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场
作者:田柯
1
我和安同居不是出于爱情。肯定不是。这一点我对自己有充分的把握。但是,
我没有把当时那些龃龊的想法告诉给安。安在电话里说:这一行我不想做了。我说
:你不做这一行了,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呢?安说:我想跟你结婚……
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变了,连婊子都要恋爱结婚,
去承担一份家庭的重担和责任?我说:你没有吃错药吧?!安说:不会有错,我现
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安说话的语气判断,安确实显得非常冷静和理智。
这个时候,我开始动脑子了。我的脑子动得非常快,一瞬间转过了很多个念头。我
想:我这个丑八怪今天算是交上桃花运了,居然有人想嫁给我;安在那方面富有经
验,她从无数个男人那里学到的一套本领肯定能够让我舒舒服服;她的身体为她换
来了大把大把的钞票,这对我的事业发展或许会有些好处;不就是要和我结个婚吗?
怕什么,只管搬过来住好了。白捡个婊子,能天天和我睡觉,还不用付钱,何乐而
不为呢?至于结婚的事……
这个请求对我这个没人要的丑八怪来说,确实太有诱惑力了。我还没有来得及
答复,安已经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安说:连你都嫌弃我,看来是不会有人愿意要
我了。我还是回去干老本行得了……
我明白安话里的潜台词。安是说像你这样矮粗矮粗其丑无比的丑八怪男人都不
肯要我,都不肯跟我结婚过日子,那这世上还有谁会答应娶我,愿意跟我共度一生
呢?看来安是把我的长相特征弄得一清二楚了。我把心一横,说:谁说不要你了?
我不是正在拿主意吗?安立即在电话里破啼为笑。安说:就你坏就你坏!明明要答
应人家,又在那里绕什么弯子?我听了之后,心里高兴得要命。我想,从今以后,
我再也不用为失恋什么的痛苦不堪,也用不着夜晚在被子底下用手在自己的下身胡
乱地忙来忙去了。
2
我成熟得非常早。我记得从初中一年级起,我就开始追周围的小女孩。同龄的
男孩子们都不喜欢跟我玩,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有的时候他们集合在某家场院
门口的空地里,玩猫捉老鼠之类的游戏。但是,只要我一走近,他们就会呼地一下
散开,尔后,等我一走远,他们又会从四面八方的角角落落里一齐冒出来,接着玩
刚才的游戏。其实,那样的时候我并没有走远,我往往就躲在附近某个地方,我想
倾听他们的谈话,看看我究竟错在哪里,以致于他们全都不喜欢跟我一起玩。但是,
小伙伴们的表现令我失望,他们从来不谈论我,就像我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根本不
存在于他们之中一样。我在他们眼中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这种多余人的感觉给了年
少的我很大的打击。
在学校里,这样的情况也屡屡出现。他们一见我出现就很自觉地走开,尔后三
三两两地挽在一起,议论着某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即使老师的劝说也不管用。我不
愿意自讨没趣,也不愿意扫他们的兴,所以,很多时候,下课了,小伙伴们都在操
场外面玩耍,而我却只能一个人独自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们欢乐嬉戏的样子。在那
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孤独的不合群的思想者的模样。我表面上非
常平静,有一种冷眼观世界的超然,但是,内心里我却把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
得把他们一个个拆散,或者让他们在我的眼前彻底消失。
不久,我不再做思想者了,我开始主动出击,在追小女孩中获得一种乐趣。沉
静的小女孩的软弱使我在内心里感觉到非常想接近她们。我想,胆小如鼠的她们是
不会拒绝我的。
这个假设使我异常兴奋。我于是开始学习给小女孩写情书,男孩子们对我的排
斥使我对写情书之类的事情乐此不疲。
那时候,我正上初中一年级,我的词汇量还非常有限,写不出多少漂亮的文字
来歌颂爱情。有人说:恋爱中的人,个个都才华横溢。但我当时根本没法才华横溢。
我当时年龄太小,肚子里没有装进去什么东西,怎么溢也溢不出来。再者,我当时
并没有陷入爱情,我只是想摆脱自己那种形单影只的境况,或者说,我只是想给自
己找点事做。所以,我经常是绞尽脑汁,才能憋出一篇充满肉麻文字的求爱信来,
尔后,我把它誊上十份八份,瞅准机会,将它们塞给班上或者邻班里那些我自以为
比较沉静、表面上看起来亲切而善良的小女孩,然后,我就在焦躁和不安中等待着
她们的回信。那一段时间里,我极端地藐视小男孩们做的那些幼稚的游戏,我觉得
我以前羡慕他们实在是个错误。我在心里自豪地想: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有一个
属于自己的小女孩了,哪能像他们那样,成天只知道疯啊疯的!
但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求爱行动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确切地说,没有一个女
孩给我回信,就连一封委婉谢绝我的信也没有。相反地,那些接到我求爱信的小女
孩全都表现得非常害怕。她们中有不少人见了我之后就会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向一
个毫无意义的方向走去。我记得过了不久,有一个接到过信的小女孩转到另外一所
学校里去了,而那所学校离她们家很远,交通也不方便(我所以记得非常清楚,是
因为我非常希望得到她的回信。我当时认为,她是我见过的最亲切最和善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她的转学跟我的求爱信有没有关系,但我当时确实是那样认为的:小女孩
被我的求爱信吓坏了。
在接到过我的求爱信的小女孩中,只有一个叫芸的小女孩对我的求爱行动有所
表示。
但是,不是我希望的那种。确切地说,我和的期望完全相反。我后来一直对这
个小女孩恨之入骨。有一天,芸截住我,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米,你以后不要再
干这种蠢事了!小女孩也是你能追的吗?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愿意对我的行动有
所反应的人,所以,我起初非常高兴。但是,我没有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我当时并不死心,于是,我厚颜无耻地问:为什么?芸说:妈妈告诉我,你不是个
好东西,别的人也这么说。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通红。我说:大家讨厌我,这个
我知道,他们不说我自己也看得出来。我现在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为什么包括你在
内的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芸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么矮,跟个侏儒似的。再看
你那身体,瘦得像一棵豆芽菜,可居然还长着那么大一只脑袋。满脸的褶子,看起
来,跟旧社会的人似的。再看你那两颗牙,老是呲在外面,活脱脱一北京猿人。
我们那里的教育质量不怎么好,学校不教给我们科技方面的知识。为了抓升学
率,对于社会发展史一类中考不考的课程也不重视,我们一般只是在临近考试的那
一段时间里找一些题目来背一背,以应付上面的考试。所以,我当时并不明白北京
猿人长得什么个样子,也不知道侏儒是个什么概念。所以,芸的话我听起来非常吃
力。这两个词的出现使我日后有充分的理由断定:全镇上的人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印
象,他们讨厌我这个丑八怪,并且把这种态度传递给了他们的孩子。
芸的话让我吃惊。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丑八怪。我只是想,看来别人不喜
欢我的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我当即跑回家中,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我想找出一块
镜子来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找遍了整个屋子,我也没有找到一块镜
子,甚至连一片可以作为镜子使用的玻璃片也没有找到。我当时真是发了疯,就在
屋子里翻来翻去,最后总算在一台柜子底下找到了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我飞也似
地跑到附近一家商店里,买了一块后面带画的镜子。镜面非常脏,上面覆满了粉尘。
我很小心地用衣服在上面擦了擦。这时候,我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一张十分丑陋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丑陋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镜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很脆很脆的响声。我顾不上那些破碎的镜片,一口气跑
