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贡墨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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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末年夏,古玩商姚兴甫灰溜溜地拖家带口辞别杭州,来到了北京。
姚兴甫一家在北京城绕了一个大圈后,雇着轿子和骡车,摇身一变,一路气气
派派地朝琉璃厂奔来。三乘四人抬平顶蓝呢罩幔轿一溜走着,受过训练的山东轿夫,
小跑起来一颠一颠,不快不慢,四平八稳。两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骡子各拉一车,紧
跟轿后,骡车上满载着姚家的全部古玩家当和行李、生活用品。
当年,姚兴甫以一枚赝品“国宝金匮直万”钱骗得了我们祥符家半条街的家产,
在气死我高祖父的同时,也坏了自己的名声。杭州城古玩行的人都骂他缺德,养个
孩子都没屁眼儿。也巧,这年初夏,姚兴甫的幺儿子姚以宾给他添了个无屁眼的孙
子。孩子被送到杭州教会医院开刀,死在了手术台上。姚兴甫在杭州城臭名昭著,
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得回到北京来。
那时的琉璃厂还在城外,出城后,要经过一段两侧杂草丛生的沙石便道,草丛
里搭盖着许多破草房,一些外地来京的手艺人、打工者和小乞丐们,大都在这里搭
棚做窝,聚集于此。
路口处,一蓬头垢面者暖洋洋地守候着。他时而躺在路边的草丛里,时而起身
朝城里张望。终于盼到了姚家的轿子和骡马车拖着一路尘土而来,蓬头垢面者立刻
来了精神,他潜伏于草丛中,待轿子和骡车刚从眼前闪过,便一跃而出,跳上道,
扑向最后一辆车,抢得一包裹,夺路而逃。车夫见之不妙,连声大喊:“有贼,有
贼!”
轿子和骡车全都闻声停了下来。二轿里的少东家姚以宾听到呼叫声,从罩幔里
探出头来,只见那贼子拎着包裹朝草纵深处飞跑,怒不可遏,急忙翻身下轿,奋不
顾身地追了上去。姚家自杭州一路来早有防备,古玩不用箱装,一律包裹式样,怕
的就是让贼子打眼。谁知这贼子,竟然长了眼。那包裹死沉,再说那贼子饥饿无力,
姚以宾三两下便将那贼子逮住,正欲夺回包裹,不料那贼子突然从腰间亮出一把尖
刀来,猛地刺向姚以宾。在这危急关头,突然从空中飞来一长竿,稳准地挑向那尖
刀,尖刀从贼子手中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被扔得老远老远。贼子被擒。姚以
宾缓过气来再看那伸竹竿者,乃一瘦弱后生。一副打竹帘人的装束,身背一圈篾片,
腰插一把弯头篾刀,正朝着姚以宾憨憨地笑着。
竹帘为京城人家度夏的必备之物。盛夏,京城里的住家都要洞开门窗,通风降
温。为防蚊虫入室,门窗上就要悬挂竹帘。 日久,竹帘难免破损。入夏时,打竹
帘人就会扛着修竹帘的工具,走街串巷上门修理。这不,这打竹帘的后生正要进城
揽活时,遇贼子拦路行窃,江湖人讲义气,便打抱不平起来。
姚家父子十分感激。细问,得知后生名叫米纪年。米纪年惦记着进城里找活,
无心与姚家父子客套。姚家父子也急于赶路,向后生拱手说道:“后会有期。”便
上了轿。
一场虚惊过后,姚家这才平安地进了琉璃厂。
姚兴甫早在进京前,就打听到琉璃厂多宝阁的掌柜要告老还乡,便托人将多宝
阁盘了过来,改名为韫古斋。姚兴甫早年曾在北京琉璃厂教私塾,京城有着他不少
的文友,当代皇上的老师翁状元就是其一。姚兴甫让翁状元写了一块店匾,韫古斋
便开张了。
