到无穷大了。他的眼儿也渐渐地昏黑了。
室中一切的器物,都变了别一样子,不像平时看见的那样了。
忽然他好像看见一个魔术者的手势,室中变成幽绿的昏黑,壁角里有一星星的
鬼火。他又看见青枝披了长发,跪在他旁边;那个黝黑而青铜色的脸,微微的动着
嘴唇,向他苦笑。一忽儿不见了,一忽儿又现在他旁边了。他惊骇极了,全身的血
管,完全爆裂,他从被窝里冲出,跳上桌子,攀到书架上,又跳下来;不住在室中
横暴,像有什么东西追击他。
这时,已半夜过了;楼下的主人听得这种声音,以为来了强盗,不敢上楼。渐
渐儿没有声息了,主人便提着灯,轻轻的上楼一看,只见室中器物,完全颠倒;B
君压在乱书堆中,忙碌地作短促的呼吸。
10月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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