回家,一个人伏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后来我哭累了,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
着之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很多人围在我的身边,他们一齐叫道:北京猿
人!北京猿人!我在梦中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变成一只老虎,把他们统统都吃光
……
3
安打电话来说要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了。无论从她的
声音,还是从她的名字,我都无法判定给我打电话的这个女人是谁。但我还是对安
表现出了相当的涵养和热情。
我对任何一个女人都表现得很有涵养和热情。我这样做,是希望自己能被她们
接纳。
但是,一次又一次的见面总让我失望。尽管我已经大学毕业了,而且拿到了一
所著名高等学府法学士的学位证书,但是,姑娘们并不在乎这些。姑娘们总是一见
到我那类似北京猿人一样的长相,就纷纷拂袖而去,给我留下奇耻大辱。所以,我
对那种在电话里一见钟情的方式津津乐道。我非常希望出现这样一个女人:我在电
话里已经把她侃晕了,她被我的学识和才华所折服,仅仅是几次电话之后,就要和
我私定终生。我一直在等待着那个电话。
我想,那样的一个女人肯定会到来,因为我相信,命运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所以,我在办公室里成了听电话最积极的一个人。只要电话铃一响,我就会神经质
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百米赛跑似地跑到电话旁边,对着话筒说:你好!这里是厂宣
传部,然后问对方:请问您找哪位?我自己也感到自己非常礼貌,礼貌得让人感到
有点受宠若惊,但我还是一直坚持着这样做。我非常希望对方说我找你,对,就是
找一个叫米的先生啊。可是,令我伤心的是,打给我的电话非常少非常少。甚至可
以说,没有人尤其是女人愿意给我打电话。所以,那天当我百米冲刺般跑过去接电
话的时候,对方说要找我,我感到非常惊讶:居然有女人说要找我!更让我吃惊的
事在后头:过了一会儿,这个女人还会向我求婚,说她要嫁给我。
我拿起电话的时候,话筒里的女人说:我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你了呢!我打了好
几天的电话,都打不通。这个女人的声音我感到十分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
这让我感到非常纳闷,我甚至怀疑是对方打错了。但是,对方不可能是打错了,因
为对方非常清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时候,我恨杰恨得要死,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杰成天抱着电话不放耽误了我的
好事。
各种各样的女人都会打电话来,和杰聊天,这部电话简直就是专为杰而准备的。
我说:这不现在又找到了吗?你要真想找一个人,总是会找到的。过了一会儿,
我又说:不过,我非常抱歉,我已经记不起……对方说:我不怪你,要是我是你,
也会记不住别人的。但是,你让我非常感动。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男人。你一
个劲地在我的耳边说对不起,后来还给我名片,你是唯一一个和我做爱并敢于给我
名片的人……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不语,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指的肯定是上个周
末的事情,因为她说我和她做爱,而我从出生以来,只和女人做过一次爱。我想,
她肯定就是上周那个和我做爱的女人了。想到这里,我恢复了部分记忆,但我还是
无法忆起那个和我做爱的女孩的一些细节来。那个周末的晚上,我只是在她身上发
泄发泄,没有想到日后还要再见到她,更不会想到她还要向我求婚。
我沉默不语,安以为我是嫌弃她,就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脏肮太不可
救药了?
我还是沉默不语,我不明白安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安又说:我
不想做这一行了!我不知道安接下来会说什么东西。我说: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说:我想和你结婚,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4
只要一悲伤,我夜里就睡得特别沉。这是我从小就形成的习惯。镜子里
的发现使我感到一切都在破灭。当晚,我自然又睡了一个好觉。我是第二天早上才
醒来的。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伏着的那一块地方湿透了,就像被我小时候尿
过的一样。
从这天早上起,我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了。本来我原来
说话就不多,现在“北京猿人”的打击使我几乎是一隔好几天都不愿说一句话。很
多见过我的人都说:这孩子好像是不行了。然后摸一下我的头,从我的身边不声不
响地走开。我敢肯定,这不是人们对我的关心。在我看来,这更像是幸灾乐祸。要
是他们对我好一点,我哪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在学校里我还是免不了要经常开口的。老师会让我们大声地朗读课文,或
者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课间操或者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会轮流把我们叫到队列前面,
一边“一二三四……”地喊口令,一边领着全班同学做广播体操。大声朗读课文我
愿意,我用我的大嗓门向同学们示威,这样可以为我自己壮胆。但我不愿意领操。
每一次领操,我都觉得像是要绑缚我上刑场一样,无数双眼睛在下面盯着我,看着
我低矮的身子,怪模怪样的大脑袋,满是褶子的脸,还有那两颗呲出来的大门牙。
喊口令的时候,我的声音大极了,就像后来我上高中时,学校里的高音喇叭里播出
的声音一样。因为我总觉得下面的同学在偷偷议论我。比如说有一次我听见别人阴
阳怪气地说我的头像一颗大葫芦,说我的脸上像布满了蜘蛛网……所以,我不得不
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叫唤,我想这样我就听不到下面对我的议论声了。领操的时候,
我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老师不要走开。我想,只要老师一走开,下面肯定就会
乱套。幸好,那时候老师们都很认真,我们做操的时候,班主任总是和我们一起做。
他做得非常认真,像是要接受考试似的。所以,尽管我很害怕领操,但我总是有惊
无险。
回到家里,我也不爱说话。父亲会经常摸着我的额头说:他妈,这孩子怕是中
了什么邪了。母亲就说:是啊,要不叫个医生来看看。父亲说:中了邪的人,医生
哪里看得好,全看天命了。有好多次,半夜里醒来,我都能听见父亲和母亲的窃窃
私语,他们在悄悄地议论我,为我的命运担心。母亲总是经常这样唉声叹气:这孩
子可能真的不行了。父亲这时就会接上一句:可怜呀可怜,他才刚刚十岁多一点呢!
5
第二天,我租了一辆车把安从她租住的那间民房里接了过来。
老实说,接到电话的那一晚,我没有睡好。尽管接电话的那会儿,我心里只是
想把她接过来,跟她同居,跟她做爱。但是,后来我逐渐变得理智了一些。我觉得
我需要重新思考一下和她同居的意义。我想,要是她真能痛改前非跟我结婚,老老
实实地过日子,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这个人毁就毁在长相上。因为我的长相,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和我好,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去做游戏,甚
至没有人愿意我陪着她一起去购物,更没有人愿意做我的终生伴侣。我单身得太久
了,也寂寞得太久了。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手伸进被子里,在下身胡乱地动来动
去,我真的希望能有一个女人走到我身边来,跟我结婚生子,我一定好好地待她,
哪怕来世给她当牛做马我都愿意。现在,安主动找上门来了,只要她不再做那一行,
能跟我结婚,我自然是非常高兴、求之不得的。她的到来也许会结束我持续了一二
十年的那种狼狈不堪的生活状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但是,我害怕这只是安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有足够的理由说她只是心血来潮。
和她做爱的那个晚上,我只是像一个动物一样,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待达到高潮
之后,就从她身上滚了下来。我甚至没有问一声被压在我身下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
字(当然,我也认为,即使我问了,她也不会说的,要说也只会告诉我一个假名字,
那和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之间一点交流也没有,彼此互不了解,她有什
么理由决定嫁给我跟我结婚呢?
