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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出了女儿的谭家冷冷清清。吃饭时,三个人分作两处,由于行动不便,小雨
妈妈和保姆灵芝在她们屋的桌子上吃,餐厅餐桌上,单摆一副碗筷给谭教授。餐后
谭教授依老习惯回自己房里看书,小雨妈妈依老习惯倚在床上看电视。但是没有了
女儿的穿梭往来,没有了女儿的娇声笑语,没有了女儿随时会出现在眼前的期待,
整个家仿佛一下子跌入了坟墓。到休息时间,灵芝就依照日日重复的程序给小雨妈
妈端洗脚水,拿便盆,拿坐便器,一切安排停当,帮助她脱衣服,躺下;然后自己
脱衣,躺下,关灯,睡觉。
待妻子里屋熄了灯后,谭教授又看了会儿书稿,也准备休息。去卫生间时路过
小雨房间,停住,伸手打开了门旁的电灯开关,顿时,屋里的清冷展现在他的眼前,
家具都在,女儿不在了,那些温馨的女孩子的小零碎也随之不在了,为防灰床铺也
被一块大大的罩布整个的蒙了起来,床头,还立着灵芝从她们房间拿过来存放的箱
子等物,使这房间看去更像是一个久无人住的储藏室……谭教授在女儿房门口伫立
许久,是夜,一夜无眠。
次日是周日,早餐过后,灵芝在厨房里洗碗,小雨妈妈在她的房间里看一部画
面粗糙絮絮叨叨的电视剧,谭教授来到了妻子的房间。先是对她笑笑,然后在桌前
的椅子上坐下,这使小雨妈妈感到反常,不由得挺了挺身子。
谭教授看一眼电视:“电视剧?”
“好像是个电影。”
“什么电影?”
“我也没看到头儿。”
谭教授“噢”了一声,再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干咳了一声。妻子看他,目光中
满是警惕的疑问。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视机自言自语。突然,叭,小
雨妈妈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谭教授吓了一跳,抬起了头。妻子
问他:
“你有事,是吧?”
“小雨走几天了?”他没有直接回答。
“一星期了。”
“噢。”又无话了。
小雨妈妈等了一会儿:“你有什么事,说吧。”
谭教授站起身到房门口,向外看了看。灵芝还在厨房里洗碗,嘴里哼着她们的
家乡小调:“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的采,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谭教授小心翼翼关上了房门,然后回转身来,看着地,对小雨妈妈说:“我
说,我们俩……还是离了吧。”
小雨妈妈微微一震,但还不失镇定:“为什么?”
谭教授不无艰难:“咱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了,之所以一直维持到现在,是
为小雨,为她能有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她已有了自己的家了,这个家我想……就可
以结束了。”
“我不同意。”小雨妈妈说,声音沉静。
谭教授几乎令人察觉不出地轻轻叹息一声,显然,妻子的反映在他意料之内。
片刻后,他又开口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小雨妈妈翕动着嘴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怎么个负责法儿?”
谭教授暗暗松口气——他本来预备着她会大吵大闹——一口气说道:“我搬出
去,房子你住,我另租;保姆费、房租我来付,此外,每月另给你八百元生活费,
加上你一千二百元的工资,两千,我想,生活是够了。你的药费,单位不能报的,
我们一人负担一半。家里的东西,都留下,我只带我的书和衣服。……”说完了,
询问地看小雨妈妈。小雨妈妈也看着他,只是不吭。谭教授沉不住气了:“说说你
的意见嘛。”
小雨妈妈静静地:“我不同意。”
谭教授有些生气,声音不由高了些:“你没有道理!”
小雨妈妈声音随之高起来:“什么是道理?你的决定就是道理?”
