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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芝九点下课九点四十到家,小雨回到自己家时就将近十点半了。在楼下时抬
头向上看了看,家里没有开灯,想是会扬依然在睡,心中不免有些沮丧,多想会扬
已经醒了,正在家里等她,两人一块说一说妈妈的事啊。这几天,爸爸妈妈的事情
已然令她心力交瘁,今晚总算看到了一线光明,不,一片光明!这应该就是最圆满
的结局了,即使爸爸同意不离婚也不如这样圆满,这是一种实质性的圆满,现在想,
这些年来他们家那种表面的圆满不仅对爸爸不公,对妈妈也是一种折磨。……进电
梯,出电梯,小雨步履轻快地来到家门口,轻轻开门,轻轻进去,摸黑去了客厅,
客厅沙发上,即使没有开灯,仍可清晰地看到会扬的身体,睡得可真够死的,小雨
无声一笑,转身去卧室,打算铺好了床后,把会扬叫起来去床上去睡。
小雨在铺床,客厅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怕吵着了会扬小跑着去接电话,不当心
碰倒了客厅门侧的一个花架,砰!咣!花架带着花盆訇然倒地……小雨也顾不上细
看,先去接了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问她到了没有。放下电话后她才觉察出事
情有些不太对头:回头看,会扬仍原姿势躺在长沙发上一动没动。小雨脑子轰的一
声,未加思索快步走到会扬身边,轻叫:“会扬。”没有回答。提高声音叫:“会
扬!”仍没有回答。然后伸手去摇他,那身体已然全无反应……
一辆救护车在夜的长街上呼叫着向医院飞驶。……
医院手术室外,谭小雨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坐不下,站不住。静静的走廊里,
回响着她孤独的脚步声。有声音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和轮椅的吱扭,又过了一会,
灵芝推着小雨妈妈出现在了走廊的拐弯处。一见到妈妈小雨趴妈妈的身上就哭,一
个字也说不出来。妈妈心里丝毫不比女儿轻松,为了女儿还得强打精神。
“不会有事!你爸爸不是在里边吗?是他亲自上台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
她说:“那就不会有事!”……
手术室门终于开了,谭教授走了出来。三个人齐刷刷看他,一时间,谁也没敢
开口。
谭教授主动说了:“手术比较顺利。”
小雨心里一松,紧接着又问:“以后怎么样呢?”
“可能会有短暂的失语,一般不会超过一个星期。手术再晚一点可就难说了,
血肿已经很大了。小雨,你说会扬被撞时你也在同一辆车上,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
说起过?”小雨无以回答。谭教授又说:“头部受重撞,即使当时没有症状,也要
注意观察,要引起重视,必要时,立刻做相关检查。”
小雨嗫嚅着:“当时是撞的挺重,可一会儿就没事了,后来这几天也一直挺好,
……”
谭教授严厉地:“颅脑受伤后出现血肿压迫症状最晚的可以在三周以后!小雨,
即使你不在脑外科在普外,但这都是些护校的基础知识,不该忘掉的啊!”
这时小雨妈妈冷冷地开口了:“我女儿在护校时是优秀学生,在医院里是优秀
护士。如果不是她爸爸闹离婚搅乱了她的心思她的生活,她绝对不会犯这样一个常
识性的错误!”幸而这时手术室门开,术后的会扬被推了出来,才算化解了一场可
能的纷争。
术后会扬恢复得很快,这天,是他出院的日子。一大早,灵芝就被小雨妈妈派
到了会扬小雨的家里来,帮着打扫卫生。家里十多天没有人住了——会扬住院期间
小雨一直没离开过医院——到处灰蒙蒙一片,灵芝边哼着她的家乡民歌《蓝花花》
边大力擦扫。朝南的主卧已确定为阿姨的房间,大双人床足有一米八宽;靠墙给灵
芝加了一个铁艺的单人床。想到能到这里来住灵芝很是高兴,小雨结婚走后不久谭
教授也走了,她一个人守着个五十多岁的半瘫病人相当寂寞,现在好了,家里一下
子又是四个人了。这四个人和从前的四个人还不一样,三个年轻人,其中还有一个
年轻男人。当然这不是说灵芝对会扬有什么觊觎之心,但总归,眼前能有这么一个
有本事心眼好长得也顺溜的年轻男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异性相吸,并不是说一
定要“吸”到某种实质性阶段才算是“吸”了,它完全可以是无功利无目的的,保
姆也有她的精神生活,不是有吃有住有工资拿就行。当然家里的活儿因此也会多一
些重一些,但是小雨姐已跟她说了,工资也会给她长一些,具体长多少还没有说,
可据她的判断——会扬哥的收入,他们一家的为人,他们对她差不了哪儿去。一度
她想起那位导演所说的事情来心里就很难受,一个月一千五,管吃管住,干得好还
有奖金——她肯定会干得好——这样的好事上哪里找去?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她一
直保留着,藏在了她箱子的夹层里,想一旦阿姨家里情况好一些,就提出走,就投