还有一点,就是我不敢肯定她是否知道了我那丑八怪一样的长相。我过去真的
是被长相问题害苦了,在别人没有见识我的长相之前,无论对方在电话中表示怎么
愿意同我见面,我都不抱太高的期望。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已经见识了我的长相,我
很怀疑。但有的时候,我又自我安慰自己:她肯定是非常清楚我的长相的,她说的
连我这样的人都不要她,所谓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指的就是像我这样长相寒伧的人
吧?可是,即使她知道我的长相,谁又能保证他日后不反悔呢?和别的男人随便上
床都无所谓,那要翻脸还能算件事儿?总之,我脑子里乱得很,一点章法也没有。
第二天,我还是说服了自己。一大清早,我鼓起勇气,租了一辆车去接安。安
租的民房在城西一个小胡同里,我包的车在周围转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地方。
站在那间民房外边,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我觉得
自己很无聊,怎么就想起了这么一句话呢?但是,我当时实在抑制不住自己不这么
想。看来,在我眼里,她暂时还只是一个婊子,而不是我未来的妻子或者其他别的
什么,总之还不是一个正经的女人。
我去敲门的时候,心里非常紧张,我害怕安见到我的那张脸后会尖声地叫起来,
这样会给我难堪。我尽管被人难堪惯了,但我还是不希望这时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敲了敲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个打扮得非常清纯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
我正要打听安是不是住在这里,就见站在我对面的女人向我的身上靠过来,随之飘
过来的是一阵非常好闻的进口法国香水味。那女人说:我还以为你变卦了呢!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安。我没有想到,安竟是这样年轻漂亮而且显得单
纯浪漫天真无瑕。安以为我变卦了,说明她害怕我变卦。其实,我的心里也并不轻
松,我昨晚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现在,安的亲热举动让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
下来。但是,我还是很克制,我指示了一下站在门外边的司机,说:司机是要吃醋
的。安一听这话,脸上就羞得红红的。
这个变化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后来屡屡想起安这时候的这个样子。
我原来以为像安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害羞的,她们只知道钱,只知道和男人睡觉,没
有一点廉耻观念,哪里能够像小女孩一样害羞。在我看来,害羞都是属于天真浪漫
未谙世事的小女孩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告诉我我错了。我只
是很随便地说了一句,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就感到羞了,而且羞得非常好看。后
来在回想我们的爱情故事时,我发现就是在那一刻,我爱上了安。而且也就是在那
个时候,我昨天晚上有过的那些龃龊的想法,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所带的东西非常少,除了一些时髦的服装和一些进口化
妆品外,几乎什么也没带,我甚至觉得花钱租一辆车去接有点多余。但是,这时候
我已经开始理解她了。我想,这是因为安过去的生活方式的缘故。安在过去总是靠
男人活着,男人给她吃,男人给她穿,男人给她用,甚至有的时候,男人会搂着她
像夫妻一样地睡觉。她除了需要有些漂亮时髦的衣服和一些进口的高档化妆品外,
确实是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的。我想,她刚刚开始学着过一个正常女人应该过的生
活,我不能对她要求过高。
安到家后的表现使我感到非常满意。我们把那些简单的行李收拾好之后,安把
一包钱塞到我的手里。我说:你怎么这么客气,这又不是住店,你这是到家了!我
说完之后,自己都感到吃惊:我居然已经接受她了,而且在语言上表现了出来。安
说:正是因为到家了,我才应该这样。这是我一年多来挣的钱。如果你不觉得不干
净,就收下吧。我看着安那样认真,那样一本正经,就收下了。我一收下,安就说
谢谢你,谢谢你,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好事积了什么阴德似的。我听了之后,脸上不
知道为什么有了点红。
我接过来的时候,觉得那一包钱有点沉,晚上,我偷偷数了一下,除去下午我
们买东西用去的一万钱,还有五万多块。下午我们一起去街上买了些东西。出门的
时候,安非要我把刚才那个包给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安把那个包打开,从里面拿
出一万块钱,放在我手里。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放在我这里也是我们俩的,下午
花我这里的钱不也一样吗?安说:我知道是一样。但我就是要你现在就花这个钱,
把你的钱和我的钱合在一起,买回东西来装饰家里,那装饰出的才是我们共同的家
呢。我听了之后很是感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关心我的温情的话语。
后来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跑遍了这个城市的大小商场。安说:从今天
开始,要把家布置得像个家的样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说:是,我早就不
想那样了。我们从这个商场进,那个商场出,从冰箱电视机收录机照相机到床单枕
头蚊香拖鞋,从电吹风电熨斗到洗衣粉卫生巾,从高压锅电炒锅到窗帘壁挂,置了
好大一堆,真可以回家开个小商店了。最后,我们包了两辆车,才把这么多东西送
回家来,并出高价请出租司机把货帮我们运上楼去。司机的钱是安亲手给的。安那
么慷慨,司机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是一个没有人关
心的人了。送过司机,我和安回屋去,安走在我的前边,我看着安在前面迈步的样
子,觉着非常亲切,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在怀里,尔后让她在我身体里融化。
之后,我们开始讨论如何布置房间。安看起来像一个挺会持家的人,她的设计总
是让我感到恰到好处。安好像不知什么是疲倦,她把买来的几十件大大小小的东西
在这两间屋子里挪来挪去,弄得满头大汗,直到九点多钟才规置完毕。当我们把屋
子基本规置好的时候,我发现我这两间房子原来也是非常漂亮的。大学毕业以后,
我借到了这两间房子,在这里,我渡过了七百多个清冷的夜晚。今天,经安一收拾,
再稍稍地装饰一下,我才发觉这两间屋子也是可以弄得非常非常温情的。
夜里,我们非常热烈地做了爱。这时候的感觉与那天晚上的感觉截然不同。那
天晚上,我总有一种负罪感,我像野兽一样,进入安的身体。我们彼此都装得激情
万分,但我们实际上一点激情也没有。我们虽然在一同动作,但我们各怀各的主意。
我只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快乐和刺激,但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比以前更
加孤独,更加痛苦。而安只是想早点完事,她收了我朋友的钱,她必须让我在她身
上发泄一番。因此,她躺在我身下,任由我摆布,像一颗没有生命、没有激情的植
物。今天,我们不是这样。我们之间有爱情为连结,我们彼此都很尊重对方,也都
很有激情。做爱的时候,我就想,真正的生活已经开始了。这时候,我的眼眶变得
潮乎乎的。之后,我们相互搂抱着对方,像那些恩爱夫妻一样,说着一些平平淡淡
然而又非常温暖的话。这时候,我终于相信,我已经开始拥有一个女人了,一个真
正属于自己的女人。
但是,我还不想就此决定和安结婚,至少现在不行,我还需要观察。我想,我
需要看看她是否已经彻底放弃了以前的生活,心甘情愿跟我结婚。在我看来,要完
全放弃过去那种生活方式,那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我需要时间来观察。而安
可能也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和我这个丑八怪一样的男人是否能够长远过得下去。我想,
她下这样一个决心不简单。
如果她觉得不愿意和一个丑八怪过,我会理解并支持她的。我为我能有这样的
想法而感动,我想我是真的已经爱上她了。
6
有的时候,我也想,我可能真的不行了,连父母都说自己的孩子不行了,我想
我还有什么希望呢?上课的时候,我常常会感到寒冷,我只好蜷成一团。蜷成一团
或者打哆嗦,可以帮助人产生热量,抵御寒冷。我在那时没有这么多的科普常识,
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这样做。我经常感到不寒而栗,所以,我必须这样蜷成一团。
即使在夏天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在烈日炎炎的盛夏,当别人感到酷暑难耐
时,我却必须设法对付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寒冷。
更要命的时候是在夜晚。只要稍微有一点动静,比如说,老鼠和蛇爬过房梁的
