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在平顺中度过,直到杜孟璇怀孕三十三周时,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
变。
挺个大肚子上班实在不好受,尤其在怀孕末期,所有不适的症状都跑了出来,
生理和心理上的压力非常沉重。
这天,在坐不住的情况下,她请了半天假欲回家休息,但在半途临时想起易
达,打算顺道去看看他,要是他正好没有安排工作,就可以一起回家。
希望他今天下午没有工作。一手撑着腰际,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吃力地以缓
慢的速度踏上位于公寓二楼的工作室,杜孟璇如是想着。
直觉地伸手按了按门把,没上锁。她一点也不吃惊,那是易达的习惯,只要
有人在,通常都只是把门阖上而已,并没有上锁。
轻轻地推开了门,她柔美的脸庞上不自觉地堆满了笑容,小小的头颅探了进
去,灿亮的眼瞳开始梭巡易达的身影——
不多言的易达放置好背景的色布,又投入灯光的调整和角度,丝毫没受裸露
模特儿的影响。
是的,今天的客人要求拍摄的是性感风格。现在已是六组造型中的最后一种,
而外聘的造型小姐也在完成后提前收工,只留下他和客户两人继续未完的拍摄工
作,
“小姐,你的左手放在头上,眼神看这里。”边说,易达边示范姿势让她参
考。
“这样吗?”她照着他的指示摆着姿势,上扬的风跟狐媚地瞟向他。
今天的主角是一位作风开放的妙龄女郎,对于裸露一点也不扭捏。
“你的白纱捉得太紧,胸部那儿没遮到,放松点儿。”从镜头里的角度看见
露点,他提醒道。
“那这样呢?”女郎调整之后问。不过仍达不到他所要的感觉。
易达干脆大步跨向前,打算直接动手,节省时间。
岂料一个不小心,脚绊到了灯架,整个人就这么趴伏在女郎身上,最尴尬的
是大掌还刚好包覆在她饱满的浑圆上。
“啊……”她惊喊了一声,纤手轻轻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并无大力推拒。
“对不起!”错愕地缩回越界的手掌,他抬眼看向她道着歉。
“没关系……因为我喜欢你。”暧昧地伸手把他的手再放回原位,她的眼神
充满暗示。
“对不起。”他这句“对不起”是针对她的青睐而说的。撑起身体,易达欲
赶紧远离是非。
“你一整个早上话都没跟人家多说几句,易达,我可是为了你才来拍照的。”
藕臂一揽,无预警地把他拉近,两人的姿态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在亲热一般。
“我有老婆了。”这回他没再动作,只维持同样的姿势,淡漠的眼神直视着
她的挑情,冷冷地丢出这句话。
“我不在乎。”语落,她便如旋风般地吻上他冰凉的唇。
“你们在做什么?”赫然间,一道惊愕的女性嗓音在工作室内扬起,吓阻了
所有的现在进行式。
“小璇!”合声推开了女郎,易达惊慌地爬起。糟了!肯定让她误会了。
满心欢喜的来这儿找他,没想到却目睹了这一幕!早知如此,她宁可不要来,
宁可什么都没看见,即使易达隐瞒着她。
“你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杜孟璇只想逃离这令她窒息的画面。
“你别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他慌忙地上前欲阻止她离去,
尤其是身怀六甲的她根本不能激烈奔跑。
“我不听、我不听……”她负荷不了这般残酷的打击,疯了似的指起双耳,
拼了命地夺门而出。
他竟然和别的女人……那她算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又算什么?
她为了易达抛弃所有,而今却落得这般的下场……杜孟璇的世界在这瞬间崩
溃。伤痛侵蚀了她的心扉。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没有了!