奔那导演去。阿姨肯定会让她走,难过是要难过些的,她也难过,但同时阿姨也会
为她高兴。阿姨一直说她不能干一辈子保姆,一直说得帮她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她
能自己找着工作不麻烦别人岂不是更好?不过,现在,此刻,她想走的心又不那么
强烈了,住在这样高级的一所大房子里,跟这样好的人们住一起,每天热热闹闹高
高兴兴,就是钱挣得稍微少一点,也无所谓了。说到底灵芝还是个孩子,孩子的特
点之一就是容易只顾眼前。为了安慰自己,她还对自己说那个女人说自己是导演她
就真的是导演了?没准是个骗子,专门拐卖妇女的骗子。阿姨早就跟她说过,妇女
拐卖起妇女来要更容易。这样想着,心里越发的平衡了起来,手下也越发的麻利起
来。
门铃响了,小雨姐带会扬哥回来了。因手术,会扬哥头发被剃光了,在医院时
缠着绷带不觉什么,这时看上去就十分可笑,跟土匪似的。灵芝想笑就笑了起来,
小雨姐也笑了,显然她明白灵芝笑的什么,她自己也觉着好笑。会扬看着两个乐不
可支的女孩儿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
家中窗明几净,茶几上一束鲜花在花瓶里绽放,木地板上印着一块块阳光。会
扬摸摸这,看看那,脸上的神情简直就是重归故里。虽然离家不过十天有余,但却
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那感觉就不是离别十天的感觉了。那是一种上辈子的感觉,
一种云里梦里的感觉。这时听小雨问他午饭想吃什么。这些天住院伙食十分寡淡,
小雨这样一问他一下子便有了某种生理反应,口水立时由口腔内壁渗出。是的,他
想吃;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想吃得是什么,想不起来当然也就说不出来,张着嘴
干着急头上冒出了一层微微的汗。小雨盯着他用目光鼓励他说出来,说下去——颅
脑手术后通常都会有短暂失语,恢复到从前水平需一段时间,需多多练习。
但会扬就是不说不出。于是小雨根据她对他的了解猜测:“鱼吗?”
会扬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灵芝高兴地道:“鱼我买了。而且是会扬哥最爱吃的平鱼。”说着去了厨房。
会扬站在原地没动,小雨叫他都没有听见,只是缓缓地看这个,看那个,神情
有些异样。小雨不由得担心起来。这时,会扬转过头来,对小雨慢慢地道:“我…
…说话,不行了。”
小雨忙道:“不会的!爸爸说过,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失语,……”
会扬摇头:“不是那个。和那不同。那时……是什么都说不了,现在是有的能
说,有的,”说着拿起杯子,摇头;又指电话,摇头;指电视,指窗子,指沙发,
边指边摇头,动作越来越急,神情也越来越急……
“……会扬恐怕是‘命名性失语’了。”听完了女儿的述说,谭教授道。
“命名性失语?”小雨机械地重复。尽管是护校毕业,但爸爸所说的这种病她
还是第一次听说。医学分类非常细致,越尖端越细致,没有哪一个人能够成为医学
界里面的全才。这时小雨正坐在爸爸的办公室里,与爸爸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
“简单说,就是病人对物体的名称失去记忆,具体表现就是记不住名词。”谭
教授耐心对女儿解释。
“可是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会扬都知道,别的也都能说——”
“这是命名性失语的典型特征之一。”谭教授打断她,拿起一支圆珠笔,指点
着挂在墙上的一张颅脑解剖图让女儿看,“看到了吗,这个地方,”他用圆珠笔点
住了解剖图颅脑颞后部的一点:“大脑的分工是非常细的,这个地方,就像我这个
圆珠笔芯这么大的一点点地方,就是分管记名词的,这一点受到了损伤,病人就会
出现命名性失语。……”
“就是说凡名词就不能说了?”
“大部分不能了。”
“写呢,能吗?”
谭教授强调:“他不能说不是发音障碍,是大脑失去了有关记忆。”
“就是说,也不能写。……爸爸,您在临床上接触过这种病人吗?”
“这是脑神经外科的常见病。”
“那他们,都怎么样?”
“指什么?”
“后来!”
“生活上不会有什么太大障碍,但是工作上,就只能从事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
了。……”
“不能治吗?”
谭教授停了停,摇了摇头,又停了停,说:“如果是儿童,随着身体发育,可
能能恢复。老年人则完全没可能了。”
小雨慢慢地:“……会扬呢?”
谭教授也慢慢地道:“我想,介于两者之间。”
小雨一下子扑过去抓住了爸爸的肩:“爸爸!想想办法!”
“小雨,你也是学医的,你是知道的,”谭教授不无艰难地,“在大部分的疾
病面前,医学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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