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刀下逃生得后福
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有人通风报讯,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活该我倒霉。平时这
个高远隐秘的山顶岩洞极少有人来的,偏偏今天一大清早就有许多人来。
看他们的形象,一个个长着棱角分明的黑红脸孔,眼睛细长,颧骨突出,个子
矮小,腰肚粗壮。下身穿着宽大的黑色布短裤,上身穿着破旧的白汗衫;打头的几
个一身素白,头上戴着白帽子,手里提着短短的扎着红白纸条的小丧棍。簇拥着一
具涂红漆的木棺材,慢慢地从山下迎着我们走上来。
原来是送葬的。
他们把棺材抬到这里,不用说是要葬在岩洞里了,而且肯定是姚姓家族的人了。
我一看心就虚了,暗暗叫声糟糕;看看小蝉,她的脸上也露出惊慌的神色。我
赶快停住脚步,想要回避。回望身后,脚下是不知有多陡的岩壁,下面是不知有多
深的峡谷,只见烟雾笼罩着,海浪般起伏着。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小心就
摔个粉身碎骨。可是要从原路走,那群送葬的姚姓人和棺材已将那条唯一的小路堵
住。
老天保佑吧,现在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了。我定了定心神,急忙将撬棺材
的钢钎扔到旁边草丛里,若无其事的迎着人群走过去。
那群人看见这么早就从山顶上下来两个人,脸上果然露出了惊诧。其中有个年
轻人似乎认识小蝉,开口问道:“是你呀,这么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蝉说:“我比你们早一步脚来。我来采岩菇的。”
她镇定地举了举手。我吃惊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大把黑不
溜秋的木耳似的东西。
这倒一点不假,小蝉手中的确实是岩菇。这是一种闽东北大山深处特有的菌类,
状如黑色地衣,只生长在海拔千米的悬崖峭壁上。岩菇通经活血,去瘀却积,清凉
解毒,治疗风湿,内伤,月经不调有特效。是珍贵的民间草药。但是因为岩菇生长
在悬崖上,采集就很不容易。常要冒着生命危险。所以有句俗话说“采煤是埋了没
死,采岩菇是死了没埋”。
那年轻人把目标注意到我身上,有点疑惑地问:“这个人好象是城里人,也是
来采岩菇?这一问把我问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是啊,我本来没空,是他请我来的。说有个香港亲戚指名要吃岩菇。”
小蝉机智的回答令我心头石头落下,急忙接上腔:“是啊,现在外边有钱人就
喜欢吃这一类土东西。”
“一斤卖多少钱?”
我胡乱回答:“好几百吧。”脚下却并不停止,从棺材的旁边小心地绕过去。
那人听了似乎很感兴趣:“哇,明天我们也去采来卖你,要不要。”
这时我们已经穿过堵住小路的人群,走到了通往山下的路上。我边说边加快脚
步,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是正在这时,有个人喊起来:“不好,岩坟里的棺材让
人偷了!”
“一定他们做的恶!”
“抓住他们!”
“打死他!”
就象捅翻了马蜂窝一般,送葬的姚姓人哄起来。
一听到这吵声,我脑子里也哄起来,说声:“快跑。”拉着小蝉,拔腿飞奔。
但是姚族人也立即追来了,他们一边追一边骂着难听的话,有人还将石块扔过来,
就擦着脑袋飞过。还有一块竟打中了我的肩膀,幸而石块不大,不觉得很疼痛,只
是踉跄了几步。此时什么也顾不得,只有一个念头,跑,跑!拼命地跑,跑的越快
越好。跑就是成功,跑就是胜利。我三步并作两步,顺着山路从上面往下面跑,不,
几乎是跳。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眨眼间就窜到了半山坡。眼前已是茂密的阔叶林
了,只要再加一把油就能逃离了。
但是那些姚族人到底是从小在大山里长大跑惯了山路的。平时挑着上百斤的东
西还奔走如飞,何况此时空着手?几个年轻人跑的特快,两下半就追到了我的背后,
有一个人一下就伸手抓住了我的桶包,同时喝道:“跑,看你跑哪里!”
