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变重生
不能重生为人,就重生为妖,
如果没有身体,我给你创造一个身体!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我都要把你留
下来,陪我。陪我算这天地的玄机,算这天地的罪孽,算它欠人间的情,欠人间的
交代!
通微聚集了一地樱花,千夕喜欢樱花,就给她一个樱花做成的身体。
把樱花堆成人形,他第一次握起了长剑,他从不用兵器,这柄长剑只为做法。
弃去束发的发带,让长发披散。通微仗剑披发,用剑尖在地上,围绕着樱花划
圈。
他要效仿古法,斩木成兵,牵木石以作傀儡的方法,用樱花给千夕做躯体。
一圈划毕,他横剑划过手腕鲜血涌出,自手腕而剑柄,自剑柄而剑身,最后自
剑尖滴落了下来,点点殷红,令人触目惊心。洒血之后,通微抖腕再划一圈,此时
圈内点点滴滴,都是通微的血迹。
天空陡然一声霹雳!阴云密布,闪电乍起!苍天似乎不容这违天抗命而作妖孽
的方法,刹那之间,有三五个雷,轰然打在西风馆内,爆然声响,几处树木起火,
四下隐约可听见周围居民惊骇走避之声。
一时间,白天几成黑夜,闪电霹雳不绝,闪闪打在通微周围,却似乎有所顾忌,
没有扫在他身上。
通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仗剑披发,走步成圈,血迹点点,依然做他的法术。
给千夕创造一个身体,就是在强求不可逆转的东西转向,在强求已经死去的东
西重现,在苛求苍天,给予不被允许给予的鬼,一个存在世间的凭借!
如何能够不被天打雷劈?如何能祈求苍天的原谅?没错!他就是在创造妖孽!
在做妖!在逆天!在破坏规则!
来吧!我不在乎!要么,你把我们两个都劈死,要么,这本是你欠我们的,你
亏待我们的,你还给我!通微脸色淡漠,没什么表情,手中剑划地成符,一股淡红
烟雾升起,弥漫满地,蒙住了地上那一堆樱花。
“轰隆——”
乍然霹雳,一个最大的霹雳陡然炸在通微背后,要不是他身随剑走,恰巧转到
了另一边,这霹雳就正正劈到了他头上!一团火光乍起,在他背后吞吐烟雾。那地,
被雷打了一个大洞,地上的杂草花木燃烧起来,火焰吞吐不定。
通微淡淡地,甚至有点讥讽地微笑。
有本事,你烧死我,受诅咒的婆罗门花,难道不是被你规定了要不得好死的命
远吗?如果还想枉自争取幸福,还想要活过来,你不可容忍是不是?不可容忍,你
就亲自动手,不必借口什么命运、什么祸福,你直接劈死我、烧死我;要么,你就
把这些叮咚作响的东西收回去,你吓倒了别人知道吗?那些,你心中的安分守己的
好人!
他一边做法,一边在心里冷笑着苍天,铮然剑刃回折,雪亮如旧!那些剑刃上
的血迹,已经奇迹般的化为了粉红色的烟雾,笼罩着那一团樱花,越聚越浓。
西风馆的火焰越烧越大,狂风吹起,吞吐的火焰,光焰闪烁,几乎要吞没了通
微的衣角,通微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虽然总是相差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点,但仍
安然无恙。
狂风如哭,天地间传来呜呜的亘古的呼唤,那是神鬼齐唱的裒歌……
隐约可以听见馆外惊呼奔走之声四起,天变!
“通微!”
有个困惑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通微仗剑披发,血披满身,催动着粉红色的烟雾流传,“降灵?”
是降灵。
他依然是一身麻衣,水晶般诡异的漂亮,在狂风中飘浮:“天地震动,源起西
风馆,通微你在干什么?你有着强大的灵力,那是你的祖先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怨
恨,你如果一下把它都用光了,以后就没有啦。”他透过燃烧的火焰,飘了过来—,
“你已经连封印的力量一并用上了,再继续下去,你就什么都没有啦。”
通微看着粉红色的血烟渐渐地升华为妖气,妖异地,忽红忽白地流转,冷冷一
笑:“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这种非人的能力,有了的人,就是这世上最不祥之人,
用尽了才好,就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它而痛苦一生!”他划剑,回身,继续道,“我
不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我不甘愿!她也不甘愿!凭什么,有着诅咒不幸的能力
之人,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就天生要得到最痛苦的死亡?她死于她最爱的人之手!
