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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上班时间,李晓接了人事处一个电话,刚听没几句便喜笑颜开,放下电话
后就去找陶然。陶然今天上治疗班,正推着治疗车去病房给病人输液。李晓脚步匆
匆过来,一句话不说,就去接过她手里的治疗车。
陶然不解:“干吗,护士长?”
李晓板着脸:“我替你上治疗,你去——随便干点什么。”
陶然小心地看李晓:“我又怎么啦护士长?……我今天很正常啊!”李晓依然
板着脸,依然不响,推起车就走。陶然追上去,“护士长?”
“刚才人事处来电话了。”顿住,陶然立时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李晓这才笑
了,一拍她的肩:“傻丫头,你考过了!”
陶然茫然地:“考过了,什么?”
“英语和专业,都过了。而且,分数在整个系统里高居第三,真给我长脸啊陶
然!你晋升副高这回是板上钉钉!”
“真的吗护士长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吗?”拍自己的脸,掐自己的手。
李晓一笑,推起车子走,不料被陶然一把紧紧搂住。李晓显然不习惯这种同性
之间的肉体接触,使劲直着个脖子向后挣。陶然不放手,搂住她又哭又笑,嘴里喃
喃:“护士长护士长……”
李晓使了好大劲才掰开了陶然的手:“好啦好啦。去,看看徐亮在不在,找他
发泄你的幸福才是正宗!”走了。边走,边用手抹一把被陶然蹭湿的脸,把手放眼
前看看,自语:“啧啧啧!这都是些眼泪啊还是鼻涕?”
中午,食堂,陶然正跟徐亮兴高采烈地说着,一抬眼看到了端着饭盒找地方的
李晓,站起来高叫:“护士长——”
李晓过来,看徐亮一眼:“看徐医生高兴的,嘴都咧成个瓢啦!”
陶然说:“他说今天晚上要为我开一个庆功宴,叫上小雨典典。护士长,你也
一定来啊!”
“不行不行,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你晚上能有什么事。只要科里没事你就没事!”
“嘿,瞧你说的,告你说吧,今天晚上我要带我儿子去看德国交响乐团的交响
乐!”又强调,“德国!”
李晓没有撒谎,她晚上的确要去听交响乐,的确是德国的。票是谭教授给的。
上午她去谭教授办公室送小雨这个月的三百元钱,正遇上一个痊愈病人的家属来向
教授告别,这人有亲戚在文联工作,顺便送了三张票来。谭教授让李晓都拿去,李
晓看了看上面的票价——八百元一张——便小心翼翼撕了两张,说两张就够了,她
和儿子去,够了。
陶然撒赖撒赖:“护士长!”
李晓正色道:“真的不行。机会难得。其实我去不去的倒无所谓,”看看四周
没人注意,小声地道,“实话说吧,交响乐我是一点兴趣没有,谁能听得懂那玩意
儿呀?那是咱听的吗?我的音乐水平充其量也就在……《甜蜜蜜》啊《中国心》啊
那个档次上。但是儿子得去,得让他受一受高雅艺术的熏陶,要不,将来长大了又
是一个土老帽,跟我似的!”
陶然说:“我觉着吧,孩子是得熏陶一下,您呢,再熏陶——”
李晓点头表示同意,接道:“也就这样了。”
陶然也点头:“所以你没必要去陪着受那罪,让孩子自己去得了。”
李晓说:“自己去?让他自己去等于是直接放他一个晚上的羊——还是得我押
着他去。叫上小雨典典就行啦,咱们在一个科,怎么都好说。”
于是陶然拿出手机就拨,说是现在就给她们打电话定下,别到时候又这事那事
的。
典典这时候刚刚起床,她现在已然养成了有钱有闲的人的生活习惯,半夜睡,
中午起。拉开窗帘,顿时,屋里洒满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穿着拖鞋睡裙、
揉着眼睛懒懒地去了厨房,开开冰箱看看,对什么都没有胃口,但为了营养,还是
拿出了一盒奶,插上管吸着,慵懒地吸着。陶然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响亮
的电话铃响声令典典精神为之一振,小跑着去接了电话。听到是陶然后就更高兴了。
然后就专心地听,然后神情就慢慢地就起了变化。依然是笑着,却已很勉强了,努
力掩饰都不行,口气明显的不自然起来,“那太好啦!祝贺你呀陶然!不过今天晚
上我有事,去不了!真有事,以后吧,好吗?”然后说声“再见”就挂了电话。陶
然考过了,陶然要晋升副高了,当年她们在一个护校一个科里,如今差距越来越大。
典典怔怔想,想着想着,眼圈慢慢红了,突然,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哭了,为了自
己失去的永不再来的过去,也为了自己未知的渺茫无绪的将来。……
医院食堂,陶然收了电话,也怔怔地。
李晓问:“怎么啦?”