声音,那么轻微,也会把我惊醒过来。而一旦醒来,我就难以再次入睡。这时候,
我就会害怕得要死。我逃避恐怖的唯一办法是扯开嗓子叫上一两声,我这样做是要
看看有没有人回答我,我真的害怕我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不行了,已经到另外一个世
界去了。我的两个哥哥因此非常讨厌我,他们经常会骂我:你这小杂种到底还想不
想让人活,三更半夜的,叫什么叫?但是,我无法阻止自己这样做。只有这样叫两
声,我的心里才会变得踏实,才有可能再次入睡。所以,尽管两个哥哥常常训斥我,
我还是忍不住常常在夜里叫来叫去。现在想起来,深更半夜的,冷不丁有一种凄冷
的声音响起,那是够人受的。但是,我当时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觉得夜晚的呼喊和
两个哥哥的辱骂是我活着的唯一证明。
相对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当然白天也不好过,白天的时候我在学校里,
同学们都瞧不起我。但是,我总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在
动,其他的学生在我的眼前写生字,做习题,在操场上没命地奔跑,他们快乐的样
子让我难过,但却在无意中充当了证明我活着的一种途径。为此,我也很感激他们。
我更喜欢白天的另一个原因是:在白天,我可以把自己埋在书本和习题中。我
原来并不是特别地喜欢书本,更不喜欢做那些烦死人的习题。书本上的字总是没有
跳跃和奔跑之类的动作令我兴奋,习题在以前就像是海水一样,令我窒息。我起初
不喜欢书本和习题,我喜欢的是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但是,他们都不愿带着我。
后来,我喜欢的是追小女孩,给她们写情书,把相同的一封信抄上七遍八遍塞给我
喜欢的小女孩,尔后在焦躁中等待着她们的回信。但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从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丑陋模样的那一刻起,我就告别了我原来那种生活。我想,我
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真正的朋友了!然后我想,我得找点什么事做,要不,我会寂
寞而死的。
我发觉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书本和做习题。书本让我感到非常亲切,
就像是我的亲爹亲娘,只可惜那时候没有太多的读物供我选择,我就翻来覆去地看
教科书,我几乎能把书本上的内容倒背如流。几乎是同时,我发现我做习题的水平
有了很大的提高。那些数学篇子、物理篇子、化学篇子、英语篇子,我总是第一个
做完,然后,我一声不吭地拿到老师那里去换。开始的时候,有几位老师不相信,
但是,后来他们就习惯了,就像我也习惯了我在做习题方面的杰出一样。
做习题的水平在某种程度上等价于学习水平。一年以后的中考中,我提前做完
了所有的考题,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中考考完以后,我就回到
了家,那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日子。对我来说,那段日子空前地漫长,使我差点没有
勇气走过来。回到家中,我还是不爱说话,父母也不盘问我考得怎么样。他们心中
想的是,只要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相当好的结局了,哪里想到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呢?
但是,到了时候,父亲还是鼓励我去学校里看看录取通知书来了没有。我离开
家的时候没带多少笑容。我自己清楚,考上高中没有什么问题,但我谁也没说。那
天,去拿录取通知书的同班同学有十几个,当得知我被重点高中录取的时候,他们
全都睁开了铜铃般的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呢?但是,我确实成了小镇上仅有的几个
考上了重点高中的学生。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从外面经过的时候,
听见父亲和母亲说:米不会有什么意外吧?!这是母亲在说话。这句话常常挂在母
亲的嘴边。考不上就考不上,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父亲在说话。父亲好像是在安
慰自己。后来,我就一声不吭地进屋了。我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父亲。父亲说:考上
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考上了总比考不上好!我没吱声,这时我发现父亲的
眼睛也开始睁得像铜铃似的。父亲说:儿子,你他妈考上重点了!我说是,我感觉
到我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眼里也有了一些泪花。我当时就想,我好像好久没有
这样笑过了。
7
同居两个多月后,我和安正式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
同居以后,我还是在原来的厂子里上班,做着一些写写画画的工作。厂子里效
益不好,有的时候还发不出工资。我在厂子里又受人歧视,一直过得非常不痛快。
但是,现在我无所谓了。我有了安,好像一切问题都已经不是问题了。安自己出去
找了一个临时工,在一家公司里当打字员。安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五笔字型汉字
录入的技术。那天晚上,安很晚还没有回家,我非常担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
一担心就想到了她原来的那个行当。
我想,要是她现在要走,我心里会难过死的。那个傍晚,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
蚁。还好,什么事也没出。安只是在公司里加班,用电脑打我曾经说我非常喜欢的
一篇文章。安说她现在学会了打字,要亲自打出一篇文章来让我瞧瞧。可是,刚学
会,打得不熟,所以,就拖到这么晚才回来。我听了,眼眶都湿了。我是高兴才流
泪的。我高兴,因为安确实变了,她开始懂得劳动的价值。安好像一刻也离不开我,
我也是一样,一刻也离不开安。于是,同居了两个多月后,我们手挽着手,去街道
办事处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
从街道办事处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很好,我的心情却有点沮丧。结婚是
件大事,一生中只有一次。对于我或者对于安来说,都是值得永远回忆和留念的。
但是,我没有太多的朋友,看来结婚只能这样凑合了,两个人在一块吃顿饭就算举
行了仪式。我心里确实很不甘,我想我要是有一些朋友就好了,我就可以搞得隆重
一些,恐怕对于安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也会有些好处。当然,后来我没有
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其实不仅我没有朋友,安也没有多少朋友。安过去干的是特殊
行当,和安有过关系的不是一些想和她做爱的男人,就是那种和她干着同一行当的
女人。安现在已经和他们断绝了来往,她哪里还有什么朋友呢?所以,我权衡再三,
决定闭口不提这件事。我怕一提又会刺激安,让她在结婚的这一天里难堪,我想她
会记我一辈子的。
后来,我决定带安去全市最好的华美婚纱摄影厅拍结婚照,照片上我们两个人
相互依偎着,甜甜蜜蜜的,安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想,这样也许可以弥补不能
举行婚礼的遗憾。照了相之后,我们又去全市最好的一家酒楼里品尝了我们的“结
婚喜宴”。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更好,我们的爱情生活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
来之不易的,它只应该属于我们两个人。我们吃着吃着就醉了,后来,这个夜晚常
常在我们嘴边提起。
喜事也是接二连三地发生的。结婚不久,我所在的厂子垮了,很多工人都出去
自己挣饭吃。我心里高兴得要死,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厂子里干了。这个厂子要死不
死,要活不活,能把人活活给憋死。很多来这里的大学生都想跳槽,书记厂长就是
不放,说没有人才企业哪里搞得好搞得活。尽管这样,很多人还是跑了。留在厂子
里的也是有心没心地干,那企业不垮才怪呢!现在好了,厂子垮了,企业再也没有
理由留着人了。
我想离开这儿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觉得我形象不好,看着我
就恶心,心里不舒服,更别提跟我一起共事了。即使这样,领导也不肯放我走,你
可以想象我的日子肯定好过不了。我早想着有这么一天,能出去自己练活儿,干好
干坏都是自己的。我们不天天凑一块儿,我长得再丑也不会碍着谁。现在,这个机
会总算来了。
没了工作以后,我决定去开出租车。起初我非常担心,怕安不答应。以前我一
个人过,老子天下第一,什么事都是我自己说了算。现在不行了,我遇事都和安商
量。安现在在公司里做临时工,生活没有绝对的保障。我想,要是安反对的话,也
许开出租车的事就泡汤了。当然,开不成出租我还可以干别的。但我还是非常想开
出租。这一行不碍着别人,这是我当时想开出租的最重要的原因。我想,开出租和
