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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出事了,事不太大,但也不小:和一个病号打了一架,确切说,和那病号
的陪人打了一架。病号叫赵荣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上午临近下班时来的,
颅脑手术引起了应急性胃溃疡,由脑神经外科转来,那陪人看年纪像是她的孙子,
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胡茬儿老长,头发也是,还乱还脏,上面满是星星点点不堪入
目的头皮屑,像是个许久没有找到工作的民工,令负责接收他们的陶然先就有了三
分反感。公平地说,陶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势利小人,通常,她对某些傲慢的有
钱人倒要更严厉些。但是,人可以穷,却不可以肮脏邋遢,尤其不可以肮脏邋遢到
殃及他人。比如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一股股难闻体味就使人如同步入了北京
动物园的爬行馆。陶然不动声色戴上了此前一直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尽管已经立
秋,天还是很热,能不戴口罩她一般不戴——领他们去病房,给他们交代病区注意
事项。“……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打饭的时候吃多少打多少,陪床的人不许
在病人床上睡觉,不许吃病号饭,不许在这里洗澡洗衣服。”都是些对无数人说过
无数遍的话了,因而她说得很快,无语气词,无语气,无感情,只是在结束的时候
才对眼前那个民工模样的孙子投去了较带感情色彩的一瞥,说了一句内容与前较为
不同的话。“另外,陪床的人也要注意形象,不能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乱七八糟。”
说罢,走了。
陶然前脚出门,后脚赵荣桂老太太就笑起来了,对孙子说:“看看,不是我说
你吧?护士都嫌乎你了。赶快家去,洗洗澡,换换衣裳,好好睡一觉。陪床十来天
了,没睡上一个囫囵觉。”老太太说一口地道的胶东话,柔和,筋道。孙子挥了挥
手没说话。他才不在乎这里的人说他什么对他什么看法,自信的人才不会为取悦别
人就改变了自己。
开饭了。晚上开饭通常是科里最忙最乱的时候,这时常有赖着未走的不自觉的
探视人员。护工已推着送饭车堵在了走廊中间,闻讯打饭的病号或陪人来来往往,
很容易令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惫的护士姑娘们心急气躁——你再敬业也不可能修炼成
没神经没感情的机器人。就是在这个时候,那赵老太太的孙子又将他丑陋的另一面
展现在了陶然眼前,使她对他的反感在原有基础上又增加了两分。当时陶然看到的
情景是这样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盯着一位头也不回向远处走去的优雅女士的背影
出神,两个眼睛直愣愣色迷迷的。作为陪人他不赶紧打饭倒还有这个闲心——且不
说他配与不配——于是,当然地,毫不客气地,陶然走了过去,先是故意晃到他眼
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命令他快去打饭。当时他倒没说什么,乖乖地去了。这种
种种种虽没有导致陶然和他发生冲突,但不能不说是最终冲突前的积累,那“压倒
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是:那赵老太太的孙子居然不顾上午陶然特地、刚刚向他交代
过的不许吃病号饭的规定,公然吃起了病号饭。
当时陶然正在做临下班前的巡视,走到他奶奶所在病房时,正好看到他低头咬
了一大口馒头,显然他没料到陶然会这时驾到,突然愣住了,半张着嘴看她,嘴里
是嚼过了的馒头,令人作呕。开始时陶然态度还好。
“不是说过不能吃病号饭吗?”她问。
他没说话,不知是没话可说还是被馒头堵着嘴说不出话。那老太太冲陶然赔着
笑脸解释:“是我剩的……”
陶然断然地:“剩的也不行!”
“倒了也是浪费……”
“浪费了也不许吃!”
就在这时,那孙子开口了,囫囵着把嘴里的馒头一咽,说道:“那凭什么?这
饭我们是交了钱的!”
陶然愕然——他竟还敢跟她回嘴——道:“交了钱怎么啦,交了钱就可以不遵
守制度啦?”
“你们这制度就不合理!”
“合不合理跟我说不着,你找上头呀!”
“找就找!你以为我不敢!”说着那孙子抬腿就向外走。
老太太一边急了:“你给我回来!——”就要下床,那孙子又赶紧回来拦。
陶然这时火也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去呀去呀!怎么又不去啦?”
动静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病人围观。谭小雨、苏典典也闻讯来了,一人劝一
方。
苏典典劝陶然:“算了!走吧!”两手推着陶然的后背,“走走走!”
谭小雨劝老太太:“奶奶,别生气啦,啊?”
老太太又生气又委屈:“我们一直是遵守制度的,这你们都是看到的。要不是
因为手头临时没钱……”
谭小雨打断了她:“嗨,早说呀!我去给您孙子买个盒饭,您等着!”
谭小雨去住院部下面的服务中心花八块钱买了个盒饭,回来时正好碰到陶然、
苏典典从更衣室出来。
陶然一看就说了:“你还真的给他们买饭啊!这种人的话能信吗!什么手头临
时没钱,不就是想占便宜吗!得,你这钱算是肉包子打狗,甭指望还了!”
心肠软又没有原则的苏典典却说:“不会吧,我看那男的还有手机呢。”
陶然白她一眼:“现在拾破烂的都有手机!”
谭小雨说:“嗨,花八块钱买个和平,值了。要不他真的告到护士长告到科里
去,你这个月的奖金就悬了,那可就不是八块钱的事了。”
陶然这才想起这茬儿,紧忙地掏钱包:“我惹的事,不能让你垫钱!”
谭小雨一把推开了她:“陶然你这就没劲了!”走了。
病房里,赵荣桂老太太正在教训孙子:“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
头……”
孙子不服气:“在什么下也不能无限制的受气!这事完不了,我肯定得找她们
头儿!”
谭小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进来,祖孙二人立刻闭了嘴。谭小雨一笑,把
盒饭给那孙子,“吃吧。趁热。”说完转身向外走。
祖孙二人显然没想到护士真的会送饭来,都以为她不过是为了平息冲突随嘴一
说,愣了片刻,那孙子叫:“哎——”谭小雨站住,回头。他问:“请问贵姓?”
谭小雨摆摆手,想了想,又一笑:“你要实在是有点儿过意不去的话,也帮我
一个忙,如何?”
“说!”
“别跟别人说这事了,行吗?”
“你和她是朋友?”
这个问题谭小雨没有直接回答,而说:“她其实是个好护士,业务一流。就是
有点小脾气。人无完人吗。”
那人干脆地:“成!”
“谢谢!”谭小雨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发表议论:“这个孩子,挺仁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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