也许受了惊吓,加之忙着韫古斋开业应酬,半月后,姚兴甫感到不适,咳嗽不
止,胸闷气喘。开始少东家姚以宾没有在意,一月后,姚兴甫竟然开始吐血。郎中
诊断为“痨病”。姚家顿时一片恐慌,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痨病”可算是不治之症,
患上了“痨病”,就意味着离天国不远了。
姚以宾不惜重金请来北京城最好的郎中。郎中精心为姚兴甫拿过脉,一副忧虑
之色,久久不语,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半晌才说:“惟有苍佩室贡墨才能救也。”
“苍佩室贡墨?”姚兴甫从病榻上惊坐而起,死死地盯着郎中,紧接又是一阵
揪心地咳嗽,在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水后,说了句,“老朽死期将至呢。”便昏厥过
去。
姚兴甫当然知道“苍佩室贡墨”为何物。
据史载,乾隆四十七年,皇帝下旨,令工部尚书曹振镛贡出新墨,造出极品。
曹振镛奉旨到徽州,贴出征召贡墨之谕示。徽州胡开文制墨店店主胡天注揭榜,二
十日后,制出“苍佩室”贡墨。“苍佩室”贡墨乃古墨集大成,书写流利生辉,不
损笔之毫毛,又融民间中草药之秘方于徽墨,既是墨,又是药,既可内服,又可外
用。据说,喝此墨汁者,能定喘、止血、清火、止痛解毒;墨汁擦于患处,可治虫
蛇咬伤、跌打损伤、中暑发热,精绝千古。“苍佩室”贡墨由此甚受乾隆皇帝喜爱,
称之为“墨中极品”。
在琉璃厂古街,玩古墨者不在少数,而真正藏有贡墨者却微乎其微,且都藏而
不露。惟有做口子出身的汪仁舫家藏“苍佩室”贡墨,在琉璃厂乃一公开的秘密。
琉璃厂人都知道,汪仁舫神着呢,可不是一般的角儿。
姚兴甫的痨病日益渐重,不是吐血,便是昏睡。姚以宾与汪仁舫不识,只得背
着家父四处托人,以求用重金买下汪仁舫所藏之墨宝。然而,所托之人均异口同声
:“此人不可求也。”
眼看无望,在一个雾雨蒙蒙的清晨,汪仁舫突然找上门来。汪仁舫没有客套,
进入韫古斋后便直奔姚兴甫的内室,从随身所带的书袋中拿出一黄绫套花纹精细黑
漆原盒,取出贡墨,递给守于病榻旁的姚以宾:“赶快磨出墨汁来也。”
姚以宾一脸惊喜,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贡墨,只见墨柱正中刻写着隶书“苍佩室”
三字,两边画有“二龙戏珠”图饰,凝重而古朴。
姚兴甫见之,一把抓过贡墨:“使不得,此乃宝墨也。”
汪仁舫连连说道:“不妨,不妨,救人要紧,救命要紧!”
姚以宾退下。片刻后,墨汁呈上,汪仁舫不由分说地怀抱姚兴甫之首,令其张
开嘴来,眨眼间将一 砚黑墨灌入了姚兴甫的口中。即刻,姚兴甫的出气便平缓了
许多,约半个时辰,停止了咳嗽,口中的血水消失。姚家人举目皆惊,真乃神奇也。
“多谢汪先生,受晚辈一拜。”姚以宾五体投地,感恩不尽。
姚家其他人也都围着汪仁舫跪下了一片。
汪仁舫连连说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按郎中的叮嘱,姚兴甫一日三次喝贡墨汁,半月后,一锭五寸长的贡墨被姚兴
甫喝尽。从此,姚兴甫不咳不喘,气血盛佳,身体日益硬朗起来。
贡墨何以能止咳止血?据《中华药典》介绍:明微墨之配料乃集麝香、冰片、
珍珠、金箔、儿茶、公丁香、黄连诸多药材之大成,墨香扑鼻,闻之清凉,爽身提
神,可防蛀防腐防裂碎,国之宝也。1915年,美国为巴拿马运河开通举办巴拿马万
国博览会,会上展出世界各国之文化精萃,中国胡开文精制的地球墨,在参展中夺
得金牌,代表东方文明的徽墨从此名扬全球。
姚兴甫病愈后,亲自登门于汪家,送给汪夫人一只价值500 文银的珠宝翠钻,
以示谢意。汪仁舫没有客气,笑纳。