摆个地摊卖晚报,那就不一样。开出租,一般是客人看见空车就招手让司机停下来,
万一客人嫌司机长得丑,还可以坐到后边去。卖晚报就不一样了,你长得丑,别人
就不往你这儿凑,晚报哪里能卖得动?所以,我一直非常向往能有个出租开。
我回家一说,没想到,安一点儿反对的意见也没有。安说:厂子都解散了,你
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反正钱在你手里。安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高兴得
当即亲了她一下。
那时候,这个城市里出租车还不算多,没有人愿意做出租司机,出租行业属于
重点扶植的产业。我在晚报的中缝里看到一则招出租司机的广告,就找去了。没想
到,马上就录用了。我当时不会开车,他们还送我去学车。学了不到两个月,通过
了非常严格的考试后,我拿到了营运证书,终于可以上路了。
开出租的好处,一是可以逃避人,二是实行多劳多得的政策!这我也很喜欢。
我原来在厂子里吃大锅饭都吃腻了,偶尔放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体验一下多劳
多得的滋味,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我每天六点钟就开车出来,拉着客人在这个城
市里到处跑,直至晚上十一二点才收车。我在那一年里干劲十足。
我所以干劲十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安一下班就来陪我。我们坐在一起,
在这个城里逛来逛去,逛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安一坐到我的身边,我就感到特知足,恨不得干一晚上的活儿不睡觉,好多挣点钱
让安过得舒舒服服。
安也很知道疼我,安经常催着我早点收车,安越催我收得越晚,结果后来安就
不催了,但我还是每天干得很晚才歇工。
结了婚以后,我才更深刻地体会到,安确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女人。她本质上
可能一点都不坏,原来干那一行可能也是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一个人哪能没
有失足的时候呢?但我还是有点想知道她当初要干那一行的原因。我几次想问,最
后都没能开得了口,我怕惹得安伤心。我后来就想:算了,只要她现在和我好,爱
我疼我,我也没有必要知道她的过去。
我们的生活也有遗憾。比如说,我没有太多的朋友,安也是。再比如,我们彼
此说话都很小心,怕触到了对方的痛处。当然最大的遗憾在于我们不能有一个自己
的孩子。安不能生养孩子,这是她原来干这一行给她留下的后遗症。有很多次,安
十分抱歉地对我说:米,真抱歉,我不能为你生养一个孩子。我说:安,我不想要
孩子,我只要你。安表面上被说服了,但是晚上,我们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安
又会问:米,我不能为你生一个孩子,你会不会后悔?我听了之后,心里酸酸的。
我不后悔,像我这样的丑八怪,要是有了继承人,还不知道会丑成个什么样子,我
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害怕。我在人间已经受够了别人的白眼和欺辱,我不愿意再造出
一个自己的骨肉,来重复我的不幸的遭遇。我想,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今生只要有
安这样的人爱我,就已经相当知足了。我一直是对安心存感激的,是她给了我活下
去的信心。真的,我从来没有因为她原来做过那一行而责怪过她。
但是,要说服安非常不容易。安的心太重,常常是我越说没事,安就越是不相
信。有一次,我夜里醒来,发现安正在流泪。我就问安你哭什么,我一问,安哭得
更凶了。安说:我怎么就不能为你生一个孩子呢?其实,安说话的时候,更多的像
是在自言自语。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安我不喜欢孩子,我不想让我们的下一代
像我一样地受罪。
8
考上重点高中以后,父母亲非常高兴,我也非常高兴,尽管我当时并没有表现
出来。
小镇上考上重点高中的只有三个人,我是其中的一个。而且在三个人中,我的
分数最高。
进校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分数是全县第四名。那时我们学校每年都招四个班。
全县最高分即第一名分在一班,第二名分在二班,第三名分在三班,我是第四名,
分在四班。我原来只知道自己的分数很高,但不知道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到了学校
报到的时候,我才看到,我的名字排在四班第一个的位置上。我看了之后,心里乐
开了花。人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我这时就有点忘了自己是谁了。所以,选
举班干部的时候,我特别想混上个一官半职。而且我想,这可能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个时候,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寒伧的长相。我当时确实是信心十足的。但是,最后
的结果差得把我击昏。投完票以后,老师就叫三个人上台去,一个人念票,一个人
监票,另一个人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被提名人的票数。监视这个在黑板上记
票的人的是全班五十多名学生的一百多只眼睛。这二十多分钟是我一生中最难受的
时刻之一:黑板上写满了二十个人的名字,最多的名字下面有40票,最可怜的那个
人是我,下面只划了一票。而且那一票还是我自己投的。我当时不敢抬头看黑板,
也不敢看周围的人。我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戳我的后背。
我想,那可能是人们鄙疑的目光。不用说,大家也猜测到了,我的那一票是我
自己投的。
我原来以为环境变了,我的日子会好过一些。而且当时还有那么高的分数在那
里撑着,我想当个破班干部还不是理所当然。但是,这次选举打破了我的美梦。它
提醒我注意:你是一个丑八怪,丑八怪在哪里都是丑八怪,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于是,我在高中的时候不得不过起了像初中一样的刻苦生活,也就是集中一切力量
对付课本和习题的生活。我用初中生活复制出来的高中,效果非常好,非常辉煌。
三年以后,我考上了一所著名高等学府的法学专业。
那个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暑假里,我仍然是一副沉默寡语的忧郁样子。所以,接
到通知书以后,我尽管心里高兴得要命,但我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所以父亲也无
法和我沟通。
焦急而高兴的父亲不知道怎样表达他的喜悦心情,就去店里买了一壶烧酒,在
餐桌上自斟自酌起来。父亲一边品尝着烧酒的清香,一边冲着我笑。我很愉快地还
给父亲一个笑脸,父亲就更高兴了。父亲一高兴,就把一大玻璃杯烧酒一下子灌进
了喉咙。我想那时候父亲一定炝得厉害,但父亲的心里是高兴的。父亲一个劲地叫
道:好酒!好酒!其实父亲喝的并不是什么好酒。一毛二一斤的酒肯定不是什么好
东西,我深信——虽然那时的物价很低,但那时的火柴要二分钱一盒,我记得非常
清楚。你折合一下就知道那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9
城市的最大特点就是什么事都可以发生。我开出租车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个城
市开始兴起了股票热。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股票只出现在我的英语课本里。我记得
它的英文拼写是这样的:STOCK.有的时候,我也可以在各种政治经济学或者经济学
的著作里找到它。所以,这个词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具有一种考分的意义。除此以
外,这个词一钱不值。但是,仅仅是几年以后,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成了炒股专
家。当然,大多数人只是口头上的。
用时髦的话说,人们在炒概念股。
我开出租的时候挣的钱也不少。我开始的时候很满足。我曾经跟安说:开出租
真是一个好职业,我就一辈子开出租好了。安说:你怎么可能一辈子开出租呢?事
情已经发生了的时候,我就反反复复地琢磨安说过的这句话。我在想:安当时是凭
什么说出这句话的?难道安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我开始对炒股票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开个出租就够不错的了。
但是,打的的人总是跟我谈论炒股发财的事,我就不觉怦然心动了。我有点跃跃欲
试,但又不好意思向安开口。我曾经给安说过,要开一辈子出租车的。后来,到了
百货公司的股票也上市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决定炒股。
我结婚前有些积蓄,安过来的时候,也带来了在老百姓看来不算太少的钱。结
婚的时候买东西花去了一些,还有好几万块钱。我当上出租司机以后,又狠狠地挣
了一把,到这时满大街的人都在谈论股票的时候,我手里大概已经有了十万块钱。
我想,拿这些作股本,也许会发大财的。
当然,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得和安商量。不知怎么的,有很多东西只有和安商
