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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熄灯时间了,五床的青年男病人焦急等待陪床的妻子归来,他想小便,膀胱
都胀得疼了,于是在小夜班护士来督促关灯休息时,不得已如实相告,恳求晚会儿
关灯。不料那护士听他说完原由“嗨”了一声就过来了,一手拿起他床下的小便器
另一只手就去掀他被子,把他吓得用手捂住小腹处连忙说“不用”。
“行啦,都到这个地方了还讲究什么?”那护士说着掀起了被子,熟练地把小
便器塞了上来,同时嘴里命令:“尿!”他尿不出来,毕竟此刻用小便器堵住他私
处的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孩子,他思想再健康也难做到胸无杂念。“这个地方
没性别。我不是女的你也不是男的。大家都一个性,中性,尿!”那女孩儿看穿了
他似的又说,一张清秀的脸上毫无表情,令他赧然。杂念既除,意念就集中到了膀
胱上,夯啷啷啷啷,小便一泻而出,尿毕,那女孩儿拎出小便器,给他盖好被子,
关灯,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护士谭小雨将黄黄的尿液“哗”地倒进了马桶,然后接水冲小便器,
动作娴熟,神态安详。想当初,在护校时,她和她的同学陶然、苏典典各有一怕。
苏典典怕见血,一见血头就晕;陶然怕打针,给茄子打给萝卜打都行,就是不能往
人体上打,一来真格的手就哆嗦;谭小雨这两样倒都不怕,单单怕见男性的裸体,
确切说是,男性生殖器。跟封建不封建无关,就是不喜欢,如同有人不喜欢死猫死
耗子。但是经过了三年护校四年临床的砺炼,三人现在已然是意志如铁刀枪不入,
就说现在的谭小雨,别说“见”男性生殖器,就是给它备皮,一手托着“那话儿”
一手拿小刀蹭蹭蹭,眼不眨心不跳,几下子就能将上面的毛刮得一干二净。现在,
除苏典典因上进心差一点、反应慢一点外,谭小雨和陶然都已成为了李晓手下最得
力的骨干护士。
病区静了,夜深了,小夜班上的事情也基本处理完了,谭小雨从病区走廊深处
走出,忽然,她看到护士站台前倚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的高个陌生女子,背对她在翻
看着什么。谭小雨吃了一惊,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深夜跑到
护士站来乱翻?谭小雨悄悄走近低低喝道:“喂,你哪儿的?怎么跑这来了?”那
人回过头来,谭小雨大吃一惊。
——是陶然,全新的陶然。一条拖到脚踝的长裙,高高挺起的饱满的前胸,短
发烫过了,蓬松,时髦;耳朵上两个大大的白色耳环更给她增添了一份女性的妩媚。
谭小雨目瞪口呆。陶然紧张地看她等她说话,谭小雨说不出话。
陶然忍不住了。“好,还是不好?”
“整个就是,”谭小雨喘过了一口气来,“苏典典第二。”
“真的?!”谭小雨点头。陶然长出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一个台湾形象
设计师给设计的,今天在她那整整折腾了一天,光这个头,就要了我四百八。衣服、
鞋、耳环,都是她帮着选的……”
谭小雨笑着指她的胸:“这儿呢?”
陶然也笑:“就是苏典典说的那种,钢箍托高海绵衬,是不是——可以乱真?”
“简直就是——天生丽质!”
“弄完了对镜子一照,吓我一跳,心里话,这是哪来的美女?”两人同时哈哈
大笑,笑毕,陶然方承认道:“说实话,这心里一点底没有。本想早来让你看看,
怕碰到人,一直等到这时候。”
谭小雨前前后后绕着圈儿欣赏陶然,不住嘴地道:“真好。你早该这么收拾一
下了。”
陶然彻底地放下了心来,一放了心就想谈谈体会,就说:“以前在这个问题上,
我一直存在着一种错误的观念,总觉着,再饬,谁还不知道你是谁?等到上街,又
觉着,再饬,谁又知道你是谁?所以干脆,爱谁谁。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不对,至少
不负责任,不光对自己,对别人对环境,都不负责。人是人的环境,谁都喜欢赏心
悦目。……”谭小雨笑而不语,令陶然心虚。“你笑什么?”
“说吧,花这么大功夫,到底为谁?”
陶然一愣,尔后笑了,尔后说了:“……徐亮。”
“还没有放弃?”
“决不放弃!”
