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琳(3)
三丽琳到上海的时候,已进入一九二五年的岁月了;上海市民还在忙着旧历年
关的结束和准备。
在天文台路一家脚踏车行的楼上,狭隘的一室里,丽琳和一贯栖宿于此。一种
铁腥和油腻的气味升到楼上,显出这住家是劣等的货色。但在一贯和丽琳,却认为
最适宜最快乐的住所。一贯每天到离寓所不远的地方去工作,而丽琳则伏在卑隘的
寓室里做一贯给她指定的事:如抄写,折叠,包裹,和轻便印刷一类的事。虽在窘
迫的生涯里,她觉得兴致勃然。
渐渐地她和一贯出席秘密会议,帮同一贯作负有使命的奔波;团体给她训练成
一个敏捷的有效的干才了。这不但一贯认她是难能可贵的,凡和她来往的人们,谁
都器重她的,丽琳自己,在这时候也获得了无上的快慰;她像古昔的修道士,愈挫
折愈益奋勇。
季节已跨入春天了,但这一年的春天,是灾眚的春天,在戏院里,酒店里,舞
场里,甚至租界的洋楼里,也许有不老的春的欢娱;而市街上大刀队的一片屠杀声,
却像把上海缩回了几十个世纪。衣衫褴褛的,短褐的,学生装的一切人,都有被大
刀吻他们的头颈的幸运。在这个惨白的恐怖里,一贯有事往汉口,丽琳跟随他一同
离开上海了。
汉口制造出它自己的历史了,这个地域里的空气,和上海比起来,恰巧是前夕
和黎明的相差。一贯和丽琳整天地忙着。
一个夜深的时分,丽琳和一贯先后回到旅店的寓室里,把堆在桌子上的簿书收
拾了一番,似乎准备入睡了。一个穿制服的夫役似的人推进门来,把一张名刺递给
一贯说:
“这客人要看何委员。”
“噢……冯淦泉,咦,这人!”一贯走近丽琳把名刺授给她。
“他吗?”丽琳坐在床沿上仰起了头,做了一个深长的思索。
“这客人到会里守候过四五次了。”夫役站在近门的一边,插进来说。
“他来了这里没有?”一贯问。
“他说有紧要的事情,所以带他同来的,他等在下面。”夫役说。
“嚅!”一贯眼望丽琳。
“请他进来罢?”丽琳站起来面向一贯,似还疑乎不决地说。
“好,就这样罢。请他进来。”一贯说了,夫役便下楼去。
室中的光景是一变了。一贯挽着自己的手踱步,似乎舒适地在等待客人的降临。
丽琳对于哥哥的此来,真出乎意料之外,她倚在床柱上发呆。
夫役引导丽琳的哥哥冯淦泉进这室中了,夫役随退。丽琳和淦泉招呼而后,随
即介绍淦泉和一贯相与握手问好。一贯便请淦泉坐在靠窗的桌子的右面。自己坐在
左面,丽琳对窗而坐。
“久想晤教,没有机会遇见,”淦泉对一贯说。
“不敢,因为我不常到此县的。”一贯回答。
“你怎么来的?”丽琳问淦泉。
“因为你没有信息,时势又这样的不靖,找你好久了;在报纸看见何先生荣任
了××委员,便断定你在这里。”淦泉回答。
“几时来的?”一贯问。“前天到的,因为人地生疏,所以今天才找到。”淦
泉回答。
“嫂嫂好吗?”丽琳插问。
“好?还是这么!”淦泉回答。
这三人中,丽琳穿的布质的品蓝色的旗袍;一贯穿的灰布的棉袍;而淦泉穿的
湖绉的细毛袍子,外加团花的玄色缎马褂,估量起来,淦泉的年纪大丽琳十岁光景,
大一贯五岁光景,他不过是三十多岁的人;然而在衣着里已显出淦泉似乎不是丽琳、
一贯同时代的人或是同身份的人。这一夜因为时间已晚,谈了好久,淦泉便辞别出
去。丽琳为他在同旅店里安置了一室。
第二天晚上,丽琳到淦泉的室里访问他了。淦泉悦意地接待他的妹妹;并且说
起去冬丽琳在家里的事,说起嫂子的蛮横无理,说起希望丽琳不要认真;他说话时
眼睛时时盯着丽琳。而她丝毫不介意地安慰了他一番,淦泉似乎释放了重荷。
淦泉似乎有更大的心事,他把指尖在桌子上画圈,而头则朝向地板上思索。他
不能忍耐了,终于对丽琳说:
“这次来有几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株守在家乡,进益小还不算,把我生生地活埋了,这未免太无意义!”
“是你的职务吗?”
“是的,我很想换换空气;时代这样的前进,我也不能落伍呀!”
“你的计划怎样?”
“我想请何先生在这里谋一点事情,你看怎样?”
“这大概……”
“再则请何先生设法此间给我一个使命,回到本省去活动,本省方面我有相当
的联络,可以参加事变。”
“很好,我去告诉一贯,他能想法当然给你想法的!”
“那末我盼望着的。”
“好,再告诉你罢,”
淦泉的来意,丽琳原曾猜过的,这一席话证实了丽琳的推测;她对淦泉十分厌
恶,同时又甚怜悯他,她想,这类人将随旧的时代而倒溃了。但人情总要顾到的,
在小市民习气未尽涤除的丽琳,她这么想。并且她很了解哥哥,他的资质不怎么坏
的,他浴在萎靡的环境里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人。如何以适当的方式使他断绝
这宗梦想?她为了这个问题烦闷着!
两天,三天,不得到丽琳的回音,淦泉有些着急了。往访丽琳,他们又整天地
不在寓中。从种种方面推测:一贯对他的冷漠,丽琳对他的不实在,和上庙不见土
地的种种情形,渐渐使他的热度低降而至于零。渐渐埋怨及妻的素日歧视妹妹的情
事,甚至决计要和妻离异了。
事实上,一贯和丽琳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尤其丽琳,她担负的事情太多
了。淦泉所希冀于她的,她不但没有和一贯商量过,她简直忘记了有这回事,有一
天,她记起了,在百忙中抽出了时间去访问淦泉;而淦泉已于早几日离开旅店的,
她不由得怅然。
但是丽琳遇到这事不了而了的一种机会,她避免了为难,这倒使她引为无上的
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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