“小璇,小心!”门外紧连着阶梯,易达急跟在后心惊胆颤地吼着。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啊——”她的惊声尖叫冻结了流动的时间,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璇——”脸色苍白的他眼睁睁地目睹她滚落窄小的楼梯间,直跌到骑楼。
恍若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他恐惧地奔到她身前,地上是怵目惊心的一摊血泊,
而她的双睫了无生气地覆盖在眼窝,白纸股的脸庞沾有鲜红血迹,异常骇人。
他要失去她了?不!不——
他痛彻心扉地抱起她。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如梦初醒般,易达发了狂似的朝围观的路人吼
着。
天啊!她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求您别这么残忍地夺走她的生命,还有他
们的孩子……
医师、护士来来回回地在急诊室进出,每个人表情凝重得令人恐惧,易达颓
然地坐在墙角,第一次感到全然的无助。
盯着急诊室外的红灯,他的内心有着前所未有的害怕。
“护士小姐,我是杜孟璇的母亲……”接到通知,急切焦心的杜氏夫妇便立
刻飞车赶到嘉义。
易达和杜孟璇虽已是正式夫妻,但遇到这等生死关头的事情,他想也应该告
知她的父母,所以便打了电话通知。
“哦!你们先在外面等,她正在里头急救,她先生就在那里。”说完,护士
又匆匆忙忙地进了手术室。
看向护士小姐所指的方向,他们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把杜孟璇带走,又把她害
成这样的男人。
“你……”杜宪禹气愤地一把揪起易达,狠狠地朝他的脸颊掴了一巴掌。
他木然地承受着指责,像没知觉似的,所有的思绪只牵系着躺在手术室里头
的人儿。
“我一个好好的女儿……你把她带走,却没有好好的对待她,呜……”哽咽
的杜母伤心欲绝地捶打着他。
是啊!他真没用!想想,小璇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想到她摔落楼梯的那一幕,简直是疼得他心魂俱裂!
“对不起……”他不断地自责。
“对不起就算了吗?现在小璇在里面生死未——啊!”杜父扶着哭得肝肠寸
断的妻子,寤心地双眼泛潮。
“你滚、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滚!”杜母声嘶力竭地咆吼着,
脸色因暴升的血压而涨红,几近昏厥。
“我……”被赶得心慌,双眼布满血丝的易达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话。
“你还不走!你已经们的女儿害成这样了,还想害死她妈妈吗?”他吃力的
搀扶着已半瘫软在地的妻子,痛心疾首地斥喝着。
“先生,我看你离开好了,这位太太不能再受刺激了!”两名护士见状旋即
来帮忙,为难地劝易达离开。
纵使百般不愿,易达也只好离开了医院,像行尸走肉般地漫步在街上。
最后,他受不了内心的煎熬,醉倒在小酒馆里。
叩、叩、叩……
“小璇,起床了,”慈蔼的嗓音伴随着门把旋开的声响扬起。
叫唤声窜入杜孟璇迷蒙的意识,将她从伤痛的记忆中带离。
转动了下眼球,她艰难地掀动千斤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的身影,这
让她在顷刻间安心了许多。
亲人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是身在困境或险境,他们永远不会舍弃你,不远会
给予包容和关怀。这是她这几年来的认知。
“妈,什么时候了?”恍惚地望向窗外,没有阳光的天气令她分不清是早晨
抑或是下午。
“下午四点多了,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晚,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杜母忧心地
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这么晚了?她居然回想往事而睡着,还睡掉了整个白天。
“咦?你哭了?作噩梦了?”耳边濡湿的发和泪湿的枕畔泄露了她曾哭泣的
痕迹。杜母心疼地拭了拭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
“嗯。”她无奈地答道。她也不想啊!可想忘,忘不了;想丢,丢不掉!哭
着醒来的纪录已经是不可数了。
“没什么的,你别担心了!”她柔柔地笑着,安抚母亲的担忧。
要是让母亲知道她还惦着易达,肯定又会苦口婆
心的劝她。
“妈知道你到现在还是忘不了那个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杜母心绪复杂。
“妈……”她才一出声,立即被截断。
“不是我爱念你,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他若是真的爱你,早就来找你了,
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闻不问,你别再死心眼了!”说这话的同时,她神色有异,
只不过杜孟璇并没有发觉。
事实上是杜氏夫妇撒下漫天大谎,而这个谎言一扯就是五年。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都不晓得是错是对了。
“妈,我知道。”她低垂螓首,以掩饰眼底的落寞。
是啊!说不定,他早就不记得有她这个人了,否则怎会连找都没有找过她。
说不定早在她怀孕后期,他就爱上了其他女人
“你知道就不会到现在还无法敞开胸怀,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杜母忍不
住地叨念。
“妈——”杜孟璇苦着一张脸。
“怕我念就赶紧定下来,别再让我和你爸操心。对了,顾着念你,差点儿把
重要的事忘了。”重拍了下额头,杜母这才想起上楼来叫她的目的。
“什么事?”