谭教授又放低声音,恳求地:“在这件事上,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心平气和实事
求是。你看到的,自小雨走了之后,这个家里就没有一点点家的热乎气了。”
“你想有就能有。”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谁也不可能拿出他根本就没有的东西。这些年来,我
很累,很疲惫,无法再强打精神制造……热情。”
“你是想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了。”
“……”
“咱们当初可是恋爱结婚的!”
“当初是当初。”
“现在怎么了?”谭教授不响。小雨妈妈盯着他道:“说呀,现在怎么了!”
……
厨房,灵芝归置完了,解下围裙,预备去买菜。刚走出厨房,一眼就发现从来
不关门的小雨妈妈屋门被关上了,她愣了一愣,还是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听到
门里面传出的小雨妈妈的声音,那声音由于愤怒而尖厉,尖厉得都有些失真了。
“……现在我老了,病了,残了,是不是?不能做事、不能满足你了就得被一
脚踢开,是不是?”
灵芝站在门外偷听,大气不敢喘。这时她听到谭教授说:
“什么叫一脚踢开?十多年了,我在工作强度那么大、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一
直坚持着照顾你……”
小雨妈妈尖笑出声:“照顾我,你?”
“你不会连起码的事实都不承认吧。”
“我倒但愿是你照顾的我。可惜啊——”
“可惜保姆的劳动等于也是我的劳动,是我劳动的一种转化形式!至于你看病
找医生,犯病上医院,用药取药,各种治疗,都是我亲自去做去联系,一做就是十
多年。我觉着累了,倦了……”
“也烦了厌了!”
谭教授未理这茬儿,自顾说:“所以我想,我们能不能换一种生活方式,一种
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活方式。你需要的是照顾,是经济上、医疗上的保障,这些离婚
后一样能够做到;我需要的是正常人的生活,而这一点,只有离了婚才可以做到…
…”
“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
“何必明知故问?”
静了片刻,再说话时小雨妈妈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文冼,还记得我们俩第
一次认识的那天吗?……”没听到谭教授回答。又静了片刻,屋里响起小雨妈妈的
歌声。这是她最爱唱的一支歌,灵芝都跟着会唱了,还知道那是苏联歌曲,名叫《
山楂树》。
“歌声轻轻荡漾在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灯
火辉煌/山楂树下情人在把我盼望/啊茂密的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啊山楂树你
为何要悲伤。……”只唱到这。接着,她说:“还记得吗?后面两句是我们俩的重
唱?”仍听不到谭教授的声音。小雨妈妈说:“在那次大学生联欢晚会上,我们这
组即兴组合的二重唱获得了头奖。……”
还是听不到谭教授的声音。这时小雨妈妈的声音突然间高了八度,说声嘶力竭
都不过分,把门外的灵芝都吓了一跳。
“你说话!说话!!”
“要说还是那句话,当初是当初。”谭教授缓一缓口气,“因为你身体的原因,
我们从九四年就开始分居了,六年了……”
小雨妈妈突然问道:“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谭教授的回答含着讥讽:“你对每个找我的电话不都细细盘问过吗,发现什么
了吗?”
小雨妈妈笑了笑:“光凭接个电话能查出什么?如果你们事先约好了联系方式,
想瞒我这样一个又老又残的老女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小雨妈妈急急地道:“你去找个人吧,找一个年轻的,健康的,漂亮的。我理
解,我不在乎。只要不离婚,不拆散这个家,你想干什么都行。怎么样,我的这个
建议,你觉着?”
“我做不到。首先,这对对方是不公平的,也是一种不尊重。”
小雨妈妈饶有兴味地:“可不可以告诉我,‘对方’是谁?”
吱,椅子划地的声音,脚步声,是谭教授向屋外走了。这时灵芝躲开已来不及,
急中生智,索性一推门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阿姨,该买菜了,给我钱。”
一脸的天真,无论小雨妈妈还是谭教授,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谭教授走了。
小雨妈妈镇定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拿钱,嘴里说着:“记着买点儿豆腐,不要
石膏的。……”在小保姆面前,她努力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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