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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了周末。
婚礼的举办交给了婚庆公司,也就是说,交给了专家。专家水平高要价自然也
高,五十万,这还是其价目表上的二档价格。不过对于年收入二十万元以上、并且
一辈子就打算结一次婚的人来说,这价格也算恰当,也不过分。总而言之,一切都
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惟一不尽如意的事是,苏典典的父母临时有要事周末
那天无法从苏州赶到。经过一番各方的紧急磋商,确定到时由李晓,也就是苏典典
的护士长,充任苏典典父母一方的代表,讲话。
为了这个“讲话”李晓呕心沥血,挑灯夜战用光了两本稿纸,早晨睁开眼一看,
还是遗憾多多,只能撕了重来。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如此重大的信任,无论如何,
不能让价值五十万元的婚礼砸在自己的手上。不料正当灵感突至写作正酣之际,想
起了儿子李葵今天要参加数学竞赛,就是说他还得像平常一样按时吃饭,而她呢,
就还得像平常一样为他做饭。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同时也就有了一个由于孩子的存
在而存在的时刻表;只要你是母亲,这时刻表你就得遵守,不管你身体好坏情绪好
坏忙还是闲。李晓恨得“嗨”了一声,扔下笔,跳起身来去了厨房。用平底锅煎鸡
蛋,用面包机烤面包片,用微波炉热牛奶,用刷子刷黄瓜……一通忙活。看表差不
多到时间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儿子房间喊:“李葵,起床!”
李葵边穿衣服边来到了厨房门口:“妈,做什么好吃的给我?”
李葵还不到十四,个子已比妈妈高出了半头。坐公共汽车,举目看去,在成年
男性里,都得算高个儿。但是李晓仍不知足,比现在的成年人高算什么?她得让儿
子成为他那一代人里的佼佼者。为此,她极重视儿子三餐的营养,三餐里,又以早
餐最重,除了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水果或蔬菜必不可少。
李晓刷着黄瓜头也不回:“跟平常一样。”
儿子抗议,“今天数学竞赛!”
李晓回道:“噢,平时不用功,吃好吃的就能把名次吃上去啦?……端着!别
磨蹭!抓点紧!”
打发了儿子,李晓在自己房间继续被中断了的写作,这时李葵吃着面包夹煎鸡
蛋溜达了过来,不无好奇。妈妈平时难得写点什么,尤其是这么大规模的写——到
处是揉成团儿的一个个纸球儿——他从妈妈的肩上探过头去,看稿纸小方格里那一
个个顶天立地的字:“苏典典自1994年护校毕业分配至我科后,工作认真负责,兢
兢业业,任劳任怨……”
李葵不由问妈妈:“这个苏典典怎么啦,死啦?”
李晓呵斥:“胡说!”接着进一步解释,极力使声音显得无所谓、谦虚,反而
更透出了她对所说的事的重视,“苏典典今天结婚,爹妈在外地临时有要事赶不过
来,非让我作为她娘家人的代表,讲讲话。”
李葵明白了:“噢,讲话稿。”同时也有了新的不明白,“怎么看着有点儿像
悼词?”
李晓困惑了:“是吗?”
儿子肯定地:“是。”
李晓看看,抓起来毫不犹豫哧哧地撕了,提起笔,“那就重写!”
陶然站在路边往谭小雨家打电话。
朋友们都不爱往谭小雨家打电话,怕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太热情;而她家的电
话又永远都是由她妈妈首接。后来去了一趟她家才明白,原来那电话就放在她妈妈
床边一张老式写字台上,她妈妈就紧靠那张写字台长年地坐在床上。二十多年的类
风湿了,手脚都变形了,路都不能走了,只能那样的坐着。按说热情一点也没什么
不好,问题是次次热情就不好了,过于热情就不好了,人家打电话又不是找你,你
热情对人家有什么意义?徒然耽误人家的时间嘛——她反正有的是时间,也许就是
因为时间太多,多得都打发不了,才会逮着个人就这样热情不已,时间长了给人的
感觉就不是热情了,更像是一种好不容易抓住了你就绝不撒手的穷凶极恶。这一切
陶然都不说什么,病人嘛,你得理解,经年累月一个人待在家里待在床上,也是寂
寞。以后再打电话就避免跟她正面接触:不报家门,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上来就说
你好请找谭小雨。这样相安无事了几次,终于,也不灵了。你说了“你好请找谭小
雨”,她要问你是哪里,你说了你是哪里,她又问你是哪位,你说了你是哪位不就
得又跟她正面接触啦?如果谭小雨在,还好,她问也就问了;如果谭小雨不在她还
这样地问,一一地问,你一一地回答了之后她又告诉你谭小雨不在你会不会有一种
受了戏弄的感觉?不在不说不在,用这个“拿”着对方逼对方说出你想要知道的情
况,未免也太不礼貌了,甚至可以说,太卑鄙了。终于有一次陶然忍无可忍,在对
方仗着双方熟识你不好拒绝准备开聊的时候,陶然断然说了一句“对不起阿姨我还
有事”就把电话给挂上了。事后,跟谭小雨好一顿抱怨,谭小雨听了半天没有吭,
回去不知跟她妈妈说了些什么,总之再打电话,她妈妈就不那样了,让找谁找谁,
不在就说不在,倒让陶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有点犯嘀咕。问过谭小雨,谭小雨
不说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笑着让她放心,还说:“破坏了朋友和妈妈的关系对我有
什么好处?”陶然也就放心了。谭小雨办事,陶然一向放心。
电话依然是小雨妈妈接的,依然是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在陶然报了姓名目的
之后小雨马上就过来了,感觉她正在她妈妈的房间里。都九点多了她还不出门还在
家里磨蹭什么!苏典典的婚礼是十点半,十点半开始,那么十点钟之前就应当赶到。
别人晚点犹可,作为苏典典的同学兼朋友,陶然和谭小雨断不可以迟到。
“小雨你还不走在家里干什么呢?”
