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书呆富翁摇身变

　　他说他近年来都在玩古代钱币，颇有所获。现在打算重点搞地方钱币，希望我
能帮他留心收集；根据他的考证，南柯是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古城，曾经有过一个虽
然短暂却文化发达的的大殷王国。大殷王国的创立者是闽王王审知的小儿子王延政。
王审知据闽后，利用南柯附近丰富的矿产资源，建了一个铸币厂，提供全国所需钱
币。王延政建立大殷国后，将这个铸币厂收归已有，铸造了大量钱币，其中最有名
的就是大殷至宝。
　　大殷国灭亡后，铸钱业继续发展。宋代成为全国四大铸币中心之一。当时的铸
币厂名为富国监，在此铸造的钱币量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一；换一个角度来说就是，
当时全国三分之一的财政货币是由南柯提供的，这真是了不起的贡献啊。南柯的古
钱资源如此丰富，只要把这些地产古钱收齐就足以成为百万富翁了。
　　读完他的信后，我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以前我常常看到古钱。那是一些比硬币略大的铜片，中间有个方洞，上边有一
些标志年号的文字。古人戏称为孔方兄，当地人则叫它“明钱”。有时在乡下人手
腕上挂着，有时在小孩帽子上缀着，有时在人家的蚊帐钩上吊着，还有小孩们用来
打游戏。好象自己家旧桌子抽屉里还有几枚呢。就这破烂东西竟然还那么值钱？
　　不过既然国宏说这东西值得玩，那就一定值得玩。所有的古董不都是象破烂一
样吗？可一旦发现它的价值，就成了无价之宝。前不久我还看见一篇什么样文章说
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古代九龙戏水盆，被一个农民用来喂猪呢。一瞬间我的眼前跳动
起许多圆圆亮亮的古钱来。每一枚古钱又在一瞬间变成硬挺挺的崭新人民币。我当
即行动。回家翻箱倒柜。搞得我老爸莫名其妙，连问我发什么疯？我不回答，只是
到处乱翻，指望突然能找出一只宝贝来。然而天下事总是难由人意，平时好象很多
的，等你真的找起来又找不到了。我费了好多力气把家里的角角落落找遍，最后只
有两枚小小的乾隆通宝。老爸明白我要找的是这个，摇摇头说，“唉呀，这个东西！
我们这种穷家哪能还能存得住。以前倒是有几个，早都被你娘换针线了！”
　　我很失望，但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想哪能天上就掉下个大元宝来！得慢慢
来。等国宏来时好好向他请教请教。
　　我在焦急中终于等来了国宏。我到车站第一眼看到他时，发现变了好多。
　　过去他跟大白鹭一样，又高又瘦，脖子细长，有个大喉结；白净长方脸，鼻梁
很高，留了一头长发，戴付高度近视镜。他在我们班是老大哥，插过几年队，后来
补员回省城，在一家冷冻厂做工。恢复高考第二年才上大学。他读书很用功，整天
就是抱着书本啃，很少与同学说话，一付落落不合的模样。不过考试成绩总是很好，
所以我也很佩服他。
　　十年不见，他成了一只大白熊。性格也变了很多，一改过去的寒酸相，一下车
就嚷着说肚子空了，要赶快找家饭馆吃饭。
　　我带他走进车站附近一家看来比较干净的饭店，一坐下他就对老板说，要个包
厢，弄几个好菜。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满脸堆着谄笑，张口报出一大串：
“有哇有哇，什么好菜都有！石鳞
　　黄鲶
　　王八
　　鲮鲤……；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的口袋里只有几十元钱，这些山珍海味哪是我
这样的穷光蛋敢点的？
　　幸好国宏看出了我的窘态，很大方地说：“你别慌，这餐饭我请。”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唉呀，在南柯该由我来的。”
　　他把手一摆说：“算了，咱们的事哪里不一样？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玩古钱，
多少赚点了钱；要靠学校的几块工资，抽烟都不够。”
　　我这才注意到，国宏抽的是阿诗玛烟，要八九元一包；手上拿的打火机金光闪
闪，档次不低。他身上穿的衬衫面料也很精细，胸袋上有个小小的绣花图案，看样
子是什么名牌。相形之下，我就寒呛多了。衬衫裤子皱巴巴，都是地摊上买的廉价
货。口袋里只有几张烂几几的钞票。


　　其实在学校里，哪个老师不是这样？在我们中学里很少有人抽烟喝酒，大家都
说这样好最有利健康，可真正的原因却是穷的抽不起喝不起，说说面子话罢了。什
么健康不健康的，学校里多少人一辈子粗茶淡饭烟酒不沾，可是得病的也最多，什
么肝病胆病胃病神经衰弱阳萎不举，一检查起来比比皆是，个个脸黄肌瘦。而那些
整天吃喝玩乐的，倒个个红光满面膀大肚圆。我要有钱肯定又抽烟又喝酒，象现在
这样整天跟瘟鸡样窝在家里，不抽不喝不玩，有什么意思？
　　国宏是真发了。看来玩古钱真是一条路哇。我的眼前闪起了一道希望之光。心
情一下舒畅起来。所以等后来酒菜上桌时，我觉得胃口特别好，一杯又一杯地敬国
宏。弄得他有点奇怪起来，“怎么回事？十年不见，你的酒量这么好起来？”
