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漆的偶像(2)
——黄金、名誉、美人,一切光荣的胜利……罢了,罢了!
他转念到这里,突然放了手,仰卧在沙发上,像是死了去的一般。
——从四月里回到上海,到现在要有半年了;这半年来,……这半年来记不起
了,像在眼前,又幻灭了去。没有勇气去回想,而又现在眼前了。
——四月里,正是春浓如醉的时候,他在学校里毕业了,回到祖国。他预定暑
假以前,逍遥歇息在上海住了几天,旅行到苏州,无锡,南京,勾留了半个多月;
又回住到上海。他所赏识的,不是千古诗人歌咏的江南春色;那是久年相违的江南
佳丽。他看了久别的祖国女子,感到她们的发髻,服装,处处参酌了外国的情调,
而不失去东方的美质。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灵活而可爱了。他觉得中国文明
进步的速率,非可臆测;即此一端,已足使人惊服的了。他于是白天,梦中,时时
想念女子。……异性的饥渴,女人的诱惑;他的精神,一天天的委顿下去,几乎要
病了。
——是怎样的来历?他遇见了一位年轻女子,那种玲珑的骄柔的姿态,贫血的
脸儿上常露出矜持的微笑。他浑身陶醉在她的病态的美里,他的灵魂,被那位多愁
多病的南国佳人掠夺去了。他天天伴着她逛戏院,电影剧场,外国跳舞会;到西菜
馆里用晚饭;坐了汽车兜风。华贵的生活,多么华贵的生活!他但愿把自己的精神
物质,供奉到她的圣坛上。有人对他说:“那个满储着虚荣心的女子,你快避去她
罢!”他说:“虚荣心是女子特有的美质。”有人对他说:“那个女子不是真心爱
你,你何苦为她牺牲!”他说:“只要我爱她就是了,我莫要她些微的酬报。”有
人对他说:“你去找些正式的职业呢!”他说:“有甚么事情可干,谁愿意和那些
狐群狗党争饭吃。”有人对他说:“许多人在讥笑你,议论你,唾骂你!”他说:
“不靠他们吃着,且由他们去笑骂罢。”他在无忌惮的放恣的独行其是的时候,他
的知交和他渐渐地远避了,他的前辈不信任他了;他一点不挂记在心上。
——东的朋友处借钱;西的朋友处借钱;东的亲戚处借钱;西的亲戚处借钱;
他负债累累的了。他还在不住的打量:怎样供给她?怎样使她悦乐?
——他的母亲来信说:“江浙战争波及到家乡了,你的弟弟妹妹,渴望到你那
边来过活。”他看后搁在旁边,忘记去了。那时他独自租了宽敞的房屋,备了精致
的陈设,应待那位天人的降临。
——他的母亲,领了他的弟妹避难在上海,把他的弟妹寄住在一家亲戚家里。
好容易她找到了他的寓所。他母亲在他室中的四周,审视了一下,忍不住眼泪一滴
滴的落下了。她一面挥着眼泪,一面婉顺地对他说:“我的儿,难怪人家说你在上
海干些不正经的事情!你何消得租这样大的房屋,备这样奢华的陈设。人家说你放
荡少年,说你败家子;你不为你父母争口气吗?你读书的时候,怎般循规蹈矩的;
怎么读罢了书,就糊涂起来;你毫不知自爱吗?我是向来信实你的,自你生长到今
天,从不曾有过责备你的话。啊,我何忍来责备你,你应该明白:你的先父死了一
周年刚过,你恣意挥霍,把他生前辛苦积下的金钱,差不多要用完了。你的先父生
前,怎样地温厚谨饬;他平时所教导你的,怎样地周内详尽,你就会忘记了吗?他
望你读成了书,立身行道,为祖宗生色;你为什么去干那没意义的勾当?我的儿,
假使你正实为你的婚姻问题设想,那末你放开眼光,选择一个贤明的女子;我不但
不来怪你,我极愿来助成你呢!……”
他想到这里,自己像是亲身临到他的母亲的那种沉痛的训责。他想立刻跪到母
亲的前面求恕,急急挺坐起来,可是母亲不在这里,自己孤零零地坐在沧浪精舍的
室中。这一幕悲剧,曾几何时,已成陈迹的了。他的胸部,觉得有二茎隆起的细管,
直通到两眼;胸中储藏着的热泪,从细管里冲到眼际,沿着两颊,直流下来;他有
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把两掌掩住了脸儿,伏在沙发的背靠上,喊出细微的哀声。
——曾几何时,已成陈迹的了!啊,逆子,……不肖,他当时听了母亲的话,
不但一点没有感动,反而觉得母亲多事。他以为十八世纪的老人家,那会理解现代
人的心情。他自以为现代人,就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到了回心转来,写了一部
忏悔录,又跃在千古不朽的简册上了。他以为Stoic的禁欲者,心中无妓的宋
儒,他们正是在九泉之下呼冤呢!他要努力做现代人,他要实现享乐主义,他要希
求死而无憾。
——新秋到了,各处学校都要开学了。他初回来的时候,有三四个大学和专门
学校把聘约送给了他,要他去当教授。不久,那些校长先生们,渐渐听得他的不名
誉的传闻,到了这时,就把致送他的聘约毁解了。只有一个M大学里,还遵照聘约,
请他去授课。他以为事业还在将来,区区得失,何足介意的;因此而消失平昔傲慢
的气度,那不是大丈夫了;他这样的自己安慰,自己解嘲。
——他家里带出来的钱用完了,朋友亲戚跟前拖累遍了。他再没有法子了。于
是到一处很客气的亲戚家里去借钱;他明知这家很有钱的人家,而又以吝啬出名的
;他明知无效,然而冥冥中像对他说:“你的面子去,或有几分成功的希望!”驱
使他去作侥幸的尝试;终于被他们拒绝了。他自从经过了这一次的失败,引为生平
莫大的奇耻;渐渐自责起来,立誓不向富人借钱。大学里一个月的功课教完了,所
得一百多块钱的薪水,只够供给那位视如天神的小姐三四天的挥霍,……以后怎样?