陶然说:“她说她来不了。……她好像不是很高兴,情绪不高。”
徐亮说:“她情绪不高也正常。替她想想,当年一块从护校毕业一块分来,…
…”
李晓频频点头:“对对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要是苏典典都这样,谭
小雨那边就更不要说了,我看这电话不要打了,别到时候报喜不成反倒给人家添了
堵。”
于是陶然对徐亮:“那晚上算了,就咱们俩,跟平常有什么两样?”
看着陶然沮丧的样子,李晓想了想:“别算了呀!……我去!”
陶然问:“交响乐怎么办?”
“让他爹带他去!”看表,“我这就给他爹把票送去!”
“他爹”正在生气,正在办公室里对他的一个部下发脾气。
“以后你那里,本科生以上的一律不要,名牌大学的尤其不要。不一定文凭高
了就一定好,得看干什么,售后服务大专生足矣。马上跟刘东北说,让他走人。跟
客户闹矛盾,电子行业现在拼的就是售后服务,你说说他一个人坏了我们多少的事?
……”
部下连声应着诺诺地退了出去,沈平仍坐在办公桌前无法平息心中的怒气。也
难怪人家有的公司招聘时公开打出不要北大清华学生的招牌,绝不仅是为了哗众取
宠,人家必有人家的道理。李晓就是这个时候到的,由于心急,也没敲门,一拧门
就进去了。沈平抬头一看是李晓,更生气了:“进来的时候请敲门!”
今天李晓脾气格外地好:“对不起。下回一定注意。”说着把两张音乐票放到
沈总宽大锃亮的老板桌上,“特地来给你送票。交响乐。正宗德国的。”
沈平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狐疑地看着李晓:“你……有什么事,直着说!”
李晓笑了起来,承认:“——带儿子去,让儿子受受熏陶。晚上我有事去不了。”
沈平沉下脸来:“不行。晚上我跟人约的有事。”
李晓有点急了:“我也有事!”
“那我不管!”
“沈平,儿子可是咱们俩的,咱们俩都有责任!”
“噢,需要我时就强调我的责任,不需要我时就践踏我的权益,那不行!”
李晓笑:“我什么时候践踏你的权益了?”
沈平一摆手:“多了去了!”
“举出例子来!”
“举不胜举!”
“你举!”
“好吧,我举——小事就算了——单说你给儿子改名字的事,那就是剥夺了我
作为父亲对儿子的……姓氏权!”
李晓笑了起来,“没听说过,没听说法律上还有这么一个‘权’。”
沈平不笑:“当初我们共同同意给儿子起的名字是,沈葵。离婚后你擅自让儿
子随了你姓,改成了,李葵。且不说这名字是多么难听——李逵,你怎么不叫他张
飞?——单只说……”
“我不觉着这名字难听。首先,那李逵是个好人;再首先,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儿子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小学还是在中学,都是名人;由此可以想见,将来踏上
社会,同样条件下,他就比别人多具备了一分成名成家的因素。……”
“——负面因素。”
“你就咒吧!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跟你说李晓,凭这一点,我就可以上法院起诉你,夺回我作为父亲的应有权
益。”
“你还算是个父亲?现在想起来你是父亲了?晚了!……儿子小的时候怕他拖
累你影响你自由的感情生活你把他甩给我一走了之,现在儿子大了懂事了出息了你
又跑回来要你父亲的权益了,那不行,沈平,做人不可以这么势利!”说罢扭头就
走。咣,摔上了门。
两张票静静摆在沈平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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