量了以后,我的心里才踏实。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已经铁了心了。安同意不同
意,我都会去炒的。
果然,如我所料,安不太同意我去炒股。我事先也猜到了,安好不容易才过上
了一种平平安安的生活,她也是希望我平平安安地挣钱的。所谓平平安安,就是既
不要暴富,也不要一下子赔个底儿朝天。但是,我这时已经铁了心,所以,我决定
做说服工作。我说,这总比开出租轻松一些。运气好的话,钱也不会少挣。不行的
话,咱们从头再来。安说:炒股是投机行为,有人赚,就有人赔,哪能好事都轮上
咱们?再说了,咱手头也有个十万八万了,慢慢挣,节省花,一辈子也能过个殷实
日子。
我觉得我错就错在后来拿孩子说事上。我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去试试。我们没
有孩子,老了以后怎么办?现在手头有十万块,如果存到银行,物价涨起来那么厉
害,也许存到老,这些东西就一钱不值了。到那时候,现在的十万块,说不定连两
片面包都买不上呢!我这么一说,安就答应了。我以为是我的思想工作说服了安,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现在分析起来,安是牵就了我。我的话触到了她的痛处。
她不能生养孩子,我拿孩子说事儿,她只好同意了。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存折的时候,还很响亮地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她当时没有过
多的反应,我因为高兴没有注意到。
我不想在这里过多地叙述我泡股票市场的情形。我只想说生活中有很多变化都
是难以逆料的。我的股票生意做得非常红火。一年不到,就净赚了50万元,这是我
在银行查帐时发现的。过去的一年中,我好像总是在赚。当然,偶尔也赔过,但赔
的次数极少。我也知道自己是赚了,但我没有想到能赚这么多。我立即打电话回家
告诉安。我想,安听了之后,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家里的电话总是占线,这让我有点失望。我想,要是电话通了,安知道我们赚
了这么多的消息后,该会是多么高兴!我当时确实是太高兴了。我在大厅里徘徊了
一会儿,就决定打车回家,我要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她。
但是,那时候交通非常拥挤,回家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偶尔绿灯亮一下,没走
几辆车,红灯又出现了。这样的时候,我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我下一步的事情。是的,
我觉得我该考虑一下下一步的事情了。安有一段时间老是跟我说:你该考虑考虑做
点事业了。我说炒股也是事业。安说经营到这个程度,像你这样散兵游勇的散客,
要想取得胜利是很困难的。
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见好就收。我当时觉得赚得不够,所以,就没有听从她的
劝告。现在看来,时机成熟了,我该做点大事情了。
车走得非常慢,我一边走,一边考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这时候,我突然发现
我要自己干一家公司的决心非常巨大,无法阻挡,我真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已经有了
一家自己的公司。我非常奇怪:原来炒股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到家的时候,我的一篮子计划已经准备好了。我对安说:我要注册一家公司。
安显得很吃惊:我原来说了好几遍,你都没有理会,今天谁把你给说通了。我这才
想起来,我忘了告诉她我们赚了五十多万的消息。我说:你看,我一高兴就忘了。
告诉你,我们赚了五十多万,手头有了些资金,我想开一家信息咨询公司……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筹备我的信息咨询公司。手头有了钱了,一切事情好办
得多。
一个月后,在我跑遍了工商、税务等十几个业务主管部门之后,在城东注册了
一家信息咨询公司,我摇身一变成了手提大哥大、怀揣签字笔、随便签支票的总经
理。当我大哥大、BP机、签字笔、信用卡一应俱全武装齐整的时候,我发现我这么
多年考大学、进工厂、开出租、炒股票,原来为的就是这个……
我原来以为,我真正的好日子现在就要开始了。但是,我哪里想到,好日子马
上就要结束了。
10
我这个人总是难以忘记一些事情。比如说:那个让我认识到自己奇丑无比叫做
芸的小女孩。
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仍在同一所学校里就读。那时候,我们偶尔也会在学校的
某个地方相遇。但我固执地认为,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我把自己埋在习题
中,我认为我把她也一起埋掉了,埋进了记忆深处,而且不会轻易从我深藏的记忆
中跳出来。但是,考上重点高中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芸。这时候,我不得
不承认,自从芸让我认识到我奇丑无比之后,我就一直在和她较劲。初中毕业的时
候,这种较量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结果:我进了重点高中,而芸却一脚踏进了一所职
业高中。在我们那里,进了重点高中,就意味着考大学没有太大的问题。而进了职
高呢,只能学一点园技或者果树栽培一类的实用技术,以将来养家糊口之用。我想,
这应该是命运对芸的惩罚。
考上重点高中以后,我似乎特别想看到芸后悔或者羡慕我的样子。所以,我就
上县城里买了几张小卡片,写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我要把这些小卡片寄给她。
我把小卡片扔进邮筒的时候,心里就在盼望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的到来。我想:
芸肯定会为当年的行为后悔或者向我道歉。但是,十几天过去了,我什么也没有等
到。这是发生在选举之前的一件事。再后来,我就等来了选举对我的打击。再后来,
我就开始复制初中时的生活。
我把自己埋在题海之中,很快,那个叫芸的小女孩就不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她
又一次被我埋葬掉了。
但是,这一次我又错了,我并没能埋葬掉芸。考了大学以后,我又一次想到了
那个小女孩。客观地说,那时候,我的长相比原来好看了一些。考上了大学,我心
里是高兴的。
我多年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我为什么不高兴一下呢?那一段时间里,我的
脸上经常洋溢着笑容。我不管在别人的眼里我的脸是否生动,反正我那时候自我感
觉良好,我真的经常把笑容挂在脸上。人一高兴,就会变得好看,这是有科学道理
的。所以,我迅速跑到附近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照片,给芸寄了回去。我想让芸看
到我现在的样子。我想这一次芸一定会给我回信,说不定还会因为上次的事向我道
歉。但是,我的信和照片同上次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
后来,我成为班上唯一一个没有在大学里谈朋友的人。我想:我在大学里不会
得到爱。
所以,我又一次在大学里复制了初中和高中时的生活。当然复制的方式有了一
些区别。我得感谢这段时光,要是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在大学里谈请说爱的话,我可
能永远也不会有资格留在这个城市里。但是,我没有谈情说爱。四年后,我毕业了,
成绩非常优秀,学校没有任何理由不把我留在这个城市,于是,我进了我后来工作
的工厂。虽然后来证明这个工厂并不是我的理想归宿,但能留在这个城市就是胜利,
我曾经这样认为。
11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城市里碰见芸。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
吧!芸怎么可能在这个城市里出现呢?还没有毕业的时候,我就听老家的人说,芸
结婚了,她的丈夫非常有钱,而且还有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芸的生活如此幸福,
使我有一刻觉得非常灰心。
我想,我这么多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我再怎么努力,我的生活也好不过芸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并不知足,现在她离开小镇,来到了我居住的这座城
市。
我和芸的相遇带有相当大的偶然性。那天,我正在一家高档商场里选购一套衣
服,确切地说,是一套非常漂亮非常漂亮的女士进口内衣。我看了一下标价,上面
清清楚楚地写着888 块。我看了之后还在心里笑了一下。我在想,这外国人的产品,
也要标个中国人看来吉利的价钱,真他妈不可思议。但是,那套内衣我确实非常喜
欢。我在上面摸了又摸,觉得质地非常好,颜色也很有品味。我想,可能是我正在
回想安的的内衣型号之类的问题,所以,我摸的时间可能长了些。这时候,一个女
人向我走了过来。女人说:别动手动脚的,这是女人的东西。我气坏了。我说:女
人的东西就不能摸吗?我没有正眼看那个女售货员。
这时,女售货员又说:追不到小女孩就来摸女人的内衣,想过瘾是吧!