……
电灯的红光,渐渐淡化起来;他扭起腰来,打了一个欠伸;约略认出玻璃窗上
发白了。此番他背诵了自四月里回国以至今日,约摸半年来的生活纪事,模糊地如
同隔了一世。把生命倒流过去,重历其境,忽而做出当事者兀傲的神情;忽而做出
旁观者批判的态度。因此他的身体疲惫极了,骨节里有点酸痛,想要懒懒地睡一忽
;可是那个“以后怎样?”的问题,盘梗在他的胸中,像一件齿轮在旋转着,把他
胸中血肉的机体破坏了;生起一种莫可名状的痛楚。他站起来,也不如意;坐下去,
也不如意。于是两掌压在胸部,绕室而漫步,像在想什么似的。足足有十分钟光景,
他坐到床上,侧靠下去;把头部搁在折叠的被褥上,拉了枕子,无意识的玩弄着。
眼儿注视在床的铜阑上,自言自语的说:
“以后怎样?……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有金钱,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可是现在呢,金钱在何处?啊,到家里去拿来吗?自从那时被母亲责备了后,死也
不情愿开口了。到朋友亲戚处去挪借吗?自从经了上次的失败,立誓不去遭人白眼
了。卑躬屈膝,到大人先生前去多求一个位置,多赚一点钱吗?谁愿去干那些无耻
的勾当!……
“黄金,名誉,美人,如同梦一般的倏忽地幻灭了。”
他说到这里,把那个枕子,铺在近身,抚着它,当做它是天天来往的那个女子,
对它说下:
“我还是回到日本去罢!我想我决没有资格再和你结交了。天下的男子,才智
比我强,家私比我富,丰采比我美的,多得很呢。我的力量和你结交,只有半年,
此后决不能照旧继续下去了。你总会找得一个十全的男子,来延长你后来的幸福。
如果你看破了我这样狼狈的情形,也不致于再来和我缠扰了罢。我呢,也何苦用尽
了心思才力,为了讨好你一个人而破灭我的周围:——家庭不信任我,朋友亲戚与
我远离,前辈先生对我渺视,——我把金钱名誉牺牲了,所谓美人者的你,仍然不
在我的掌握中;好了,好了,我们从此再见罢!”
他说了,把那个枕子用力一推,转过身来,像和它决绝的样子。他沉默了许久,
把袋里的钱夹摸出,挖出一束钞票来数了一下,说下:
“还剩一百二十多块钱。够了,决计到日本去;谁愿再去当大学教授,为了区
区一百几十块钱,混在滑稽画报中的名流学者里敷衍,太不值得罢。而且经过那位
短小的招待员品定的名流,学者,恐怕不见得什么大高明。即使刻在滑稽画报上,
当时果然可以博阅者们的鼓掌称快;过后就要移做下级社会大便时揩试粪门的材料
了。我又何苦求半文不值的虚名,去招后来的祸患呢。”
玻璃窗上的阳光,渐渐的放明了。他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点;他把两腕紧紧
的压在祷簟上,仰身离床;站在地板上,觉得两脚酸软,几乎颠掉下去,他用力地
挺了挺身,四肢紧张了一回。按了电铃,那个侍役便推门进来,他没有觉察;还在
点着头,欣欣然现出心领默契的样子。等到侍役开口,他才觉察,不由得自己好笑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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