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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食堂,陶然一人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前,伸长脖子向门口看,面前已摆好
了饭菜,非常丰盛,显然不是她一个人的。这时徐亮出现在食堂门口,四处张望,
陶然赶紧冲他挥舞手臂,徐亮走来。
陶然埋怨:“怎么才来?都凉了!”
“临下班又来了个病人。……哟,猪肝!”
“排好半天队才买到的。真奇怪怎么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爱吃这玩意儿,打死我
都不吃,想想它生前的功能就恶心。”
徐亮大嚼着猪肝:“总比猪蹄子好吧?你怎么爱吃猪蹄子呀!猪蹄子生前什么
功能?屎里来尿里去的!”
陶然正在啃猪蹄子,闻此一扔道:“讨厌!”颇有一点小女子的娇嗔。
徐亮嗬嗬地笑了:“许你说别人就不许别人说你?”
“对!”
“好好好。对不起,我错了。吃饭吧,好么?”
陶然一笑,这才又吃。二人的关系显然已到了一般恋人所应有的那种状态,程
度。
李晓高举着手里的饭菜,躲闪着来往的人,嘴里不停的念叨:“劳驾!让一让!
对不起!谢谢!”一路曲折地来到了陶然他们的桌前。“嗨,没空位儿了。我在这
不妨碍你们吧?”按惯例,人们对象陶然徐亮这种关系很是体谅,或说知趣,轻易
不来搅扰,宁肯去跟别人去挤。但是今天实在是没有空位了,仗着自己是陶然的护
士长,李晓也就不管不顾了。
李晓坐下,看看他们俩合在一起的饭菜,“看来,我又得损失一个好护士了。”
二人不解地看她,她道:“真不明白?……规定夫妻是不可以待在一个科里的。具
体到你们二位,到时候不能让当医生的走吧,只能是陶然走。”
陶然叫:“哎呀哎呀护士长,什么夫妻不夫妻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晓说:“陶然这可就不像你了,大家一直认为咱是一个直爽的人。”
徐亮用欣赏的眼光看陶然:“她真的是很直爽,而且热情,透明。”
陶然嗔道:“行了你!别人夸还不够,非得自己夸!”
李晓笑了:“还说什么‘八字没一撇’哪,都‘自己自己’的了!”
徐亮也笑:“就这么个人,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都别想瞒住。”都笑了。这时李
晓:“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务必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有个思想准备。走了一个谭
小雨,就够我受的了。”
于是陶然问了:“哎,护士长,小雨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晓没有直着说:“我还正想问你呢!”
陶然说:“我们也是好久没联系了,打过几次电话,她好像很忙。”
李晓说:“她去过我家里一次,据她自己说,还好。不过这种事,难说。”
陶然问:“‘难说’是什么意思?”
李晓道:“两层意思:一,事实是不是如她自己所表白的那样;二,是。是如
她自己所表白的那样,出污泥而不染冰清玉洁。但是,今天是,明天是不是,以后
是不是?还有,她想‘是’,人家让不让她‘是’?沈平那人我太了解了,典型的
商人。他觉着该他出的钱,一掷千金;他觉着不该他出的钱,一毛不拔。你们想想,
打打字儿倒倒水,一个月八千块钱,合理吗?”接着,自然而然地,她就说出了小
雨和沈平去海南出差的事。这事倒不是小雨告诉她的,是沈平。为了什么不知道,
反正他告诉了她。也许,是在向她宣告他的胜利?
李晓吃完饭先走了,剩下了徐亮和陶然。自李晓走了之后,徐亮就一言不发,
心事重重。陶然看他一眼:“怎么不说话啦?”
“噢。……你说吧,我听着。”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的情绪就不高了?”
“没有啊。”
“得了吧,当我是木头啊。而且,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为谭小雨。”
“你别误会。”
陶然反击道:“你别误会——以为我又在吃那些陈年老醋!说吧,你是不是在
为谭小雨的所谓堕落而——痛心?”
