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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眼里慢慢溢出了泪,欣慰的同时,心里又涌上新的忧愁:转了一大圈,生
活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踏步,看不到一丝改变的契机。看来,只有按护士长说的,找
肖正苏典典帮忙了。她给苏典典打过电话,典典说肖正很快就要从厦门回来了。
苏典典正在美容院美容。现在的“容”已不是从前的“容”,不仅仅是那张脸
了,而是从头到脚从每一个手指头到每一个脚趾头。典典趴在床上,赤裸的全身敷
了一层黑泥,床头的墙上一张醒目的大招贴画,上书:与埃及艳后共同使用,以色
列死海泥全身护理!底下的标价是一次800 元。一个中年胖女人同样姿态趴在另一
张床上,屋里只她们二位。这时手机响了,胖女人道:“不是我的。是不是你的?”
胖女人姓徐,徐女士。
典典:“可能是。”可是没法接,只能任手机铃自响自灭。二人相视一笑,算
是打上了招呼。
徐女士看着典典:“身材真好!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子。……没生过孩子吧?”
“生过。女儿。”
徐女士先是惊讶:“看不出啊!”继而羡慕,“还是年轻啊!你们算是赶上好
时候了,哪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得跟丈夫一块打拼,等到成功了,你也老了。女人
老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典典说:“您不老,您挺好的。”
徐女士一笑:“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们现在,也就是形同夫妻,外面那么多年
轻漂亮的女孩子他都应付不过来,时不时的还得吃片药,哪里就顾得上你这老太婆
了?现在的女孩子啊,真贱!”忽然她觉着典典也有此嫌疑,审视地:“你先生是
做什么的?”
典典老老实实回答:“做公司的。”
“多大年纪了?”
“比我大五岁。”
“正合适啊!男才女貌啊!……即使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听我的话,看好他!”
典典只是笑。徐女士看着她,突然地放低声音道:“你们多长时间一次?”典
典没明白。女士指出:“——夫妻生活!听我说,这是检验他有没有外遇最好的方
法。”
“他去厦门了,半年了,明天回来。”
徐女士意味深长地点头:“明白了!”暧昧地笑:“为他的回来做身心准备?
应该应该,久别胜新婚!“说罢嘎嘎大笑,带着中年妇女特有的不知羞耻的泼
劲儿。
典典不太习惯她的谈话方式,只好一以贯之地笑。……
肖正如期回来,这是他们婚后最长的一次分别了。他明显的瘦了黑了,肯定是
工作忙再加上南方的日照。但整个人却显得精神焕发了,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
分英武。回来后全休一周,他天天陪她。她上街,他上街;她做饭,他洗菜;她看
电视,他不看也要在她身边坐着。晚上上床后,他便会在光线柔和的台灯下给她讲
厦门的见闻,讲鼓浪屿,讲“小红楼”,讲厦门春天般的冬季;也讲他的工作,讲
他在工作中显示出为大家公认的才华,讲话时时常带出许多她不懂的字眼儿,但她
仍一字不拉地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交谈了?确切点讲,他
有多长时间没有对她这样说话了?刚结婚那会儿他一下班就回家,有时没下班,办
事路过也要回家看她一看,后来却常常晚饭都不回家里吃了。不回来也不用“加班”
做借口,像大部分男人那样。他实话实说:跟朋友们聚了聚。他跟他的朋友们
在一起明显比同她在一起要快活。他的朋友她差不多都认识,有时他会把他们带到
家里来,有男有女,一群人聚在客厅里高谈阔论,肖正是他们的中心,常常一句话
就能使他们全体大笑不止。这时典典就坐一边静静地听着,有的听得懂,大多数不
懂。
来的都是些人尖子,聪明博学。典典打心眼里羡慕他们,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因为他看重他们,他愿意在他们面前显示自己的机智才华,他们能使他的脸明亮,
生动快活像孩子一样。她多愿意看他这时候的脸啊。跟她在一起,他已难得这样。
不错,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是温和的,但那温和给她的感觉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冷漠
的宽厚。他的心是一个深而富有的世界,她站在这个世界的外面。刚结婚的新鲜和
热情,随着他对她身体每一方寸肌肤的熟悉而逐日下降。她感到了,却不知该怎样
办,她试图挽回。一次出去逛街遇到了当年新上市的第一批荸荠——肖正如同大多
数男人,不爱吃水果不爱吃菜,却独独对荸荠情有独钟——她不顾荸荠小贩的白眼,
一个一个挑选买了一兜,拎着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恰好肖正在家,在书房的电脑前
做着什么,典典把手中的荸荠挡在了他的眼前,用一种调皮的亲热口吻说:“看!”