我在惊慌之中,本能地转身挥动右拳,猛地朝抓住我的那人面门打去。这一拳
极其准确,只听那人大叫一声唉哟,马上松开了抓住我的手,一骨碌摔倒在地上。
我觉得背后一轻,猛地又往前窜了几步。一眼瞅见路边有根二尺来长胳膊粗的柴棍,
马上弯腰捡起来抓在手上。虽说我从小到大除了那次和李经理打过一次架从没与别
人打过架,但此时我的头脑里本能地意识到今天可能又要打一场了。看这些山民气
势汹汹的样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不打恐怕逃不掉。既然决意要打一场,我也
就横下心来了。况且也跑不动了,总不能这样象被狗撵的野兔一样没完没了的逃下
去吧。还有小蝉,她是个女孩,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披头散发了。
这么一想,我就干脆停下来。正好这里的路面平坦,旁边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松
树。我转过身来背靠着大树,对小蝉说:“你先跑,我来对付他们。”
我想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决不能把她扔掉。小蝉却不肯,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的意思是死活都要跟我在一起。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年轻山民又追上了。我咬
咬牙,手里举着柴棍,怒目吼道:“谁敢过来,我就打死他!”
山民们想不到我这个刚才还在仓惶逃跑的城里书生,突然变得这么勇猛起来,
全都楞住,果然停了下来,不敢贸然再追。但是他们很快就看清了形势,我们只有
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女孩子,一下胆又壮起来。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长条脸的年轻
山民,哼了一声,猛地拔出背后插着的柴刀,小心翼翼地逼近来。那柴刀是把长柄
劈刀,足有三尺长,刀刃闪闪发光,令人生畏。
我浑身发抖,咬牙克制住害怕,又喝了一声:“再上来我就不客气了!”
那人却象没听见似的,依旧逼上来。一步,二步,三步……;他举起了柴刀,
要是被他砍中,我就完了。再也不能等待了,我脑中闪过学校里体育老师每天早晨
练武术的架势。依样学样,弯下腰身,拉开弓步,使了使暗劲,抡起柴棍,从右向
左朝那山民举刀的手横扫过去。我本想万一这一棍打不中,就再飞起一脚踢他下档,
谁知那人竟笨的连用刀挡一下都不会。我的柴棍猛打在他太阳穴上。就象打一只大
笨猪。只见他手中拿着的柴刀慢慢松开,哗啦掉在地上,人也慢慢地倒了下去。
我长吐了一口气。见那人倒下去后一动也不会动,却又紧张起来,糟了,莫不
是完蛋了?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背后竟冒出一阵冷汗。
小蝉吓得尖叫一声:“不好!”
其余那两人见状也吓了一跳,急忙蹲下去把长条脸扶起来,一边大声叫着他的
名字。一会儿之后,长条脸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举起手摸摸脑袋,然后指着我
说:“你你,好狼心啊。我跟你拼了!”挣扎着爬了起来。
见到那人没死,我放了心,将柴棍扔掉,拔出插在后背的柴刀,恶狠狠地说:
“你们来吧,一起上我也不怕。”
也许是我那凶神恶刹的模样令人害怕,那些年轻山民胆怯了,犹豫着不敢冲上
来。于是双方就对持着不动。小蝉见状,赶快对他们说:“你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这样打有什么好处。”
长条脸在其他人帮助下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看来这一棍是将他打怕了,所以
只是嘴硬,并不敢真的拼命,可又不甘愿这样败退,他说:“是他要打嘛。偷了我
们祖宗的东西,还打人,我们决不肯放过他的!”
小蝉说:“我们只是下去看看,什么也没拿。”
“我不信,你那桶包里是什么,敢不敢拿出来看。”
“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祖宗的宝,你敢拿出来?”
我当然不肯让我们看包里的东西,那些古钱是我费了九年二虎之力弄到手的,
怎么能让他们再拿回去?可是不让他们看又过不了关。我灵机一动:“有什么不敢
看,只是要跟你们说清楚,这里没有什么宝,都是些不值钱的烂东西。”
说着我打开桶包的拉链,抓出几片古钱:“你们看嘛,全是些烂铜片。”
“我不信,里边没金银。都倒出来看。”
这种口气惹的我急起来,把桶包底拎起来,里边的东西全掉在地上,果然全是
烂铜片,上边一只灰绿色的玉手镯,还有一枚玉通宝。但是玉通宝很难看,我说:
“看见了吧?有宝没有?”