徐亮被说中了心事,长叹一声:“曾经,我觉着她是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子,一
个现代社会里少有的女孩子,那么善良,那么纯……”
说是不吃醋,听到徐亮如此深情的夸奖着旧情人,陶然还是有一点酸溜溜:
“‘少有’,不是‘仅有’!”
“当然当然——陶然,你可千万不要变呀!”
陶然不以为然:“我觉着你们,包括护士长,对这件事有点小题大做了。有什
么嘛!不就是,啊,跟那个沈平有了点什么关系吗?有了这点关系谭小雨就不是谭
小雨就堕落了?我不信。肉体是肉体灵魂是灵魂,非要把这两者混为一谈的,不是
封建主义就是教条主义。要我说,这其实就是个心态问题。只要当事人把她的心态
调整好,什么事没有。”
徐亮愕然了:“你就这么看这个问题?”
陶然生气地:“徐亮,别摆出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讲大道理,大道理谁都会讲,
现实却是残酷的。我认为,当生存成为了第一位的问题时,每月八千块钱的收入就
是不容忽视!”
“为了生存为了利益就可以不择手段?”
“什么叫不择手段呀,她又没去杀人抢劫!”
“这就是你的道德底线?”
陶然一摆手:“少跟我讲这些,不爱听。”低头吃饭,不理他了。吃了一会,
不见徐亮说话,更别说赔礼道歉,抬起头来,徐亮的坐位上空了,陶然有一点慌,
四处张望,又起身看,还叫了一声,没有。她又生气又沮丧地一屁股坐下。
沈平和小雨就餐,在宾馆的中餐厅里。餐厅门口一侧有穿着民族服装的一男一
女正在用二胡和扬琴演奏,非常专业的演奏。沈平招手叫来了服务员,对她说了几
句什么。服务员答应着去了演奏员那转达,片刻,响起了《青藏高原》的旋律。沈
平静听,听了一会儿。“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辽阔,高远,苍凉,还有那
么一种……激昂。二胡也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一种乐器,细听,简直像人声,人的声
音。中年人的声音。你听!”二人听了一会儿,小雨显然听不出沈平所感受到的东
西,尽管她极力地听,极力地体会了。沈平:“你显然听不到我所听到的,知道为
什么吗?”
小雨没有把握地:“水平……修养……素质……”
沈平一一摇头,后道:“——年龄!是年龄的差距决定了欣赏趣味的差距。我
年轻的时候酷爱摇滚,崇拜崔健,就像你们现在喜欢HOT ,BSB.在那时的我的眼里,
谁喜欢二胡喜欢民乐谁就是古董。”话锋突然一转,“小雨,在你眼里,我是不是
一个古董?”
小雨喃喃:“哪里!不是!”
沈平笑了:“否认是没有用的,谁不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
小雨说:“真的,真的不是。恰恰相反,我觉着您很有水平的沈总。……”
沈平不笑了:“是吗?那么能不能请你如实告诉我,小雨,为什么刚开始的时
候,你拒绝了我邀请你来我们公司的友好建议?”小雨窘住。沈平看她一眼,便把
目光挪向了前方,那目光深远深邃,仿佛已穿过餐厅的墙壁看到了一个人所不及的
地方。就这样看着那个地方,沈平说了,对着这个年轻女孩儿敞开了他的心扉。
“……我承认,不论按照哪种标准,我都不能算是一个高尚的好人,我有一个
最大的缺点,自私,爱自己。要不然,不会跟李晓离婚。李晓是个好女人,真实,
能干,还有一种一般女人身上所没有的大气,我们的婚离得心平气和,不吵不闹,
要搁别的女人身上,不把你折腾死也得扒你层皮。李晓年轻时也算漂亮……”
小雨道:“护士长现在也漂亮。”
沈平挥挥手:“快四十岁的女人了,哪里还有什么漂亮不漂亮可言?只有难看
不难看之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事从来不用我操心,一日三餐,春夏
秋冬,她安排打理得周周到到井井有条。还有我儿子,非常优秀,学习好,性格也
好,这与做母亲的都有着直接关系。可我最后,还是离开这个家走了……”
“为什么呢?”
