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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会扬约谭小雨看话剧,周末,首都人艺剧场。其心意再明显不过,谭小雨便
有点犹豫。就是说,她有点想去。她对“十七床的那个孙子”——陶然语——很是
有一些好感。每每想起他蹲在地上撩水给他奶奶洗脚的样子,她心里就会暖融融的。
当然她没有当场答应,毕竟这不是小事,至少先得跟妈妈商量一下,于是,她回答
刘会扬说:“周末晚上我还不一定值不值班,等我问问护士长看。”
对此,妈妈的第一个问题一如世界上所有的妈妈。
“他是干什么的?”
尽管“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属应受到批判的传统范畴,可是话说回来,凡能成
为“传统”,就必有它形成存在的根基,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等等等等,就
“这一个”传统而言,甚至可能还有生物学方面的因素。所以,仅仅靠批判很难从
根本上将它摧毁;所以,妈妈们在为女儿选择夫婿的时候,必然会沿袭那个一直在
受着批判的传统,将这个问题放在首位。
“在一家房地产方面的什么公司。具体干什么我还没问。”谭小雨喃喃,不觉
的就有了一点心虚。
妈妈不放松地追问:“收入多少,大概?”
小雨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不高兴,并且要把这不高兴归罪于妈妈。她叫起来
:“怎么还没怎么呢,就问人家的收入,不礼貌!”
面对着如此的冠冕堂皇,妈妈也没了办法,又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便采取迂回
政策。“那,他老家是哪儿的?”
“山东的。现在一个人在北京。”
“住在哪儿?”
“不知道。”
“要不,叫到家里来,我帮你看看?”
“不行不行!”
这个小雨妈妈也觉着为时早了,停了停,道:“那我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你这
边一问三不知,就是个挺能聊得来,有些方面挺一致。……”
于是小雨说了:“陶然看不上他。觉着他,怎么说呢,那些主要的方面比较一
般吧。”
“哪些主要的方面?”
小雨做了个手势:“就那些方面!”
小雨妈妈却坚持要说清楚:“才华,地位?”
“差不多吧。”
“这些当然重要,但一味追求这些也不行,我不就是个例子?”
“哎呀妈妈!你不一样,你们不一样。爸爸他主要是,太忙!”
“他太忙。工作需要他,病人需要他,学生需要他,同事需要他,但是他不会
不知道,作为他的妻子,我也需要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难得在家陪我,就是在家,
也不陪,你看到的,天天天天,撂下筷子就进他的屋。要赶上晚上灵芝上课,你值
班,我在家想上个厕所都难,不到实在过不去了我不愿意叫他,因为我知道他不愿
意。……”
小雨心里非常难过,恳求妈妈不要再说:“好啦妈妈,好啦!”
妈妈见女儿如此,便不再说,故作轻松地道:“当然啦,也不能因此就找个笨
蛋丈夫是不是?这事儿啊,有点像买东西,得找一个最合适的性价比。”
小雨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才是最合适的呢?”
妈妈道:“难就难在这。婚姻这种事,一千个人会说出一千种感受,别人合适
的,你不一定合适。……还是那句话,先接触接触看。”
小雨:“那,我就跟他一块去看戏?”
“几点?”
“七点半开始。”
妈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七点半开始,就算它两个小时,九点半也完了。北京
的晚上九点半尚属安全时间段。于是,就同意了。
决定去之后,谭小雨给刘会扬打了电话,告诉他她“周末晚上不值班”。她打
电话时刘会扬正在吃饭,之前家里有客,那个优雅女士。女士这次来不是为会扬而
是为了会扬奶奶。奶奶不日要回山东长岛老家,女士特地赶来送行,带着适合老年
人的昂贵补品,刘会扬到家时女士正要告辞,奶奶正在留她:“哪有说到了饭点还
走的?就在这吃,闺女!奶奶吃啥你吃啥!”
女士没马上回答,而是看会扬,见会扬没有表示,立刻说:“不了奶奶,我晚
上还有事,也是吃饭。”走了。这一次,为了弥补,刘会扬一直把她送到了楼下,
送上了车。
祖孙二人吃饭。
奶奶说:“会扬啊,我看那闺女对你有那个意思。”
会扬笑:“是吗?奶奶你都看出来啦?”
奶奶不笑:“你要是对人家没那个意思,就说出来,别让人家一趟一趟地跑,
一趟一趟地带东西!”
会扬烦恼地:“东西我会用另外的方式还她。但是她要往这跑我有什么办法?
我的态度连您都明白了她还不明白?还非得说出来?”
“说说就累着你了?”
“您让我怎么说?说我不爱你,对你没那个意思,请你不要再来了——”
“这么说我看没什么不行。”
“要是女的这么说,行;男的就不行,就是……残酷。”自嘲地一笑。
奶奶依然不笑:“这闺女怎么不好,就这么瞧不上人家?……模样挺俊的,对
人挺大方,性子也好,你这么对人家人家都不急。……”
会扬点头:“她是不错,做同学做同事做朋友都行,就是不能做夫妻。……我
喜欢过她,奶奶。我们班的男生都喜欢她,正如您所说,模样挺俊,对人挺大方,
性子也好,还得加上一条,学习也好,非常好。可以说,她身上集中了一个现代女
性的全部优点。但她最后谁也没看上。具体到我,听说是因为我出身农村。在对待
婚姻的问题上,她非常理智,非常——”一顿,“智慧。大三的时候,她跟社会上
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好上了。所谓事业有成,就是有钱啦。好了三年,像那什么
话说的,如胶似漆,就在俩人准备结婚的时候,那个倒霉的男人破产了,这桩婚事,”
他一笑,“也就吹了。”
奶奶关心地:“啧啧啧!那个人现在怎么样啦?”
会扬毫不关心:“谁知道。”
“也真是够倒霉的,哪怕等结了婚呢——”
“就是结了婚她也得离。这种女的跟你结婚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你的,啊,
‘成功’吗?‘成功’没有了,对不起,拜拜。人家是来跟你同甘的,没打算跟你
共苦。”
奶奶摇头:“现在的社会风气呵……”
会扬也摇头:“跟社会风气无关!我妈那时的社会风气怎么样,起码跟现在不
一样吧?可是我爸一死,家里穷了,她能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一走了之。现在想,
您那时候根本就不老吗,四十多岁,完全不是没有机会,您就没有扔下我不管。说
到底,还是人和人的不同。”说到这儿,会扬心里一动,突然地就明白了那个护士
女孩儿打动他的根本之处:不势利,不自私。童年的不幸使他对于女性的渴望有着
他执著甚至是固执的标准,一定要能够同甘共苦共度一生。他就这样对奶奶说了:
“所以,我要找,就要找一个能跟我同甘共苦的,OK,奶奶?”
“不OK!会扬,你也二十七八往三十上奔了,这事该上上心了。挑是要挑一挑,
也不能仅着挑,到头来——”
“放心奶奶吧,你孙子不会嫁不出去!”
奶奶撇撇嘴:“我看不一定。老话说,有剩男,没剩女。”
“那是在农村。城里正相反,有剩女,没剩男!”
“那你就挑!挑到七十八十,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剩男!”
谭小雨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告诉他她“星期六晚上不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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