他挥手拨开了她手中的兜,“先放厨房去吧。我这正工作呢。”她本想接着跟
他说说碰到荸荠时的欣喜,说说挑选时荸荠小贩的态度,再问问他愿意怎么吃,煮
煮吃还是炒着吃,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他的态度并不是真的对荸荠不
以为然,他是要有意拉开他与她的距离,他不喜欢她的亲热,尽管她也知道她的亲
热有些做作。
晚饭后,他回到电脑前做着什么,他一向不喜欢看电视,于是典典也养成了习
惯,不看。她坐在他身后灯光的阴影里织毛衣。她织毛衣不是为了“毛衣”,而是
为了“织”。他穿一件紧身羊毛衫,清楚地显出了那年轻匀称的、一动不动的脊背。
直到时间久了,他感到累了,才会直起来,双臂伸成一字,使劲向后弓几下。
几秒钟过后,重新恢复原状。新婚后他们也是这样,他坐在桌前工作或看书,她坐
在他身后织毛活或随便干点什么,但那时他累时却不是用伸懒腰的方法解决,而是
站起来,转过身,朝她走来。每到这时,她的心便快活的激跳起来。她假装什么都
没看到什么没发觉依旧低头摆弄手中的毛衣针。他在她跟前站住了,两条长长的腿
散发着热情的诱惑。她仍然一声不吭。他也一声不吭。忽然,他不由分说拿掉了她
手中的毛活儿随手扔到了地上,她惊叫起来:“看弄掉针了!”他根本不理,用几
乎是强迫性的热吻和拥抱堵住了她的尖叫钳制了她的挣扎,她便闭上眼睛再也不动
了。
天哪,她是多么多么喜爱这男性的有力的强迫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会放开她,
用手捧住她的脸惊奇地看:“典典典典,你不是人,你是个小女妖。碰上你我算完
了,什么什么都不能干了!”她幸福极了得意极了,瞧,她征服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啊!
现在想起那一切,好象是想上一辈子的事儿,遥远虚幻得使人不敢相信那一切
确实存在过。这究竟是怎么了?她还是她,她并没有变啊。即使是在怀孕的时候,
在生了孩子之后,在抱着孩子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仍然会吸引许许多多的目光。
老的年轻的同性的异性的。她不在乎这些目光,她只在乎一个人的目光。可惟独这
个人的目光不再能被她打动。他看她如看窗前那个写字台,墙角那个衣裳架。那是
一种熟悉极了之后的无动于衷。只有他们一块上街,他的眼睛才会由于别人的眼睛
而对她露出一点愉快的新奇。这时她便会随之亲热地搂着她的肩或让她挽着他的臂,
同她说说笑笑地从那些目光里穿过。她为此感激每一个注视、欣赏她的陌生人,他
们使他重新看到了她的价值。可惜他难得上街。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去厦门前的
头几个月里,他们常常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愿意跟她说,她的
事他不愿意听,于是,就没有话了。……
感谢厦门!感谢这半年的分离!典典依偎着肖正的臂膀,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
他回来了,完完全全地回来了。典典禁不住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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