她不甘愿死去,她想要幸福!这难道是她的过错?要说过错!不是我们这些能够诅
咒不幸的人,而是你!”他冷冷地望了一眼天,“是你,为什么给了我们那些不被
需要的非人的能力?我从未说过需要,是你硬要给我,然后又依此判定我有罪,判
定我们个个都要为这天生的血,死得悲惨无比!我不甘心!你知道吗?我不甘心!
她不服气!所以,”他铮然围着樱花作了个人形,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逼
我——背叛你——”
轰然震动,刹那间不知起了多少闪电,似乎苍穹爆裂。降灵呆呆地看着通微,
然后又看看天色,他的反应很慢,一时听不懂通微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见通微的
脸色,那样淡淡冷笑的,讥讽天地的,玉石俱焚的眼睛!他焕发出了,他的诅咒师
的祖先,在疯狂死去之前,那样相同的眼睛,他不甘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不甘
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不甘愿只有他一个人痛苦,所以,如果不能够改变的话,他
要这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那样断然绝望的怨恨!绝望得变成了冷笑,变成了至死不能解脱的怨恨,然后
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然后,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不能被苍天所原谅,都不能
解脱!
但通微并不是想与这人世一同毁灭,他有恨,也恨的是天,而不是人间。他比
他的祖先都猖狂!他不是要这个世界与他一起陪葬,而是,他邀请这苍天与他一起
沦丧。
他比谁都绝决无情!比谁都偏激冷漠!要么,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要么,你
还给我,你所欠我的,欠我祖先的那些交待!
剑光闪烁,电光闪烁,剑光映着通微的眼睛,电光,是苍天的眼睛。
轰然雷鸣,四宇不绝,回声震响,轰然要震聋人的耳朵。
“啪啪啪”,鼓掌之声。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鼓掌?
“巫婆,认识你这闷头这么多年,就这次的话说得我最爱听!说得好!”有人
坐在起火的西风馆的屋顶上,支颔喝彩。
通微瞥了一眼,淡淡一笑,除了圣香,有谁能进来了却又不被他发现?“你来
干什么?”
圣香笑吟吟,屋顶摇摇欲坠,天上电闪雷鸣,他就当没看见,“我来看戏法。”
他指的是,通微剑下那萦绕快成气候的樱花妖。
通微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叫岐阳下来,那屋子要倒了!”
圣香闲闲地道:“不行,岐阳在救你的命,暂时不能下来。”
原来,太医院的太医岐阳,正和圣香一起在屋顶上,圣香坐着看戏,他却在插
一支明晃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插得满头大汗,“该死的圣香,你没看见我在忙吗?
还不来帮我?”
圣香悠悠地道:“最能帮忙的那个人已经来了,你不去叫他,居然叫我这个身
体虚弱的病人,真是没有良心,亏你还做医生,公报私仇,居心叵测,人面兽心,
心怀不轨,狼心狗肺……”他很好玩地坐在屋顶上唠叨,完全不把身后岐阳哇哇叫
当一回事。
“你这……”所有的词都被圣香骂完了,岐阳大眼瞪小眼居然不知道要回骂他
什么,气得全身没力,手里那个东西更加插不上去。
突然空中有个东西划过,有人一把伸过手来夺去了他手里的东西,立腕一插,
破木而人,如入豆腐,随即来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在屋顶上的两个人都带下了
地。圣香自己跳下来当然可以,他根本就是自己上去的,还附带了岐阳上去,但是
既然这个人来了,那就不妨偷懒一下,借个力。
能让圣香这样赖皮的人,自然是皇宫第一高手,大概也是天下第一高手之一的
御史中丞大人,聿修是也!看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严肃而似乎有些腼腆,怎么
想得到他有这样一插一抱轻而易举的身手?