他们看了一下,有点失望,面面相觑了一会,长条脸说:“不是有只玉镯吗?”
我说:“你们要就拿去。我不希罕。”
长条脸弯下腰去把玉镯捡起来,翻翻那些铜钱,固执地说:“说不定这些东西
就是宝呢。你把这些东西都留下!”
我又转了个念头:“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没有一点用处。倒不如我拿钱向你们
买吧。”
一听我这么说,长条脸心有点动了:“你肯出多少钱?”
我摸摸口袋,里边也就只有二百来元钱,所以我说:“给一百元。”
长条脸连连摇头:“说的轻松!最少也要一千元!”
我哪有那么多钱?他还以为我真是什么大款呢?我还想讨一下价,跟他们磨蹭
下去。可是后边追我的人又来了,小蝉眼尖,拉拉我:“算了,他们不要就算了,
我们走吧。”
这时我也看到了后边赶上来的一大群人。真的还是快走吧,再磨下去谁知会出
什么事?我再拼命也打不过那么多人的。只得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地上那堆古钱:
“不卖就算了,我也不要了。”
边说就边走,那几个年轻人立即蹲下去捡那些铜钱,不再关心我们了。我转过
一道弯,拉着小蝉又跑起来。直到跑回村里才放下心来。
小蝉父母全然不知我们晚上做什么去了,也许是根本就不愿知道,对于他们
来说,只要女儿有钱拿回来就万事大吉。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他们懒得去管。女
儿在城里挣钱,城里钱好挣;城里人也都有钱。要是女儿能嫁个城里人,更是福气。
因此他们对这个女儿带回村里的城里人照样热情,照样为他煮腊肉喝老酒。
我却沮丧极了,眼看到手的一批古钱没了,那是多大的一堆钱哪,说不定里边
就有大殷钱呢。唉。我吃过饭后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百无聊赖地把那只桶包从里
到外翻过来,打算清理干净一点,把日用品装进去,明天一早就回城。那知才把桶
包一翻过底,当地一声,掉出了一枚小小的古钱。
那钱在铺着稻草的床上跳了几下才停下来。我随手捡起来看看,品相差极。通
体包着一层灰色的泥土,字迹非常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年号的。我失望极了,本想
把它扔了,转念又觉得何必扔呢?总算是这次冒险唯一的收获吧,留着做个纪念也
好。于是又把它拾起来,凑在灯下,用随身带的小刀刮了刮灰土。表面的灰土很容
易就剥落了,里边不是通常的绿锈色而灰色,原来是枚小小的铅钱。
在所有古钱里,铅钱品质最劣。中国的方孔圆钱,从秦代开始发行,主流都是
以铜为原料。而铅钱的始作俑者,当推五代时的闽王王审知。王审知据闽后,早期
还算节俭,到了后期就开始奢侈荒淫起来。闽国地僻人稀,财力有限,哪能满足闽
王及其儿子们的要求?为了解决朝廷的财政困难,王审知便以铅、铁代铸钱。王审
知一开始铸铅钱,当时的和后来的一些昏君便争相仿效。所以大凡铅钱,都是那些
行将崩溃的王朝为了苟延残喘而铸的,质地极差。当时不为百姓欢迎,后来也不为
收藏珍重。我知道这段历史,也知道前年沙溪口电站工地曾经出一批闽王的开元通
宝铅钱,只值五角钱一枚。所以一见铅钱心就凉了。
可是再认真看一下,天哪,那上边的字迹依稀竟是“大殷至宝”的样子!
我的心一下跳到喉咙,再一看,果真是大殷至宝,一点也没错!
我终于找到大殷钱了,虽说是铅的,但总是大殷!世界上仅存的稀世古钱大殷
至宝。我紧紧地揣住这枚铅钱,在床上连打了好几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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