“还没决定穿什么呢。”
小雨说着冲对面的妈妈眨眨眼睛。陶然的感觉没错,她的确正在妈妈的房间里,
把各式各样的衣服摊在妈妈床上,一一试穿由妈妈帮着审定。
陶然一下子急了:“穿什么还用得着‘决定’吗!”她本人穿的就是昨天的衣
服,只因早晨起来它们离她最近。女为悦己者容,没有了悦己者,这“女”也就没
有了“容”的心情——自失恋后陶然有些破罐子破摔。谭小雨情况同她相仿,还不
如她,谭小雨还从来没有过相恋的对象。陶然说:“我看就昨天那件就行,那件咖
啡底小黄花的连衣裙,就不错。”
谭小雨笑了:“我昨天根本就没穿裙子……”
陶然不理这茬儿:“那今天你就穿上裙子。不想穿裙子就穿裤子。总而言之,
你根本就没必要在这件事费什么心思,又不是你结婚。……”
谭小雨:“好啦好啦!……你有什么事?”
陶然这才想起来她打电话的目的:“一直想着问你一直忘了问,你打算送苏典
典多少呢,结婚的钱?”这时一辆空出租驶来,陶然招手上了车。
“你呢?”谭小雨反问。
陶然想了想:“八百,怎么样?”
“八百?!”谭小雨叫了起来,然后捂住送话器对妈妈小声地道,“她说一人
送苏典典八百块钱。”
陶然在那边浑然不觉地:“多了还是少了?”
谭小雨说:“还少!半个月的工资啦!”
陶然说:“但是不能再少了,再少拿不出手了。”
谭小雨说:“是啊是啊。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拿不出来……”对面的妈妈皱着
眉冲她摇头,意思是说不要再说了;又点点头,意思是说八百就八百吧。谭小雨这
才对陶然道:“好吧,就八百!你可不要再变了啊,别人我不管,咱俩可得统一起
来。……再见。”
挂了电话,神情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按照收入,谭小雨家不比一般人家差。
三个人都有收入,爸爸是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教授专家一级的人物,每月收入三
千元以上,妈妈过去是中学老师,现每月有八百元的退休工资。问题是她们家支出
太大,妈妈有病,家中常年需请保姆,请一个做家务兼照顾病人的保姆,每月起码
要六百元,加上吃穿用,谭小雨一个人的工资就没有了。再就是给妈妈看病吃药,
又要一大块花销,这么平均下来,三个人的收入几乎是月月光,手头稍松,就有超
支的危险。这时妈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钱包来,小雨摆摆手,转身去了爸爸屋。
谭小雨的爸爸谭文冼谭教授正在自己房里看稿子,除了临床、教学工作,他还
担负着多家医学刊物的主编、副主编、编委等职。小雨进来。
“爸爸,您这还有没有钱?”
“多少?”
“八百。”
谭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这是一千。”
谭小雨接过看看信封上铅印的某医院的单位地址,“这就是上礼拜您帮他们医
院做手术的报酬?”谭教授点了点头。“就给了一千?”谭教授又点了点头,小雨
发开了牢骚:“咱们的医生太廉价了。在美国,医生是收入最高的职业了,您这样
等级的专家教授年薪得五十到一百万美元。说到底,对医生的尊重,就是对病人的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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