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之果(8)
十四秦舟回到东京仍住在白山植物园的后面一家小楼上。他到学校里去上了几
天功课,他的病又发作了。医生说他是疟疾,一种流行感冒。他想医生不能知道他
疟疾之外,别有所病呢!这是自病自得知了。他天天裹了绒毡躺在席子上;高兴的
时候,抽出几本爱读的书乱读一阵,或翻出图集碑版鉴赏一下;不高兴的时候,闭
了眼儿,听窗外秋天的雨声。
病里的光阴,他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去。他想再没有知心的爱人,送给药来了。
买来的药包上,只有某某制药会社,再也寻不到Heart一个字了。而Y女士的
影子,立刻现到他的眼前。
“你没有罪,我引诱你的;这是我一个人的罪!我无面再见你了,我可杀!可
杀!”
他自言自语了一回,他又翻开图集碑版,抽出爱读的书,翻来覆去,精神上不
安到极点了。
“老朋友们,你们快来救我,不要使我回想到从前;从前的我死了,现在的我
是另外一个了。”
没有朋友在他的旁边,只有图集碑版书籍是他的老朋友;他读书读图,当和朋
友闲谈一般的。
他再不愿回想从前,可巧得至青年会的报告书说:十月十日民国十年的国庆纪
念,行怎样的典礼。他屈指一算,还有三天,便是H小姐和F君结婚,也剩三天了。
他又回想到十年前与H小姐初恋的时代,一五一十,算到现在失恋的时代。
“国恩家庆!祝祖国平和!祝H小姐与F君幸福!”
十月十日的一天,他不能出门,口里念着这三句话,想象到H小姐与F君结婚
盛况,宾客的欢呼,当局者的愉快;又想到结婚后的家庭生活,他很愿意天天为他
们祝福。
十月十日过了,他的病还没有好,天天念着替H小姐与F君祝福的话。有一天
晚上,他读Carlyle的《许勒的生涯》,Life of Schille
r,当一七八七年,许勒旅行到Rudols tadt,由一位同学介绍访问L
engefeld主妇,是他的同学的亲戚。Lengefeld主妇有位次女,
年二十一岁,真挚多情,又是诗画的爱好者。山林的僻处,有这样可爱的天使,许
勒何等的惊喜!这位次女早年失父,恋人身隶军籍,久久不得音信,遇见许勒也是
一个失恋者,便发生恋爱了。次年许勒想到结婚的事情,他说:
That shares our sorrows and our jo
ys, that responds to our feelngs, th
at moulds herself so pliantly, so cl
osely to our humours; repsing on bec
alm and warm affection, to relax our
spirit from a thousand distractions,
a thousand wild wishes and tumultuou
s passions; to dream away all the bi
tterness of fortune, in the bosom of
domestic enjoyment; this is the true
delight of life.①
秦舟将这段话抄到日记上,注了二句说:“人生的真趣(the true
delight of life)啊!我早失掉了!祝H小姐和F君得到人生的
真趣。”他又将《许勒的生涯》读下,读到许勒与Lengefeld的次女结婚
后,与爱人的生活,似乎Carlyle替H小姐和F君写照;字里行间,都露齿
地嘲笑他,他再没有心绪读下了。
一位朋友来望他的病,送给他一本Storm的《茵梦湖》(Immense
e),教他消遣消遣。他一页页地读下,不住的挥出眼泪。他便随手用铅笔将El
isabeth改做“H小姐”,将Reinhard改做“秦舟”,将Eric
h改做“F君”,他又联想到从前读过英国大诗人Tennyson的一本牧歌叫
做《意奴克亚亭》(Enoch Arden)也从书堆中翻出了,将Annie
改做“H小姐”将Philip改做“F君”将Enoch改做“秦舟”。
“唉,东方没有Storm,也没有Tennyson,谁把我的心事,做成
了小说,做成了诗!我将主人公改换了罢!也许可以安慰我呢!”
他改了后,似乎很叹息遇不到这二位大作家,替他做成小说做成诗,使世界上
的人读了,发生同情来怜悯他。他以后读这二部著作,不读著者所定主人公的名氏,
读自己改换的名氏了。他的病好了后,他来来往往,总是带着这二部著作,无论在
公园,在朋友的客室,郊外的路上,翻开来少至读二三句,多至二三页;行间划了
许多红铅笔的痕迹,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西洋早有过了;不妨在东方开其例端,
待东方未来的作家,写出他的心事。
他病后心气很和平,每天早上六时起身,临《龙颜碑》大字六十个,临Y女
士所爱的《高湛墓志》寸楷一百个;然后上学。归后又读些爱好的名诗;兴致高的
时候,画几张写意画;星期日带了一枝Conte(炭精画笔),一块面包,一本
Sketch Book,走到郊外去写风景人物。断绝朋友的应酬,辞去同乡会
的职务,他觉得心无挂碍,身体也一天天地增健了;或者以后长在宁静的生涯中,
可度过岁月,也不得而知了。
十五
他近来过这宁静的生涯,若有意若无意,很想努力做去,总为了失去了侣伴,
孑然一身,徒然向上。
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学校放假了。K府有位朋友写信来,教他到K府去旅行。
他素来闻名K府山水也好,人物也秀,又是到家里汇来一笔用款,打定主意,就搭
上火车到K府了。
K府是日本的旧都,四面围着青山,他和朋友,就近游过几次名胜的地方。御
殿,离宫,寺院,处处可以见帝王与宗教的一种威权。他曾带着爱读的书数种,S
ketch Book一本,到处画些素钩,读些田园作家的诗文;觉得K府的感
情不坏,深悔不到K府来进学校。
远近的山光,浓淡分得很明,他在长桥上画了一幅暮光的山景,随口念道:
“青山之眼,
她看透了,她看透了,
我的更深的忧郁!”
后来他跟朋友到音羽山。山上有一座很壮丽的寺院,善男子善女人们,都在寺
院里拜菩萨;山坳中有一条瀑布冲下,水晶那样明澈,水上面也装了一位菩萨。
“这是日本人称做灵水的,凡人有了罪过,到这位菩萨的前面跪下,将所有的
罪恶倾吐给菩萨听,然后赤身裸体到瀑布下去浇一下,罪恶就此消除!”
一位朋友,对他说这些瀑布的本事,他很感动,暗暗地想:不妨赤身裸体的到
瀑布上浇一下子。
“求神不如求己,……我的理性啊!”
他又想到了这是第二种基督愚人的话,离去罢!一时的感动,就此打消了。
他预定十天离去K府,这是最后的一天,早上,他和朋友到圆山,人迹很是稀
少;他们走上半山的深处,没有别的人。山上有一座小的寺院,他们俩坐寺院前的
小桥上,桥下是无底的深渊,由山地分裂而成的。他抬头一看,有几株高大的银杏
树,和他十年前在K县的古墓上见过的,枝叶一样的圆满。
“此一时,彼一时!”
银杏的微风,吹来一阵啾啾的颤音,使他昏迷失措。他站起来向桥下的深渊一
望,郁黑空洞,有无限的神秘。
“那边有黄金的银杏果,那边有黄金的银杏果,我去找寻罢!”
他很愉快地说了,便向深渊一跃而入,他的朋友莫名其妙,只是声嘶力竭的喊
道:
“快来救他呀!快来救他呀!”
1922年4月27日 初稿于东京御殿之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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