通微见到他来了,不必猜也知道西风馆大火,天色异相,必然已经惊动官府,
否则以聿修的官职,不可能轻易来此。“聿修,你要拿我归案吗?说我妖邪施术,
危及苍生社稷?”通微冷冷地问。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为我定,我不服,亦抗天命!”聿修放下两个人,对着
通微微微点头,“好!”他不提官兵的事情,只赞好,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立场,
至少,暂时和圣香他们一样。
降灵向着人群缓缓降低:“苍天震怒,通微的强求,破坏了人伦自然,”他呆
呆地看着通微,看着他剑下妖,“妖孽要出世了。”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都望向通微的剑下,只见粉红色的血气褪尽,成了清白的,
带一点樱花香的妖气。白色的妖气迅速地环绕,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妖气下,一
具娇柔玲珑的少女的身躯。
一身白色樱花的衣服,头挽双髻,发髻上扎着和衣服同样的白色樱花的发带,
发带飘飘,还看不见脸,但隐约,已经让人看得见,那少女的娇憨和可爱。
这——就是让天地震动,不可容忍的,妖孽吗?
连苍天都要不住地落雷霹雳,阻止她出世?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过错,错得
天与神都无法容忍?错得,要用这样酷热的闪电大火来劈死她,烧死她?
就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为着所爱的人可以活下去,被所爱的人杀死,却又不甘
愿死去的女孩吗?希望活着,快乐地活着,拒绝分离,不服那些注定了的悲剧,就
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可容忍?
这就是所谓,天理不容的——错——
因为她不认命,因为她要幸福,所以,不可容忍?
白色的妖气在通微的剑下逐渐散去,一个眼睛很大的,睫毛很长的女孩,在通
微的剑下沉睡。她的肤色柔润,带一点樱花般的娇嫩和粉色,她的气息轻而浅,像
个沉睡的娃娃,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啪啦”一阵爆响,一个惊雷打下来,闪电的颜色布满天空,似乎就要落下一
个决定性的雷,却看见噼啪啪一阵乱响,那闪电还没有打下来就被引走了,顺着一
个指天的东西,噼啪啪打在了通微西风馆的屋顶上。登时轰然巨响,屋顶爆裂,沙
石逶迤,屋子塌了半边,烟尘四起。
引走闪电的,是聿修帮助岐阳插在屋顶上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居然还是明晃
晃的,笔直地在屋顶上。
那是什么?
居然有如此的威力?
通微阵法走完,小心地横抱起地下沉睡的千夕的躯体,怔怔地看那劈倒房屋的
闪电,那闪电,本应是要劈在他和这具樱花化成的妖孽躯体上的,可怎么被引走了?
“那是什么?”聿修凝视着屋顶,那个东西,似乎有点眼熟。
“避雷针。”岐阳笑嘻嘻地拍拍手。他岐阳大夫,可不是普通百姓,却是穿越
时空,来到大宋的M 大医学院高材生,避雷针避雷,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还弄
不出来?
“避雷针?”聿修凝视着那东西,“那有点像——”
“则宁的斩绫剑!”通微看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淡淡地道,“初见此剑,我
就说此剑不祥,恐不得善终,果然。”
圣香只是呵呵地笑,与岐阳勾肩搭背:“既然则宁再也不需要这东西,拿来废
物利用一下,又会怎么样?它既够长,又结实,拿它来引雷,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斩绫剑,剑长三尺三寸,缅钢所制,剑身龙纹,可饮人血,吹毛断发,利不可挡,
堪称一代名剑!这样的名剑,被圣香总结为“既够长,又结实”,真不知道名剑有
灵,当作何想法?被霹雳这么一打,恐怕,再坚不可摧的剑刃,都要熔了。
“就让这柄剑在这屋顶上引雷吧,反正天有不测风云,电闪雷鸣,总是有的。”
说话的是最后缓步踱来的那个人,这人说话的腔调有些不太准确,但是很淡定,很
优雅,也很好听。
通微横抱着将属于千夕的躯体,向前一步,与来人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
来人布衣披发,不过他的披发,是不想露出半边脸颊的刺字吓倒了人,一双眼
睛深邃沉静如诲,一眼看去,每个人都觉得他凝视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就是
则宁,三年前,秦王府三世子,宫廷优雅淡然的贵公子,也是三年前,阵前违抗军
令,拂然离去,被皇上刺配涿州的则宁。
则宁看了通微怀抱的千夕一眼,他也是淡然优雅地微微一笑:“恭喜你了。”
通微亦然是淡淡的,不过他比则宁冷漠得多,眉宇间见孤傲,微一扬眉:“回
来就好。”
则宁望天,天空此刻居然停止了打雷,渐渐地,有些明朗起来。他悠悠地道:
“以人力对抗天理,我们毕竟都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不容得天定,也不容得人定,
惟有自己……”
“苍天息怒。”降灵突然冒出一句话,“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
不为例,举世妖孽,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他像在代替什么东西
说话,想了想,摇摇头,“我忘了。”
圣香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忘了?这么重要的话,你居然忘
了?”他简直要跳脚!“刚才那话谁告诉你的?说完啊,很重要的!快说!不许忘
了!”