提到追小女孩,我一下子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事,继而又想起那个邻居的小女孩
来。我本能地把眼睛正了正,我几乎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当年那个叫做芸
的邻居小女孩。
虽然现在芸已经是一个出落得非常丰满而漂亮的女人,完全一副城里人的打扮,
但是,岁月却无法抹去我对小女孩脸上一些重要特征的记忆。小女孩的眉心有一颗
黑痣,她走到哪里,我也能把她从人群里认出来。还有,她的口音提醒了我。
我问:你就不许我结个婚什么的吗?我非常气愤。我想,小女孩肯定是被人宠
坏了。小女孩还像当年一样地说话,毫不客气。小女孩说:我想像不出像你这样的
人,还会有人愿意嫁给你!
我脸色气得发紫。我要是一个粗人,一定会当场将她摞倒。但是,我不是这样
的人。
而且现在我是堂堂的总经理,是有身份的人,我觉得没有必要和她这样。
我说:不跟你说了,看来你们女人真小气,十几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没有忘记
过去。
我看见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不屑的神色。
其实真正没有忘记过去的那个人是我。我能够一眼把她认出来,这足以证明这
些年来我根本就没有忘记她。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这个事实连我自己都感到
吃惊。我后来知道了,我不仅没有忘记她,而且还一直想着报复她。当我认定这个
人是芸的时候,我就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要把她解决掉。
交钱取货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有了十足的把握。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事先
盖好了章的支票,很随便地撕下一张,之后,我把工作证取了出来,和支票一起递
了过去。芸在登记我单位的时候,睁大了眼睛。芸问:你是总经理?我说满大街都
是,我为什么不能是?
芸写下了我的单位,并要求我留下电话号码。我一边说着我的大哥大号码,一
边把我的名片呈了上去。我看见芸接我名片的手有些发抖。
不久,我就把芸给解决了,是在芸的家里。芸一边和我做爱,一边说,我当时
就觉得你这人肯定能有出息,我差点没有笑晕过去。
12
我留在这个城市里是一个错误。
其实,当时毕业的时候,我很有些犹豫,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回到小镇上好,
还是留在这个城市好。我想回到小镇的理由是这样的:小镇上有我的父亲母亲,他
们这些年来培养我读书,供我上大学,一定非常不容易。现在,父母亲年事已高,
但是,他们还是不能脱离农田里的劳作。他们是农民,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只
能靠在土里刨食养活自己。
现在,他们老了,没有多少劳力,但是,他们还必须弓着腰,骆着背在地里耕
作,我一想起这些就伤心。尤其是上大学的时候,我已经18岁了,但我还必须剥削
父母亲的劳动,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现在我毕业了,我想我该报答一下我的父母
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想回到小镇上去,我想在他们身边总好一些,总可
以帮他们多做些事情。
阻止我回到小镇的一个原因是小镇上的人们。我害怕他们的嘲笑再次向我袭来。
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回到小镇的话,我虽然大学毕业了,从文凭和学历上讲,在
小镇上是手屈一指的。可是,在这个商品化的社会中,一纸文凭又有什么用呢?即
使拥有最高的学历,我在小镇上如果没有钱,还不是只能充当人们的笑料。与其那
样,我还不如呆在城里的好。
我选择城里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认为城里的人毕竟宽容一些,他们也许能够
接纳像我这样的人。这是我在大学中从书本上学到的关于城市文化的特点在生活中
的直接运用和转换。虽然在学校里,我屡受挫折。但是,我并没有怀疑城里人对我
的接纳。我想,这些拒绝我的人只是一些孩子,他们哪里能够代表城里人呢?我想
城里人会接纳我的,并且我把城里人对我的接纳与我将来的成功等同起来。我想,
只要这个城市接纳我,我就一定能够成功,那时候,我一定要回到小镇,让那些当
年嘲笑我的人无地自容。所以,在最后的分配中,我选择了留在这个城市。我希望
毕业以后,能在这个城市里干出一番大事业。我拿到派遣证的时候,心里非常高兴。
我想,我大展宏图的时候就要到了!
但是,城市的现实与我在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大相径庭。同小镇一样,这个城市
也不能接纳我。我所在的部门是厂宣传部。我去报到的那天,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
氛非常不对。
我是被部长领进办公室的。我原来还想,我进屋的时候,他们应该给我一些掌
声。我甚至还想到了鲜花和笑容一类的词。但是,部长带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人
都在闷头工作。部长说: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人们纷纷抬起头来,但是,几秒
钟以后,所有的头又垂了下去。我随即听到了吃吃的笑声。虽然压抑,但我还是听
得清清楚楚。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在笑我……
我站在那里非常尴尬,突然感到非常后悔。我在那一刻就知道我选择留在城市
错了。
但是,我这时候已经无路可走,只好留在这个单位,干一天是一天。在单位确
定之后,我就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告诉父母我分配的好消息。我告诉他们我留在
了这个城市,分在一家效益非常好的国有企业里做宣传工作。我对我的工作性质并
不了解,所以,我把我小时候关于美好的机关工作的向往全都写在了纸上,一切都
跟真的似的。我想,小镇上的人们听说了我的工作后,一定会羡慕得直摇头。现在
一定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我留在北京并在一家效益很好的工厂里做宣传工作的消息,
他们说不定正在羡慕我,我怎么能够回去呢?我后来又安慰自己,办公室的人可能
是不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慢慢地习惯的。
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没有人能够容忍我的丑陋。所以,我在宣传
部里不得不活得谦卑而勤勉。我每天早上一到办公室就打水,拖地,为每个人抹桌
子。凡是有跑上跑下的活儿,我总是抢着干。我想,这样也许他们对我会好一些。
事实上也确实有一些效果。人们至少没有公开地反对我、排挤我、笑话我,但他们
对我的厌恶之情,我还是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尤其是部里出了什么差错,他们都
会往我身上推,这让我受不了。有好几次,主管宣传部的副书记把我叫去训话,批
评我怎么这样,怎么那样,一点责任心也没有,弄得下发的文件到处是错。我真是
有苦难言。那不是我的错!那是他们干的!但是,我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包括部
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说是我干的,我怎么为自己辩得明白呢?
