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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到处是下班后行色匆匆的人,拥塞的车流,早早亮起的霓虹灯。护士谭
小雨视而不见地走在这都市的热闹之中,晚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无动于衷。
一个一手背包一手拎菜的下班妇女迎面匆匆走来,重重撞了小雨一下,撞得她身子
向后闪了一下,那妇女连道:“对不起”,小雨依然无动于衷,沿着惯性向前走,
走,走,耳朵里始终回响着的,是护理部主任宣读事故处理决定时的声音:
“……从病理形态学观察,肢体缺血十个小时以内的组织即可呈轻度病变,当
松开止血带之后,组织释放的大量毒素被吸收,导致患者胳膊的肿胀、坏死,虽经
抢救患者肢体得以保存,但造成了严重功能障碍,并直接延长了患者病程。
“结论:二级医疗事故。处理:护士谭小雨是事故主要责任者,给开除公职、
留用查看一年处分。留用期间不得做临床护理工作,待分配。……”
这天,李晓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刚一开门,屋里立刻响起了儿子高兴的声音:
“妈!您回来了!”
已经七点多了,儿子早该饿了,由于下班后护理部又来科里宣布对谭小雨的处
分决定,致使她延长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儿子恐怕早就饿了。要照以前这种情况,
晚下班晚回家,她一定会想法给儿子带点进门就能吃到嘴里的食物——正在长的年
龄,每天恨不能刚吃完饭就饿。但是这次,她两手空空的就回来了,什么都没给儿
子带,忘了,全忘了。
她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儿子;然后懒懒地脱鞋,换拖鞋,穿
上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只了。于是,叫:“李葵!我的拖鞋呢?”
李葵觉着这个问题非常无理。“你的拖鞋”干吗要问我?问就问吧,关键是态
度还那么不好。大人都是这样,不讲道理,以大欺小。于是在屋里带答不理道:
“我怎么知道!”
李晓一下子火了:“你给我出来!”尽管一百个不情愿,李葵还是从他的房间
里出来了,母命难违。李晓说:“去给我把拖鞋找来!”
这就有点太过分了。李葵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李晓居然说:“不能!”
李葵脖子一挺:“那我不找。”
李晓盯着他问:“你找不找?”
李葵回盯着妈妈:“不找。”
李晓追问一句:“不找?”
李葵斩钉截铁:“不找!”
李晓气得气都喘不匀了,突然,扬起手来,重重地打了儿子肩一下。李葵的眼
圈立刻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屈辱,委屈。他忍着不让泪掉下来,对妈妈怒目而视。
李晓也怒视着儿子,不一会儿,李晓的眼圈也红了,在眼泪即将落下的一瞬,她开
始像个泼妇一样推搡着比她高出一截的儿子:“你去给我找!找!找!”边说,眼
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儿子朝她脸上看了一眼,沉默地去了。给妈妈找来了拖鞋,又
去厨房里下了方便面,然后端着放到了妈妈的脸前。从小跟妈妈长大,他太了解妈
妈了,有时是大人,有时就是个孩子,每到这个时候,二人的关系就会颠倒过来,
李葵成大人了。这也是单亲家庭孩子的普遍特点,懂事,早熟。都说离婚不好,就
这一点而言,却是好事。任何事没有绝对的好坏。
“吃饭吧,妈。”李葵对妈妈说。
李晓抓住儿子的手捏了捏:“……对不起。”
李葵小大人般做潇洒状:“没关系。谁让我是您养的呢?给您做出气筒嘛,是
我的义务。”
李晓嘟下脸来:“胡说!”
李葵道:“一点都没有胡说。您说,您是不是在单位上又有什么不痛快了?”
李晓沉默片刻,说了。“我的一个最好的护士,从小姑娘的时候就跟着我干了,
出了一个很大的事故,今天院里做出了对她的处分决定——”
李葵关心地:“什么决定?”
“开除。……”
“哇!”
“总也忘不了刚见到她的那一天,是下午,我去接她到科里,她扎着个马尾巴
辫儿,一甩一甩的跟着我走。她那年多大?……比你大点有限,也就大个三四岁,
好像是……十七。对,十七。她说,护士长,知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我问,是
什么?她说:做中国的南丁格尔!”
“谁是南丁格尔?”
“一个国际上公认的好护士。”
……
谭家气氛沉重得都有了质感,谭教授把女儿的事跟妻子说了。院里做处分决定
时给他打过招呼,毕竟,谭小雨是他的女儿,他是院里的骨干专家。晚饭谁都没吃,
吃不下。谭教授坐在他屋里,小雨妈妈坐在她屋里。小雨妈妈让丈夫去找院里,找
院长,替女儿说话。依谭教授的个性、作风,这是件难事。于是,小雨妈妈发火了,
坐在床上高声地道:“谭文冼,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太自私了!”等了
等,没听到丈夫说话,却听到了他的动静,站起来了,拿电话了,拨电话了……小
雨妈妈大气不喘地听,听到丈夫说:“院长您好。我是谭文冼。有件事想同您谈一
下,面谈,今天晚上。……好,回见。”接着,挂电话,走动,换鞋,开门,关门。
小雨妈妈长长地出了口气,背向后一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焦虑,计算丈夫的行动
时间:下楼了,打上车了,到院长家了,开始谈了。……边计算边后悔该嘱咐丈夫
一声,不论什么结果,先给她打个电话来;否则,她受不了。受不了再等他回来的
那个过程,那么长的一个过程,长得像是一辈子。显然丈夫了解并体谅她的心情,
离开院长家之前就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了那个结果:不行。那一瞬间,小雨妈妈
绝望了。她自己已然这样了,她只要女儿平安,幸福,不料上天连她这个愿望都不
肯满足。
谭小雨没有对刘会扬说这件事。不是想瞒他,就是不想说,人到完全绝望了的
时候,大概都会这样。这天,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这样,
所以会扬也没觉出有什么异样——到时间就洗,洗完了各上各的床,会扬的床仍是
客厅的那个长沙发。夜里,睡着了的会扬被一种什么声音吵醒,他醒来,静听,似
是哭声。再听,是哭声,由卧室里传出。他忍住不动,终于忍不住,起身,向卧室
走。小雨坐在床上痛哭,又极力压抑着,听来格外让人难过。他想,她可能又做梦
了,又梦到她妈妈了,于是站在卧室门口,故作生硬地道:“你这是干吗,深更半
夜的?”
小雨向他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会扬,抱抱我……”
会扬硬着心肠:“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既然打定了主意离婚,就不
能再有一丝软弱。说完后他就要走,这时,他听到小雨凄厉地叫了一声:“会扬—
—”叫得他一个激灵站住,“我明天不上班了,以后也不用上班了。我被开除了!”
会扬大惊,呆了片刻,冲过去一把搂住小雨紧紧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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