沈平没直接回答:“为这个李晓恨死我了,有什么法子?她追求的是一劳永逸
白头到老,我追求的是不断变化不断求新!这种追求上的差异其实是大部分婚姻悲
剧的根子。女人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男人,他们是不适
合家庭生活的,换言之,不适合一夫一妻,至少在五十岁前,不适合。这种男人还
为数不少。当然,没条件没本事的没办法,但凡有条件的,都会摆脱家庭的束缚,
去追求他们所追求的。……知不知道他们追求什么?”
小雨机械地问:“什么?”她非常想知道是什么,但她无法阻止这种谈话的继
续。
“追求再选择的权力,追求不断求新的权力。”说完看小雨,小雨谨慎地保持
沉默。沈平又道:“事实上,不断求新是人类的本性,是世界发展的动力。就这点
而言,一夫一妻制是违反人性的,是不完美的,顶多不过是诸多不完美的男女性关
系中一种相对完美的形式。……”
这番话对于小雨不仅深奥,本能地她也感到了一种危险。她曾自欺欺人地以为
这危险不复存在。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眼里充满警惕,一言不发。沈平看了她一
眼,马上转移了话题。
“这汤不错,再要一份?”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拿稳了这个修女般的女孩儿终会融入到这个现代
社会里。晚上,他带她去了一个舞厅。舞厅地面光可鉴人,灯光眩目,音乐震动心
魄,一位穿皮靴、飘染发的领舞小姐跃进舞池,立刻,全场轰动。人们在小姐的带
领下、召唤下纷纷融入。小雨看得目不转睛。沈平鼓励她:“去跳吧!”
小雨摇头:“我不会。”
“无所谓会不会,这里强调的是个性,你就是上去走,也是风格,没有人会嘲
笑你。”小雨只是笑着摇头。沈平:“你们这种女孩儿呀,简直就是些小修女,在
一个小圈子里拘得太久,跟社会都脱了节了。”小雨也感慨地点了点头。沈平给小
雨的杯子里加了点酒,“喝了它,壮壮胆。”小雨喝了,但仍是不上。沈平说:
“小雨,迈出这步当真就那么难?”小雨一动不动,全神贯注看着近乎疯狂般地领
舞小姐,眼睛里有欣赏有羡慕还有紧张,忽然,她一跃而起,进入了舞池。
小雨跳舞,由拘谨到放松,从模仿别人到自由发挥,立时,青春奔放。
沈平静静地看她,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和感动。……
深夜,二人返回宾馆的路上。
沈平说:“小雨,越跟你接触越发现,我没有看错了你。你是个可塑性极强,
极有潜质的女孩子。……”
小雨两手捧着发烧的脸:“沈总,别鼓励我了,我知道我今天有点过了。”
“你错了小雨。你今天不仅没过,应当说,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什么是生
命,这就是,自由,鲜活,热烈,奔放,不受任何教条的约束,享受生活享受生命
吧,否则便是枉来人世,空负了造物主对人类的厚爱……”
汽车滑近宾馆大门,门僮马上过来开了车门。二人下车,进电梯,出电梯,踏
着厚厚的地毯无声地走。到了二人房间门口,二人在走廊中间站住,沈平看阒小雨,
什么话都不说。于是小雨说了:
“沈总,明天见。”
沈平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明天见。”
小雨在卫生间里洗澡,不过几天时间,她已然适应了这里的豪华舒适生活。这
时电话铃响,小雨抓起了卫生间的电话。电话是沈平打来的,他说:“我睡不着,
大概是玩兴奋了。一块聊聊怎么样,我去你那儿?”
小雨小小心心道:“对不起沈总,我已经睡了。”
沈平放了电话,对自己说: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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