姚兴甫提出请汪仁舫于什刹海一聚,汪仁舫点头称好。北京什刹海十里荷花三
面柳,是个休闲散心的好去处。北岸有“望月楼”,面对湖水,小楼二楹,新荷当
户,高柳摇窗。朋友相聚,饮酒喝茶,都十分惬意。姚兴甫为汪仁舫叫来一“雉妓”
作陪,“雉妓”俗称“野鸡”,那“雉妓”挺浪,没有过程,一上席就抱着汪仁舫
“啃”个不停,汪仁舫到底是做口子出身,很爱这一口,尽兴不已。汪仁舫高兴过
量,便胡言乱语起来。姚兴甫趁汪的酒兴,有意提及贡墨之事。
汪仁舫双眼一眯,摇了摇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姚兴甫说:“救命之恩,终生难忘。”
汪仁舫一笑,没语。
姚兴甫摆出有话难言状:“只是天有难测之风云,这病可是说犯就犯,不知汪
先生……”
汪仁舫立刻全明白了,吓醒了酒,站起身来,边走边说:“贡墨仅此一块而已。”
话毕,扔下“雉妓”和姚兴甫,走之。
后来,某一天的深夜,汪家进了贼子,一家老小被戴着黑面套的贼子用刀子逼
进里屋,大气不敢出。贼子明目张胆地翻箱倒柜,四处搜寻,显然汪家有什么东西
让人打了眼。贼子闹腾一阵子后,粗声粗气地留下了一番警告,诸如不许告官云云,
提着一兜古玩,溜之。
自此,汪家闹上了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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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仁舫原本做口子生意。何谓口子?即上门厨子,是个没门脸儿的行业。
清代旗人收入稳定,小康之家占多数。旗人家阔,好脸面,讲起排场来,不惜
花钱。自从学汉俗婚丧诸礼后,旗人每遇婚丧大事,无不尽力大办,宁奢勿俭已成
风尚。旗人办婚嫁和丧葬,必然要在屋前搭起大棚,大摆宴席,请来本家、亲戚、
友人等来大棚一乐。否则,必受人讥笑。旗人最怕人讥笑为“小气”。这类宴席由
谁办?就是“口子”。由厨子承头,约妥一帮厨子和伙计,外加两位茶师,就可以
组成口子。承头厨子,每日一大早就坐在茶馆里喝茶,边喝边等主顾。要办事的人
家到茶馆去,见着口子,说明办事的日期和宴席的规模,请多少桌客,花多少钱。
钱多则有海味,其次则有鸡鸭,再次则以肉为主,再次则炒4 个菜吃打卤面和炸酱
面。在正式办事的前一天上午,口子要偕帮厨和伙计到办事人家里,拾些碎砖头烂
瓦片儿,清水和素泥,用半个时辰将灶搭砌完毕,称之搭行灶。这时向主人家支一
部分款,两个时辰之内即将肉、菜、调料等一切备齐。到次日,厨子升火待炒。只
听得茶师喊开席,厨子和帮厨立即动手,十几分钟内,不论开多少桌,保证一一上
菜,绝无延误,敏捷迅速,令人赞叹不已。
汪仁舫做口子的长处在于,会精打细算,客户不论花多少钱,他都会比饭庄安
排得强几倍。花同样的钱,在饭庄绝对吃不到汪口子所做的菜肴。加之汪仁舫坚守
信用,从不误事,自然就有了一些名气,生意看好。
汪仁舫每日都在琉璃厂海王村园内的鸿宾茶房喝茶等生意。茶房门前的左半儿
摆有一书摊,汪仁舫少不了从书摊上拿些闲书看。汪仁舫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句
还难不倒他。来了生意,汪仁舫就去做活路,没有生意,汪仁舫就喝茶,看闲书,
再就是与书摊主说闲话。日子过得也挺受用的。
鸿宾茶房对着路口有家东兴隆酒缸,专门招待酒客。酒缸即小酒馆,确实有酒
缸,一进这种酒馆,便见有几口大缸,缸上放桌面,客人围着缸的周围喝酒。汪仁
肪也时常去东兴隆酒缸喝酒。光绪三十一年慈禧下诏废除科举制度,让一些向往考
取功名进入官场的青年断了官路。科举制度自隋文帝废除为世族垄断的九品中正制,