　　我和他唯一的一次喝酒是在毕业前不久的一个周末晚上。那天不知怎么搞的宿
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开初各躺在自己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国宏突然扔下书对我
说：“喂，老弟，去喝杯酒怎样？”
　　我听他这么说，感到很稀罕，班上很多人喝酒，特别是那些插过队的同学，可
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酒。他见我的神情，马上猜出了我的心思。
　　他说，“你不相信我会喝酒？真要喝起来班上没有一个是对手！”
　　我被他一说，来了酒兴，“喝就喝！”
　　于是我们走出校门，在一家小炒店坐下来，要了一瓶米烧，一碟鱼皮花生，一
盘炒田螺，对饮起来。几杯下肚，我感到头昏脸热，国宏却脸不改色，只是一变平
日沉思默想的老夫子神态，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有关自己的事。那天我才知道，原
来他已经有了家庭，来念大学后家里就全靠老婆一人供养，生活撷据，难怪从不喝
酒。他说他这一代人比我这一代人倒楣多了，虽然生在红旗下，后来却一直不顺。
长身体的时候碰上瓜菜代，要读书时碰上文化大革命，该工作时碰上上山下乡，结
了婚就碰上计划生育。如今三十几岁了还在和儿子一样上学。
　　我很同情他，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劝喝酒，我象鲁迅笔下的那个
聪明人一样，不断地说：“不要紧的，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来一切都有会好
起来的。”他摇着头说，“算了吧，好不好我自己明白，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象我这样既不能立又不能不惑的，以后找个好点单位养活老婆孩子就不错了！真有
前途的是你们这一辈，后生可畏哪。”
　　那天晚上我们把一瓶烧酒喝得精光，国宏还说了好多别的话，可惜都记不得了。
只觉得越说越投机，到后来买单的时候，我们都抢着从口袋掏钱。一共17元，好笑
的是俩人的钱合在一起还差四角，店主见我们搜遍袋子也凑不起来，肚子里老大不
高兴，最后也只好就算了。我们称兄道弟彼此拍着肩拉着手回宿舍。第二天头痛了
一天，上课直打瞌睡。
　　我说：“不是酒量好，这十年来我穷的酒都喝不起，我是高兴。想不到十年后
我们会见面，更想不到十年后你会玩古钱首先脱贫致富。我真是好敬佩你呀。”
　　这些话出自我的内心，国宏听了很高兴，和我又干了一杯后，大发感概起来。
他说：“他妈的这年头老老实实拿工资实在不行了。别看我在大学，可大学又怎么
地？徒有虚名。跟中学一样的清水衙门。只要窝在里边不出去，都没法改善生活。
你看社会上那些有钱的，哪个是靠拿工资的？都要靠去闯。当然要闯的路子很多，
有正儿八经，有歪门邪道，有利用背景，有利用知识，有利用名声，有什么也没有
就靠胆大的。
　　前不久有一份资料统计说中国首批的百万富翁百分之九十都没读过大学，有不
少还是文盲。所以有人叹息说这这世道真不公，手术刀不如剃头刀，原子弹不如茶
叶蛋。仔细分析一下，其实也用不着叹息。如今社会正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
变的过程中，社会管理一时不完善，谁有胆量谁有本事去市场闯，谁有胆量去钻政
策的空子，谁就能发财。那些没文化没正式工作的，反正没有铁饭碗，没有了退路，
倒是什么都敢干。而我们这些受过多年正规教育，又有稳定工资的小知识分子。干
什么都前怕狼后怕虎，舍不得扔掉手中的铁饭碗。这种心态，怎么拼得过那些背水
一战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如雷贯耳，学校里好多人整天发牢骚，不满眼下处境，可真要叫
他们扔掉铁饭碗下海拼博，又不敢了。有好几个人在外面跑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
灰溜溜地，求爹告娘地仍然回来教书。我不知什么原因，现在看起来就是象国宏所
说的。
　　不过我又有点不服气，我说：“社会转型短期的分配不公是可以理解的，要是
老这样下去社会还能进步？我就不信，光靠胆大就有用？我们学了十几年的东西就
没有一点作用？”
　　我这话使国宏大为欣赏。拍着桌子说，“这就对了！目前的脑体倒挂现象只是
暂时的。一个社会要进步最终还要靠科学文化。就凭我们这些人读了那么多书，掌
握那么多知识，真要下决心，怎么干不过那些文盲半文盲呢？就说这几年玩古钱吧。
我起步迟，可进步快。以前是我拜那些钱贩子为师，现在呢，轮到他们拜我为师了。
我给你看一篇文章。”
　　说着他从大黑牛津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我接过来一看，淡蓝色的封面上印着
《东南钱币》四个黑色楷体字，显得十分古朴典雅。我不知道这杂志什么意思，他
用手翻开其中一页，
　　“瞧，这里有一篇我写的关于闽钱研究的文章。”
　　我顺他的手指看，果然是一大块文章，上面赫然署着刘国宏的大名。