“子杰来找你吃晚餐,现在在楼下和你爸聊天,你快准备准备,别让人家等
太久。”将女儿拉起推向浴室,杜母欲离去,好让她专心梳洗妆扮。
文子杰——万思广告公司的老板,同时也是杜孟璇的顶头上司兼积极追求者,
更是她国中、高中寄住时那个阿姨的大儿子。
在人家家里住了六年,受到的是如亲人般的对待和完善的照顾,这也就是她
到现在都还没有太坚决拒绝他的原因。
而文子杰是在她毕业后进到他的公司工作,才开始展开追求的。她虽然没拒
绝他!但也不代表接受他。
“等久是他活该,谁教他不事先和我约好,自己临时跑来,没礼貌,一轻吐
粉舌,偶尔她还是会流露小女儿的娇态,只可惜,仅止于家里。
“小璇,答应妈,别老是往回看,把握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语重心长地
留下这句话后,杜母关上了门,独留因她的话而怔仲出神的孟璇。
忘得了吗?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啊!
装潢典雅、贾讲究的高级西餐厅里,流泻着悠扬的轻音乐,置身在此是全然
的享受和放松。
而在这餐厅的一隅,正坐着文子杰和应邀而来的杜孟璇。
稍作打扮的杜孟璇在几乎全是西方脸孔的餐厅里,如星辰般耀眼夺目,也令
同行的文子杰面子十足。
不仅如此,值得一提的是,她不只美丽,还是他在公事上的得力助手,短短
两年多的时间,她的构想、创意为公司争取到不少生意,因此—路爬升到总监的
职位。
“Sherry,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文子杰唤的是她的英文名字。
“公事吗?”停下刀又,她抬起晶亮的水眸望向他。
这么慎重的口气,她可不希望要谈的是私事,否则还得为了如何婉拒而伤透
脑筋。
“嗯。我昨天接到‘欧德,的电话,他们说很满意上一次的合作,这次的合
约要连台湾总公司也一起负责企划,所以要我们派人进驻到台湾总公司去,以方
便沟通讨论,等完成后再回来。”他难掩雀跃地说着。
能接到欧德集团的广告案其实也是杜孟璇的功劳,她国际化的企划策略充分
展现专业的能力,轻而易举地慕万思签下欧德这个超级大客户,也让万思从没没
无闻到现在的小有名气。
“那很好啊!若能签长约那就更好了。”微扬唇角,她轻颦浅笑。
据她所知,万思若是失去这个大客户,那文子杰经营起来将会相当吃力。得
知能继续合作,她也感到非常高兴。
“我一直在想该派谁去才好。”斯文的他蹙起了眉头。
“想好了吗?”执起桌上精美的水晶杯,就口轻啜矿泉水后她道。
“我走不开你也是知道的,想来想去这么重要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他以
无比认真的表情握住了她的手。
“我?”杜孟璇错愕地反问,毫无心理准备的她一时无言以对。
“是啁!只有你去才行啊!别人我不能放心。他们总裁也在那儿,马虎不得!