于开皇七年设志行修谨以来,历行一千三百一十八年。故而,对此苦闷惆怅者甚多。
一日,酒缸来了位中年人,将手中的布袋往桌上一搁,喊声烫酒来,只要了一
碟花生仁下酒。汪仁舫见此人眉目清秀,文士模样,落泊到用花生仁就酒,便与之
攀谈。言谈中彼此都对废科举极为不满,汪的儿子也曾向往考取功名,话很投机。
那人很快饮下四两酒,一碟花生仁也全没了。
汪仁肪见他酒兴未尽,忙说:“你尽管喝,咱俩喝个够。”接着又要了些酒菜。
事毕,那位中年人觉得素不相识,就白吃白喝人家一顿,心里不落忍,便把布
袋往汪仁舫面前一推,说:“这些文稿和旧墨也用不着了,送给你儿子用吧。”
汪仁舫请掌柜用秤约约,足有三斤多。汪掏出五两银子:“这点银两不成敬意,
权当回家的路费。”
那人说了句:“后会有期。”便走之。
三年后,汪仁舫在东兴隆酒缸喝酒,碰见了那位卖给他文稿和古墨的酒友。士
别三日则当刮目相看,何况几年不见乎?这位酒友非同当年,如今在宫里混了个差
事,顶子红了,神气足了,见了汪仁舫抱拳拱手:“久违,久违!我今天请你喝酒。”
汪仁舫说:“岂敢,岂敢!贵客到此,我作东道。”
这次饮酒不再是只用花生仁就酒了,而是要了先卤煮再用松柏锯末熏烤的对虾
和黄花鱼,味道鲜美无比。熏鸡、驴鞭钱儿肉别有风味,还可以滋阴补肾。还特地
从外面买来了什锦盒子菜,这种菜是冷荤刀前刀后不成形的下角货,再配上熏、酱
猪头肉。两人边喝边聊。这位酒友说:“上次你买了我的文稿旧墨,这次我跟你说,
比那旧墨值钱的东西还多着呢,在宫里头乱堆乱搁,还准备处理掉!”
汪心一动,说:“宫里的东西哪有乱堆乱搁的?你是喝多了酒,乱说呢。”
酒友摇了摇头:“你没进宫里去过,哪儿能知道?内阁档案大库年久失修,今
儿大库塌了一个角,才想到维修。库里的档案搬进文华殿,还有些东西堆在外边准
备烧。太可惜了,不如换酒喝呢。”
两人喝过酒后不久,汪仁舫便买到了从清廷内阁档案大库流散出来的东西,但
数量甚少。当汪再准备多收购一些时,酒友来报,宫里已严加管理,东西不让烧了,
张之洞全都交给了学部图书馆了。汪仁舫收购清廷内阁档案大库流散出来的文物,
究意都有些什么?据流璃厂传说,都是些纸张,其中夹带有一两绽贡墨。
汪仁舫对宫中之物秘不示人,仍然做着口子。
宣统末年,社会动荡,春节后的琉璃厂厂甸市集,虽不如往年红火,可是逛厂
甸的还是人山人海。“厂甸春节文化集市”是琉璃厂文化街每年街市的华彩乐章。
与一般集市庙会不同的是,厂甸以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为主角,因
而被称为“文市”。更添节日情趣的是,厂甸汇聚了北京及近畿著名的民间手工艺
品,如风筝、空竹、面人、泥人、绒花以及竹木制的刀枪剑戟等儿童玩具,箫笛胡
琴等乐器;还有艾窝窝、驴打滚、年糕、茶汤等最能反映北京民俗文化的各种传统
小吃。以至“大糖葫芦”、大风车和空竹等,都成了琉璃厂厂甸集市的文化符号。
这时宫廷朝臣们已有了下早朝逛琉璃厂的习惯。北京南池子、南长街距离皇宫
近,行人车辆不准随意通行。官员早朝后,下朝出西华门经南长街,奔西长安街,
出宣武门到琉璃厂。朝臣们官大的坐八人抬大轿,官小的坐四人抬轿。官员们要逛
琉璃厂的古玩店,需先入琉璃厂清秘阁大客房,在内室脱下朝服,摘下顶带花翎,
换上便服,戴上便帽,然后才能去逛琉璃厂。古董商们不认官,官僚们若不换便装
一旦与古董商顶起嘴来,多不成体统。
这天一大早,汪仁舫同往常一样在鸿宾茶房等生意。门前的书摊主刚支起摊子,
家里来人说有急事,摊主便将书摊托付给了汪仁舫。不一会,一老者来到了鸿宾茶
房门口的书摊前。老者在书摊上挑拣了一些书和碑帖后,久久不肯离去,但又不问
价钱。汪仁舫好奇,便问道:“老先生!您看的这些书和帖,适合您的需要吧?”