　　国宏很得意地盯着我，“怎么样，有意思吧，我和钱贩子的高低区分就在这里。”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那是当然，你的脑子比那些人好用。就是当
年在班上，你也比我们强呀。”
　　国宏扬起头又喝了一杯酒说：“也不能这么说。你也别小看那些人，玩钱币的
人形形色色都有，其中也有一些是脑子很好用的，他们在社会上混的本事比读书人
大。可惜的是没文化，所以永远只能当钱贩子。而我，就沾了读书的光。既懂得做
古钱生意，也懂得研究古钱，什么样的古钱到了我的手上都能考究出名堂写成文章
来。就凭这几篇文章，我才能在省城钱币界一举成名
　　国宏侃的高兴起来，变魔术般拿出一枚古钱，举在我面前，“你说，这枚钱币
是什么形状的？”
　　我一看，那只是一枚很普通的清代孔方钱，所以不假思索就说，“外圆内方嘛。”

　　他点点头，接着又问，“你知道这种形状的涵义吗？”
　　这一问就把我问倒了，鬼才知道古钱形状的涵义呀。
　　他又得意起来。“嘿嘿，不要说你不知道，就是那些成天跟古钱打交道的人包
括一些专家都弄不懂。可是我却把它的涵义研究出来了！
　　咱们中国的钱币，开初并不是这种孔方形状的。先秦时期的钱币，有铲状有刀
状，有布状，那只是对日常工具的模仿。处于不自觉阶段。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币
制统一起来，才开始采取这种形状，从此沿用了二千年，直到近代才被纯圆状和纸
币替代。为什么孔方状的古钱用了那么久，这跟封建社会的文化观念是有很大关系
的。
　　首先是象征天地。古人的观念中，天是圆的，地是方的。而人世间的万物都是
天地生的。天地是万物之源。钱币，作为一切商品的固定等价物，从某种意义上来
说也是人间万物之源，用它可以买到或者说产生万物。
　　第二，象征母性。你看，这形状象不象女性生殖器？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圆圆的，中间一个洞。不过你不要以为这很下流。其中是有很深的文化含义的。人
类社会要延续发展，生殖是件大事，所以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有生殖崇拜，崇拜
的直接对象就是生殖器。女性生殖器母性，当然不是某一个具体母亲而是整个社会
的母亲。而钱币对于人类社会的作用，也可以说是万物之母。可以从钱中繁衍出社
会万物。
　　如果我只研究到此为至，那还不算什么，所以进一步深入下去，又考证出了它
的第三种象征意义。
　　那就是道德意义。这个象征有点玄。不过我一解释你就明白。道德是一种做人
原则，我们的古人是非常看重这种原则的。老子将它放在天地之上，因为做人的准
则也就是自然宇宙的准则。孔子也将它看得高于一切，他的学说理论基础就是道德
论，就是教人如何用道德来治理国家。老子的理想道德是自然，是天地，天圆地方；
孔子的理想道德是中庸，中庸是不偏不倚，方圆有度；简单说就是，做人要外圆内
方。而在二千年的中国封建社会中孔子老子的思想一直都是占据主导地位的统治思
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沿用孔方钱的重要原因。
　　这下你懂了吧？”
　　我不是笨蛋，当然听明白了，对他的高论，再次佩服的五体投地。我非常恭敬
地敬了他一杯，“想不到钱币里还有这么多的学问，今后我也要走这条路，拜你为
师了。”
　　这时他却又谦虚起来，连连摇头说，“我们弟兄谁跟谁呀，以后一起玩嘛。不
过我倒真心劝你，要玩就玩点名堂来。不光要懂行情懂得做生意，还要懂得钻研，
我们是读书人，不能跟一般的钱贩子一样，要玩的高雅一点。名利双收，才算真玩
家。”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不过对于还没入门的我来说，眼下讲这些还太早，我感
兴趣的是，既然这是一条改变生活的路子，就不妨试试，对于我来说，古钱世界是
一个充满神秘和魅力的新世界，只在门口看一眼就被它吸引了。我说，“国宏你有
什么入门的资料，今后寄一点给我。”
　　他拍拍胸脯，“这还用说！我这里有一本古钱图谱，戴葆庭丁福保编，可算是
玩古钱的必备工具书。你要就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绿色硬皮精装书来，“这书市场上要卖到一百元一本，
我们老同学了就算你四十元。”
　　我很高兴地接过来，翻过封底，发现定价只有二十元。心想怎么要卖我翻倍价
呀，嘴上不说，肚里可就有点不快了。
　　国宏马上看出了我的心理，笑笑：“这本书我是从市场上买来的，所以就要按
市场规律办，我也要赚点工钱嘛。亲兄弟明算帐，请客归请客，生意归生意。”
　　我这么说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感到这样有点别扭，这人真变的厉害。
　　想不到变的更厉害的还在后头。我们吃完酒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唉呀，
坐了一天车，又脏又累，找个地方洗头按摩怎么样？我请客！”
　　我吃惊的几乎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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