“不过,徐亮可是没钱。”谭小雨提醒她道,“你说过的,有钱是你必须的条
件之一。”
陶然深思熟虑地:“这个问题得用发展的眼光看——”
谭小雨摇头:“再发展也没用,除非他改行。我爸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什么
都有,就是没钱。”说起这个便想起妈妈跟她说的事儿来,心里不由一阵沉重。
她家保姆灵芝正式提出要求加工资了。灵芝老家陕北,刚满二十岁,在谭家已
做了三年多。来的时候瘦小枯黄,十六岁的姑娘月经都没有,第一次来月经还是小
雨妈妈帮助指导的她。小雨妈妈还教她学文化。小雨妈妈一直认为,人年轻的时候
应该学习而不是工作。小雨妈妈当年是重点中学的优秀教师,专带毕业班的,教一
个灵芝绰绰有余。也是灵芝聪明好学,所以才不过三年时间,灵芝已由贫穷地区的
初二水平,考过了北京的好几门成人自学高考。在谭家的三年里,灵芝不仅文化水
平高了,个儿也高了,脸蛋也红润了,头发也黑了,黑油油的,三天不洗,就得打
绺。应当说,谭家对灵芝已相当不错。但是呢,灵芝说的也不错,她出来是为了挣
钱。最近她弟弟又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一年几千,她们家没别人挣钱,就
指她了。
谭小雨跟陶然发牢骚:“再加工资——再加工资干脆我别上班得了,专门在家
里照顾妈妈得了,还用得着她?”
陶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保姆啊!”
谭小雨苦笑:“哪那么容易!保姆不单是劳动力还是家里的一个成员,再换一
个,从头开始,想想都可怕,且不说再换的那个要价不见得会比这个低。”
陶然想了想:“唉,以你爸爸的医术,名望,社会地位,只要他肯稍微灵活一
点,你们就会好过得多。”
小雨爸爸谭教授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型的专家,从业三十多年,未收过病人的钱。
他不收不等于人人不收,有收的自然就有送的,而且越送越邪虎,开头是礼品,后
来干脆就是钱,从一千两千到三千五千,一周前一个手术病人的孙子在手术室门口
堵住了他,出手就是两万,对此他不无反感。当然有送的是因为有收的,但是,这
跟手术的成败无关。给不给钱医生都会尽力把手术做好,做不好就是做不好,可能
有各种原因但绝对不会是钱的原因。撇开医德啊爱心啊不说,手术成不成功,对医
生本人的技术总是一个检验,对他在同行里的声誉总是一个影响。以为给了钱就会
好好手术,反之就不会尽心尽力,根本就是对医生的侮辱。那一次,谭教授按照习
惯拒收那钱,不料送钱的人异常执著,最后竟然给他下了跪。当时病人情况紧急—
—否则医生们不会在休息日把主任从家里叫来——他就先把那钱收下了,花是绝对
不会花的,他把他的名声人格看得重于一切。
谭小雨长叹着对陶然道:“靠那些是不会使我们的生活有本质改变的,还会使
我爸爸很不舒服,不值。”
陶然说:“看来你们家只有靠你了,找一个有钱的人,嫁给他。”
谭小雨说:“唉,有钱当然好了,可是当前对我来说更紧要的是我妈妈。我要
找,首先得找一个能孝敬老人的,说白点儿,能对我妈好的。”
陶然不以为然:“你妈有你爸嘛。”
小雨还是没正面回答,笑着说:“你找吧,找个有钱人,万一哪天我过不去了,
救济救济我。不过你要是非徐亮不嫁的话,我就不指望了。”
陶然一点不笑,很严肃地摇头:“医生待遇低,是发展中国家的特点。随着经
济发展生活水平提高,人们对生命质量的要求也必然会高,到那时,医生的待遇绝
对得高起来,像美国似的。徐亮今年二十八岁,按照咱国目前的发展速度,他等得
到那天。……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她停了停,“他有人了没有。”
谭小雨说:“肯定没有。有还能瞒得了人?”
陶然说:“心里呢?”
谭小雨觉着也是,想想:“有机会的话,帮你问问?”
陶然叮嘱:“不能直着问!”
谭小雨挥了下手:“你当我是傻瓜!”
这时陶然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来前给手术室打过电话,说差不多这时候手
术该完了,他在手术室手术。”提起放在台上的一提兜东西,“给他带了点夜宵。”
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时的陶然颇为动人。
窈窕淑女陶然拎着给情人的夜宵、踏着得得作响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向电梯走
去,消失在电梯门里。病区重新安静了,静的听得到病人睡中高高低低的呼吸,谭
小雨埋头做护理记录。这时另一个电梯门开,有人从里面走出,谭小雨闻声抬头,
不由暗笑起来,来人正是陶然的心中情人徐亮,二人从不同的电梯里一下一上,失
之交臂。谭小雨满眼含笑看着徐亮走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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