老者说:“我看了半天,这几本书和帖,我都想要,不瞒你说,我今天拿不出
钱来。”
汪仁舫慷他人之慨,顺口说道:“您老用得着,就拿走,什么时候有钱,什么
时候送来。”
老者说:“你相信我,我就拿走。”
一周后,老者送钱来了。这时,汪仁舫正与书摊主说着闲话。书摊主做的是小
本买卖,刚过罢年,手头自然有些紧,老者送来的钱解了燃眉之急。老者少不了又
挑选了一些书,汪仁舫特热心,闲着也是闲着,扛起书来送老者。到了清秘阁大客
房,汪仁舫见老者坐的是八人抬大轿,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老者和蔼一笑,邀请
道:“年兄,可否跟我一同回府上看看?”
当时,从北至南的古玩行人都流传一句话:“一品官、二品官,做买卖的同当
官的平起平坐。”特别是古董商中,不少人清高傲气,见官不拜,官僚们反而称他
们为“年兄”,这是很正常的。
汪仁舫受宠若惊。他坐着老者叫来的四人抬轿,出琉璃厂,进北京城,一路喜
滋滋的。
原来老者乃朝廷遗老、著名画家陈昔凡。陈老先生的山水画曾师尊画圣石谷,
自称“虞山派”。他爱好书画碑帖,乃书画界知名人士,在朝廷里外都很有名气。
陈老先生很看得起汪仁舫,坐定后,问清了汪仁舫的身世,当即提出让他别再
干口子,在琉璃厂开间古玩铺谋生,并奉上了五千两银子。汪仁舫推辞半天,不敢
应承,一个劲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陈老先生说:“我是想为自己在琉璃厂找个”歇脚儿“的地方呢。”
话说到这,汪仁舫才点了点头:“我试试看吧。”
那时在琉璃厂开古玩铺的股东叫东家,有王府贵族、朝廷官员。清朝廷有规定,
做官者不得经商。朝廷贵族和官员便以王府总官或其它的名义出面。如笔彩斋是郑
王府出资,赏奇斋为摄政王府总管张明芳出资,延清堂、大观斋则是由内务府总管
出资所开。北京当时还没有公共图书馆,翰林院的一些大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
士、庶吉士等负责修史、著作图书等事务的官员和国子监的一些官员,到琉璃厂看
书、鉴赏古玩,乃为时尚。
于是,汪仁舫开起了“崇古斋”。
辛亥革命后,陈老先生曾一度就住在崇古斋的后院。他为人和善,从不参与经
营古玩生意。他夫人去世,未留子女。他在北京“续弦”,娶了西城谢家之女,是
官宦之后。谢氏操持家务,掌管一切,善于处事,为人贤慧,但她也没生育。
汪仁舫到底喜爱做口子,他无心也无力经营崇古斋,一直只能是维持着。在一
个冰封雪地的早晨,崇古斋终于关闭了。细算起来,崇古斋开业也已三个年头。陈
老先生的那五千两银子便轻轻松松地打了飘飘。 据知情者说,汪仁舫乃有心之人,
他经营崇古斋并没有赔本,除供一家老小不愁吃不愁喝地过了三年,还躲着东家藏
下了不少宝物。譬如说,汪仁舫家藏有贡墨就是例证。
1998年春,我曾于北京琉璃厂地摊上购得《古墨》一文,乃玉纲斋后人所著。
清末民初,玉纲斋一直经营古墨,乃琉璃厂之最。《古墨》中提到了当年汪仁舫给
韫古斋姚兴甫送贡墨一事:崇古斋歇业,令陈昔凡老先生十分可惜,尽管如此,他
也没过多地责怪汪仁舫,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也。后来的日子,陈老先生对汪仁舫
藏有一些古物之说耳有所闻,心里极为不爽。汪仁舫依然过年过节少不了要去陈老
先生的府上拜访探视,陈老生乃不冷不热,汪仁舫心虚胆怯。
这日,陈老先生突然找到汪仁舫府上,开口问及是否藏有乾隆贡墨一事,汪不
敢说假,只得认可下来。陈老先生说:“自古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活佛,你可知韫
古斋姚掌柜之病事?”