降灵闷闷地道:“我就是忘了。”刚才霹雳一击不中的时候,有个男子的声音,
在他耳边说,“苍天息怒。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不为例,举世妖孽,
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之后是什么,他没注意听,也就忘了。
“算了,圣香。”通微抱着千夕已经走得很远了,连头也不回,“既然有一个
‘但既然’,那就已经足够了。”他淡淡地道,一点留恋也没有。
“喂!”圣香看着通微头也不回地抱着千夕远走,“巫婆!你有没有搞错?我
们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这样就走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远远地,通微低笑,似乎说了一句:“感激,我说过一次,不会再说第二次。
圣香,难道你是真的看不开?”
圣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脸上横眉竖目的神色变成了笑,“啪”的一声打开折
扇,他在挥开灰烬上散发的烟火,闲闲地,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则宁一直在看天,天上云开日破,渐渐地,由晦涩变成了明亮。
降灵渐渐散去,太阳出来了,他不能久留。
岐阳饶有兴趣地看着屋顶上自己的杰作,试想着,如果剑尖底下加一块板,然
后调整一下角度,却可以利用阳光来做时钟,也不错。
聿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也许在千夕的身躯出世,确保安全他就已经离
去,去安排西风馆外被惊骇到的民众和被他按捺在外面的官兵。
几个人自从三年前一别,就难能相聚,一日相聚,随即散去,居然,是谁也不
加萦怀,谁也不做儿女情长,缠绵之态。各有各的豁达,各有各的潇洒,有的潇洒
得淡然,有的潇洒得懵懂,有的潇洒得不着痕迹。
反正,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何必伤感?何必惆怅?不如留着下一次见面的
时候,相互殴打两拳,大笑两声算了。
“则宁,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请你喝酒去!”圣香看着则宁,准备向他勾肩搭
背:“通微那家伙无情无义,抱了老婆走了谁也不理,你终于知道死活,从涿州那
不是人住的地方回来了。可喜可贺。去哪一家酒楼?香舟坊吃鲜鱼?还是小灵阁去
喝东风梅花酒?”
“圣香!”岐阳闲闲地道:“你有心脏病,不许喝酒!”
圣香立即改口,笑眯眯地道:“那这样好了,我请你喝茶……”
“也不许喝茶!”岐阳警告。
圣香笑眯眯:“那么我们去相思楼喝红豆汤……”说着,拉着则宁扬长而去。
“这家伙,还真有本事,什么吃的喝的他都知道?”岐阳诧异地摇头,然后叫
道:“喂!我也要一份!……”他追了上去。
——*** ——
三个月后。
青眉镇小园。
温暖的白色樱花般的女孩,乌黑的长发,淡淡的樱花香,柔润粉红的嘴唇,长
长的眉睫。
如樱花般娇嫩,如樱花般柔软,如樱花般纤小。
乌黑的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那一双大大的,可以映出世间万
物的眼睛,水泽般的光亮,水泽般的乌黑,微微一颤,映在眼里的是通微凝视的眼
睛。脸上微微一虹,千夕低声问:“我活过来了?”