最大的苦恼是我的婚姻问题。我尽管大学毕业了,但没有人愿意跟我,就连工
厂里初中没毕业的小姑娘都不愿意。我想,没回小镇这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要
是我回到了小镇,说不到还能找到一个心眼好的姑娘做老婆,即使是一个农村姑娘
也行。可是,在这个虚伪的城市里,姑娘们只看重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相
貌。我一无钱,二无貌,有谁愿意跟我呢?单位的压力和婚姻的苦恼使我陷入了空
前的苦闷之中……
13
现在想来,我的幸福生活结束得也太快了,就像我的爱情到来时一样。
我现在唯一不明白的是,命运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我觉得遇到芸以后的那一段时
间,我一直是被命运牵着鼻子往前走的。我们隔一两天就做一次爱,隔一两天就做
一次爱。虽然这并不能影响我对安的感情,但是我一见着安,心里就很后悔。安那
样爱我,我怎么舍得伤害她呢?但是,我这时候已经无法左右自己了。我一次一次
地来到芸的床上,尔后把她掀倒,把她压在我的身下。我希望看到芸热情勃发地躺
倒在我身下,任凭我身体的某一部分在她的身体内运动。或者有的时候,我们相互
抚摸,而一旦芸激情难耐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故意引而不发。我奇怪地发
现,我在这个时候才最感幸福……
我心里非常明白,这只是一种游戏,它或许马上就要结束,我不会为此而毁了
我的幸福生活。但是,命运的不公恰恰在于,我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成熟,安就帮我
把这个游戏彻底地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记得是我和芸再次见面以后的第二十个下午,我把芸引到了我的
屋子里。
我想,这该是最后一个下午。这个下午以后,游戏就结束了。
我不该把芸引到我的屋子里来,不该把芸引到我和安睡觉的床上来。但是,我
当时只能这么做,我当时没有办法不那么做。这个顽固的念头就像根深蒂固地存在
于我的头脑中一样,怎么也抹不去。
我所以要把芸引到我的屋子里来,只是想偷偷地给她拍几张我们做爱时的照片。
那天,我从一个搞摄影的朋友那里借来了一台进口的微型照相机,并把它安放在天
花板上,我想把我们做爱时的一些镜头偷拍下来,尔后,加洗、放大,攥在我手中,
成为随时可能投向芸的一枚枚定时炸弹。我为自己的这一想法陶醉。我想,我总算
可以报我十年前的一箭之仇了。
那天,我把整个过程安排得井然有序,而且起初的一切都严格地按照我的意志
行事,没有半点差池。首先是芸,芸非常爽快地答应下午1 :40到我的房间里来。
事实上,我根本不用做任何什么工作,芸在好几天前就要求到我的床上来,我当时
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后来,我正是受了芸的启发才决定把她引到我的床上来的。其次是安,那天安
也是按照惯常的日程安排,在下午一点半钟的时候离开家,去一家健美俱乐部练健
美、洗桑拿。安说要保持体形。相机的到位以及安的准时离开,使我感到一切就要
大功告成。
我在一点半钟的时候把安送出门,之后,我就等在屋子里。这时候,我听得见
墙壁上闹钟嘀嘀嗒嗒走动的声音,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后,
我听见外面响起了轻轻的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我想是芸来了。我把芸让到屋里,之
后,我们就来到了床上,一切显得那么自然。以往的时候,我们总是直奔主题,显
得仓促而狼狈,就像有人形容的那样,我们是在偷欢。但是,这一次,我们在做爱
之前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我们变着各种各样的花样相互抚摸。实际上这是我的主意,
我想让相机把我们各种各样的花样都摄下来。
我刚刚进入芸的身体,这时候门外又一次响起了很响的敲门声:安回来了。我
一下子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是夏天,芸三下两下就把裙子从头上套好了,并且用
手指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所以,我相信,安进来的时候一定不会有什么怀疑。
安的表现确实也让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安说把健身卡忘在家里了,所以,取了卡
之后,又匆匆地下楼去了。
我们不得不再次卷土重来。因为是最后一次,我比刚才更有激情,最后,我们
全都累成了一团泥……
接下来的两天里,安心情非常平静。安还是像以前一样给我做饭,洗衣,做各
种各样的家务……我在心里想: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没有想到,三天以
后,事情就发生了。我后来查了一下日历,那天是我和安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
晚上,我为安买了一束鲜花和一个非常精致的蛋糕,我想一切都已经过去,我们应
该好好地庆祝一下。那天晚上,我关掉了所有的灯,只有温暖的烛光柔和地照在墙
壁四周,照在我们脸上,一切显得温馨而祥和。这是我心目中一个充满了爱的家的
情调。我们吃了蛋糕,相互祝福,还一起唱了几首歌颂爱情的流行歌曲,之后,我
们就在地毯上做爱,尔后相互依偎着睡去……
等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我看着周围那些穿着病号服的病
人,一时感到非常吃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我刚要爬起来,问问医
生或者护士这到底是这么回事,这时我发现我的下身钻心似地疼痛。我被人告知:
安用一把手术刀割去了我的生殖器。
14
自从这个故事发生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避免这个
悲剧的上演。我想,我的童年生活经历就已经决定了这个悲剧无法避免,这是肯定
的。但是,这个结局却是可以改变的。我想,我应该告诉安关于我和她第一次做爱
的那个晚上的一些情况,也许这样,这个故事就不会这样结束了。那天晚上,我是
第一次和女人做爱。我从来没有和女人做过爱,我也不想去占女人的便宜。我想,
安也应该能够感觉出来我是第一次,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当时的笨拙,像她那样
的女人,肯定能够判断出我是一个新手。但是,我们结婚以后,我一直没有向她提
起过那个晚上的事。
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两位发了财的大学同班同学来到我们这座城市,其中一
位说带我们去娱乐娱乐。玩到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那位南方的大款同学就说找几个
妞玩玩吧。我不愿意被他们笑话,就鼓起勇气来到了他们给我分配的房间。就是在
那里,我第一次和女人做了爱。说实话,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我身下的那
个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于是,我一边笨手笨脚地动作,一边对身下的女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从
始至终都在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之类的话。完事之后,我把500 块钱和我的名片
一起递了上去,我又一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我后来的妻子说:他们已经付过费
了。我说: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拿上吧!我想安当时一定被我的行动感动了,
这是她决定嫁给我的原因……
要是我把这些告诉安就好了,我相信,我的坦率会帮助安说出那段关于她母亲
和她的沉重往事。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15
现在,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万念俱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段美好的爱情生
活,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我的眼睛在这几天里根本就没有干过。我想我有现
在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但是,安为什么要这样呢?
开始的几天里,我总在盼望着安能来看我。我想,尽管安毁了我,但我并不恨
她,我还是希望她能来看我。我想,或许安会来的。所以,我每天都竖起耳朵,倾
听着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只要一听见走廊里传来女人走动的脚步声,我就疑心是
安来了。我以前是听得出安的脚步声的。但是,现在我怎么也想不起安的脚步声是
怎么样的了。我想即使我想得起来,安的脚步声也一定变了,变得紊乱不堪。
好几天过去了,我没有见着安的影子。我想,安可能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后来,
我又想,安现在是不是又在重操旧业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
往下掉。
关于安的去向和现在的情况,我后来又想了许多。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
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但我就是没有想到,我会在几天后的电视上看到安,知道安的
下落。那天,我正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看电视,忽然,屏幕上出现了安,安的样子憔
悴不堪。电视里随即播出了一条有关安的新闻。新闻说:市公安局城东分局今天拘
捕了一位用手术刀割去其丈夫生殖器的凶犯。这名叫安的凶犯系本市城东人,今年
24岁。据安交待,她与丈夫一直感情很好,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丈夫有外
遇,于是,在一周前的一天,趁丈夫熟睡之机,用手术刀割去了丈夫的生殖器。
另据记者调查,安的母亲曾于五年前以同样的手段将其丈夫的生殖器割去,原因是
丈夫有外遇。看来,安的犯罪与其母亲有着直接的关系。五年前的案情发生后,安
的母亲被关进监狱,其父携家产不知去向。安这一段时间下落不明,本台明天将跟
踪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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