汪仁舫连连摇头:“不知也。”
陈老先生说:“不知者不为过,今日即刻将贡墨送去。”
汪仁舫岂敢慢待,如是就有了汪仁舫送贡墨之说。
据玉纲斋后人分析,汪仁舫应收藏有两锭贡墨,一锭给与姚家治病,另一锭被
贼子窃之。解放初期,政府曾出价4000大洋收购玉纲斋的一块有臣字款的贡墨,遭
到掌柜马振卯的拒绝,可见贡墨之珍贵。
汪仁舫重操旧业后,开始很不习惯。就在这期间,汪家闹了一次贼子,尽管丢
失了不少古玩,却使他更加看清了玩古之险恶,于是心安理得地钻研起京味菜系来。
汪仁舫尝试从北方传统烹调法入手,借鉴清宫膳食房的辽东汉族陈汉军厨子技艺,
将华北做法与辽东做法混合,由此形成了真正的京味菜系,并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30年代,北京城有名的京味菜系馆润明楼就是汪仁舫的后人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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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兴甫进京时,正是琉璃厂从低谷走向繁荣的当口。原本繁华热闹的琉璃厂、
前门大街和廊坊二条一带,自打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后,纵火不断,不少店铺化为灰
烬,这里便冷落下来。这年,清政府开始修筑陇海铁路,汴京至洛阳段开工,这就
让古董商们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遇。转眼间,北京琉璃厂便火爆起来。
洛阳素有“九朝古都”之称,千百年来,就一直没有清静过。古往今来,不计
其数的王公贵族、富商大贾云集于此。这些人活着快活,死了也想找块好风水,以
便将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幻想寄托于来世和后代子孙。城北,有一条东西绵亘百
余公里的山脉,谓之邙山。山北有泱泱大河,似带横腰,景色幽静,山水秀丽,加
之黄土覆盖,土层深厚,适于土葬,乃风水宝地,自古便是皇家墓园。古墓稠密,
偌大邙山,“无卧牛之地”。古时风行厚葬,相传,汉文帝之子孝王刘武死后仅黄
金随葬物就达10万斤。
修筑的铁路横穿邙山南麓,自然毁坏了古墓群。随着雨水冲刷,水土流失,洛
阳一带的古墓不断露出地面,大量的青铜器、秦砖汉瓦、唐三彩、壁画、金银器等
殉葬文物便遗散开来。很快,这些宝物通过各种途径辗转到北京琉璃厂,成为了古
董商发财致富的滚滚财源。
这日,从北京古玩商会窜货场上传出,自洛阳邙山来了一件雍正官窑粉彩蝶恋
花图案的碧桃过枝大盘。大盘口径二市尺四寸,雪白的瓷面绘画着春意盎然的粉色
桃花,一双蝴蝶上下飞舞,淡雅的色彩,富有诗意,真乃一件难见的好货。古玩商
们都围着看,有人用手摸,顿感彩面有毛疵扎手,细看像是刚出窑的有浮光刺眼,
便有些疑心。
这时,姚以宾走了过来,有人便逗他:“少东家,你认识这只大盘么?”