通微微微一笑,“活过来了。”
“你没有骗我?”千夕依旧低声,似乎大声了,就会把美梦吓跑。
“傻瓜,我要怎么骗你?”通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拆掉了她绑头发的一条带
子。
“哇!”千夕陡然跳了起来,“还给我!”
通微偏偏一抬手,让那条发带随着风飘落到窗外,似笑非笑,看着千夕。
“你这坏蛋!那是人家自己做的!”千夕从床上跳起来,扑到窗口去,猛地一
眼看见窗外,满院樱花,秋天过了是冬天,此时,满地白雪,但是满院的樱花,却
冒着小雪开着。粉红的,纯红的,纯白的,粉粉的,和满天微雪一起缓缓地,无声
地飘零……
一点点……一点点……
无声……无息……
像满天飘着的樱花梦……
千夕的眼眶充满眼泪,却笑了,很开心地笑,“啊,”她对着窗口喊:“我活
回来了!”外面的樱花被她的声音震动,簌簌掉落在雪地里。她带着满脸眼泪转过
来,笑着扑入通微怀里,“我活回来了!”
通微抱住她,在屋里转了个圈,一时兴起,把她从窗口丢了出去。
“啊——”千夕带着清脆的笑声,被抛出了窗外,她轻飘飘地翻了一个身,轻
飘飘地与樱花瓣一起飘落,抄起一团樱花瓣和白雪相混的雪团,从窗口丢了进去:
“看我花妖的厉害!”
通微轻笑:“你有花,难道我没有?”他闪过那一团雪,“我不和你这小妖一
般见识,有失我诅咒师的身份。”
千夕清脆地笑:“下雨啦,”她毕竟还是十五岁小姑娘,一边的发髻散去,她
一只手绾住头发,一只手一扬,陡然满院樱花疾落,刹那间从窗口爆射了进来!
她果然是樱花化身而成的花妖!一清醒,就充满了花妖的力量!通微嗅着扑鼻
樱花的气息,脚下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沿,惟有苦笑。
他,哪里还有剩余的灵力来和她玩这种游戏?他仅剩的能力最多只是控制这院
里的樱花,在不当开放的时候开放,除此之外,他所有不该有的,能做妖孽的能力,
能诅咒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也许没有失去的只是预言和开花的能力。他自嘲,这样不能与天抗衡的无关痛
痒的能力啊,苍天也害怕人忤逆,害怕人背叛,这非人的能力用尽了最好,从今以
后,不会再有人为了婆罗门花而受罚。
满天花瓣,堆积了他一头一身,还把他冲倒在床榻上,通微皱着眉头推开身上
的花瓣,那花瓣实在太多了,多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就是一坐小山。
“通微?”千夕跟在花瓣后面,怔怔地看着他,像个作错事的孩子,眼睛里都
是迷惑和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挡开?”
通微满头挂满了粉红粉白的花瓣,正拍打个不停,闻言转过头来,笑道,“你
实在太厉害了,我挡不开,也跑不掉。”
“你是不是不能使用道术了?”千夕怔怔地问。
通微还没回答,突然头顶上一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在他鼻尖上打了个圈,
可笑地在通微鼻子上挂了一会儿,才掉下去,通微皱着眉头,千夕的表情由怔忡变
得愕然,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花瓣上,等到那花瓣落了地,千夕突然哗地一
声笑了出来,通微满脸尴尬,看她笑得快断气,他本来要生气的,却莫名其妙地和
她一起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个样子,粉红色的,粉红色的樱花挂在鼻子上,哈
哈……”千夕叽叽呱呱地笑,通微懊恼地拍落满头的花瓣,一时间满屋樱花。
至于能不能做法,突然之间,谁也没有在乎,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只要两个
人可以在一起,是人也好,是妖也好,都不在乎了,何况是能不能施用道法这种微
不足道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通微看着千夕,“怎么不说话了?”
千夕脸上微微苍白,皱了皱鼻子,却不说话。
通微疑惑地看着她,突然间醒悟:“啊,你饿了?”