你可以选几个人”起去台湾协助你,办公室就设在欧德总部里,住的方面他们会
安排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说道。
两年来的干稳表现让他对她的能力有着极高的评价,也表示她的杰出成绩并
不是因为机运或是偶然所致,而是真真正正的实力和才华。
“大概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吧!你放心好了,等我这里的事情处理好,我会去
台湾看你的。”看见她怔愣的模样,以为她是怕离家,文予杰爱怜地抚了抚她如
丝般柔嫩的颊畔,轻笑着。
情非得已,不然他也不愿把杜孟璇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在两相权衡之下,
还是公事比较重要。
台湾!既熟悉又陌生啊!
最令她不能释怀的是……易达……也在那儿!
原本美味的西式晚餐,就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索然无味。
阔别了五年,她将再回到台湾,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入夜后的住宅区显得格外宁静,文子杰的座车缓缓停靠在杜宅的门口。
“Sherry,你这两天就把行李准备好,台湾那儿等我们随时过去。”熄了火,
他转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哦。”杜孟璇迄今仍处于混沌状态。
“不用担心,这里的事只要告一段落,我就会立刻去陪你的。”把她的呆滞
解读成小女人害怕远游,文子杰一厢情愿地说着。
原来她也不是如她在工作上表现的独立自主!这样的新发现令他心底涌起保
护欲。倾身,他在她水嫩的颊畔轻啄了一记。
“杰哥……我先回家了。”仿佛遭到电极般,他的接触让她回神惊颤,急欲
逃避。
“Sherry,你到现在还不接受我的追求吗?”猛地攫住她纤细的手臂,他有
些心急地再次吐露爱意。
追了两年,就等佳人蠊首轻点,只可惜……唉!真难!
“杰哥,我说过现在我的心只放在事业上,其他的暂时都不考虑。”他的力
道扯痛了她,杜孟璇俏脸刷白。
对于感情,她可说是心如止水,年少的爱情将她伤得太重,让她从此畏惧。
“你不需要这么拼命,让我照顾你好吗?”他改握住她的双肩,将她定在一
定的距离之内,以防她又逃避问题。
“我还不想谈感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就是无法接受任何一段
感情,任何一个男人。
也许,潜意识里,她……还等着他!
无奈啊!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何时才能摆脱梦魇,走出情场。
当初的事杜家的人对外是绝口不提的,所以文子杰自然也不知道,眼前这个
兼具知性与美貌的婉约佳人,曾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恋。
“Sherry,我真的很喜欢你呀!”说到激动处,他失控地强吻住她的樱唇,
贪婪地在她颈侧、脸颊和唇瓣间来回梭巡。
“唔……你走开、走开!”杜孟璇惊惧地使尽全力推拒他无礼的侵犯。
一向彬彬有礼的文子杰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从不曾冒犯过她的,怎么会
这样?
对她的喝阻显然充耳不闻,他像着了魔似的更加楼紧她的娇躯。
忽地,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淬然划破空气,震住了文子杰的野蛮行径。热辣的
疼痛唤回了他的神志,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冲动侵犯了杜孟璇。
“Sherry!”瞧见她柔嫩肌肤上醒目的红痕,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他低下头
双手伸入发间。
“我……对不起,我是情不自禁才会对你做出这样的事,Sherry,原谅我。”
他害怕走错这一步,她就更不可能接受他了。
他懊悔的态度让她心软,而且认识了十余年,又受过他们的照顾,杜孟璇也
就不再计较了。
“算了,杰哥,这件事以后就别再提了。”她指的是接受他的事。
他以为她指的是冒犯她的事,这才放下悬吊的心。
“我送你进去吧!”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只好结束两人的单独相处。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了。很晚了,你开车小心上勉强扯出一朵笑容,
她道别后下车往大门而去。
待确定杜孟璇进了家门之后,文子杰这才郁闷地将车子驶上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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