她的确是饿了,在通微体内沉睡三个月,转移到樱花妖躯体里去,她都没有再
吃过鲜血,怎么能不饿?但是,饿了,要吃血的,她难道又……呆呆地看着通微颈
项上的伤口,那饬口已经愈合,但是犹如婴儿唇印的疤痕,却还留着。“我饿了,
但是我不要吸血,吸血好恐怖。”她倔强地不看通微的眼睛,掉过头去。
不吸血?你怎么活下去?你是妖,不是人,是妖,总是妖孽,是妖孽,就要以
血为生。通微要她转过来,握起她的手,“现在你不是鬼,没有鬼气,不会消耗我
的生气,不怕的。”
“我不要!”千夕跺脚。
看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对自己“饿了”这一点很不满意,通微叹了口气:
“你以前做鬼的时候,就不饿吗?”
千夕脸上微微一红,“人家……人家饿到……忘记什么是饿了,看着你,也没
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肚子饿不饿。”她瞪了通傲一眼,“都是你不好!”
“我不好?”通微苦笑,“我怎么不好?”
“都是你让非夕吃到了血,我才会肚子饿。”千夕闷闷地道。
“我可没答应要让人吸血的,是某人先下手为强,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通
微低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懂得咬人了。”
“我哪里有!”千夕恼羞成怒,“我不想,不想——”她顿了一顿,没说下去。
“不想什么?”通微逗她。
“不想把你当作食物。”她低声道,“你是通微,不是我的食物。”
通微挑眉:“你要去找另外的‘食物’?”
千夕着急地直跺脚,“我哪里有?我是好人,我才不会吸血害人!你不要胡说,
我不会的!不会的!”
通微有趣地看着她着急,轻轻一笑,把她搂入怀里,“你不会,我比谁都清楚。
你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伤害别人;你宁可让我伤心,也不会伤害别人。”
千夕点头,突然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立刻摇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但是你宁可饿死。”通微柔声提醒她。
“我不想饿死的。”千夕哪里有二十二岁的通微狡猾?通微本就是个不动声色
的厉害角色,“我要陪你到老,到死,我要活下去,绝对不会再要死掉了!”她余
悸犹存,“做鬼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想饿死。”通微掰开她的手指一条一条和她清算,“对不对?”
千夕点头,拼命点头。
“但是你又一定不会去伤害别人。”通微柔声道。
“嗯,我是好人。”她想了想,更正:“我是好鬼……我是好妖精。”
“所以,如果你如果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就一定没有其他食物,”通微故意
把话说得很绕口,“对不对?”
千夕犹犹豫豫地点头,这句有点难懂。
“所以你就会饿死。”通微很肯定地道。
千夕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我不要饿死。”
“如果你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没有其他食物就会饿死;所以,如果你不要饿
死,就只好把我当作食物。”通微把话说完,加了一句,“我说得对不对?”
千夕想了很久,才闷闷地小声地道:“我不想吸你的血。”
通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是我的血重要还是我重要?”
千夕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道:“你重要。”
通微哈哈一笑,抱住她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所以不要担心,我不会消失,
应该被害怕消失的是你啊。”他很豁达地侧了一下头,露出颈项上的那个伤痕,带
着笑,“来吧!”
他就像在召唤回家的小羊群,一点也不像是在召唤一个妖孽去吸他的血。
为了我,你已经伤过太多太多次,痛苦过太久,守候过太久的寂寞,甚至,落
下了你一点也不适合的,太多太多的眼泪,现在,你又这样笑着邀请我,在你身上
添一个,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是流血的伤口,是会疼痛的伤口,你怎么能,笑得如此豁达,如此快
乐?
千夕怔怔地对着通微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被动地任由通微把她像孩子一样
抱起,扶着她的后颈,把她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血脉上。
唇齿咬破血脉的时候,清晰地闻到了婆罗门花的气息,小时候,恨过这股幽香,
但是如今,却只觉得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令人幸福得想哭……血液,香甜的血
液,她一边品尝着通微血的味道,一边轻轻地,算是在他的颈项上,落下不断不断
的吻……
通微轻轻抱着这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不同于非夕空洞而无重量的魂体,只能
凭借感觉捕捉存在,而千夕她……终于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实在的……活
着的。
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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