姚以宾见这盘子胎大瓷薄,鲜艳夺目,连连说:“可真大呢,可真大呢。”说
着便要用手摸。
那时古玩行分行商、坐商,坐商在北京开有古玩铺,行商是外地人来京跑古玩
买卖的。卖大盘是个行商。不认识姚以宾,吼叫道:“莫动,莫动。”
姚以宾年青气盛,二话没说,便将手伸入了卖盘人的大袖子里,用手几经比划,
当即讲定,一千大洋成交。
姚以宾小心翼翼地将大盘运到韫古斋,姚兴甫用手一摸,立即心疼地大声吼叫
起来:“这明摆着是件出窑不久的新东西,何谈洛阳邙山出土的古物?你真是瞎眼
了呢。”
姚以宾本就心里没有谱,一是凭感觉,二是赌气,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姚兴甫气呼呼地拉起儿子出了门:“走,‘砸浆’退货去!”
当时北京古玩行的“窜货场”设在兴隆店内,由古玩行商会主办。同行人买货,
凭的是眼力,否则买来“打眼货”,非但经济受损失,还会被同行耻笑。古董商一
旦打眼受骗,便将所买的走眼货藏下,决不示人。但是,若店里的徒弟、伙计买了
打眼货或出价过高,掌柜的可请商会调解,要求对方让价或退货,行话称之为“砸
浆”。
姚以宾尽管是少东家,因没主事,仍属学徒、伙计之列。姚兴甫领着儿子找来
商会,那卖大盘的也很快被叫到了商会。身弱多病的会长孙大爷七十有余,是“吃
铜器的”,对官窑不在行。
姚兴甫说:“盘子是新仿的,骗人呢。”
卖大盘的说:“这是 雍正官窑的真东西。”
一个说是仿,一个说是真,一个要退货,一个决不退。商会里里外外看热闹的
不少,七嘴八舌争议不休。孙大爷是个老好人,谁也不愿得罪,便让在场的人投票
定论。在场的共有二十二人写了票,可也真巧,十一人写真,十一人写仿。
姚兴甫说:“孙大爷就看您的啦,你可是一言九鼎呀。”
卖大盘的吃不住劲了,眼看赚到手的钱要退回去,拽着孙大爷说:“那可是真
东西呀。”
孙大爷一急,结结巴巴地刚说一个“真”字,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一口
气没上来,便去了。
卖大盘一口咬定,孙大爷说了一个“真”字,无论姚兴甫怎样扯皮,就是不肯
退货。再说,为一只大盘弄死了人,姚兴甫觉得再闹下去,也没多大意思。只得吞
下了这口恶气。
事隔不久,西交民巷懋业银行董事长沈吉甫找到姚兴甫。沈吉甫喜爱收藏瓷器,
他听说韫古斋有个仿雍正年间的彩色大盘,想见识见识。姚兴甫说:“我一直为这
大盘闹心呢,想看,你拿去是了。”
次日一早,姚兴甫让姚以宾给沈吉甫送货。姚以宾雇了位“扛肩的”,窝着脖
子扛着个大锦盒,打东四牌楼走到锣鼓巷。沈吉甫自盯上大盘后,眼光就再也没有
移动。沈吉甫说:“少东家,这盘子多少钱买的?”
姚以宾说:“一千大洋呢。”
“好,我给你一千二百块,连今日的脚力钱在内。”
姚以宾欢天喜地地回到了韫古斋。这样,姚兴甫的一块心病算是落了地。
不久,传出消息,那雍正官窑粉彩大盘乃正宗货,是从北京南池子由原内务府
管辖下的瓷器库里流落出去的。原来在雍正年间从景德镇将这批瓷器运到北京入库,
乾隆初年运至洛阳随葬入土,近三百年来一直没见天日,故瓷面有毛疵扎手之感。
半月后,汇丰银行当买办的中国人邓君翔见奇货可居,从沈吉甫手中以7500大洋将
这只大盘买走,倒手卖给了一瑞士人,赚了一大笔,这一国宝便流入了异国他乡。
这样,韫古斋少东家姚以宾的名声便在琉璃厂叫响了。姚兴甫看货打了眼,还
错怪儿子,自愧廉颇老矣,眼下儿子有出息了,他便将韫古斋交给了姚以宾。
姚兴甫让位时年龄六十有五,人称姚老爷子。
1998年底,我旅行香港,从香港《文汇报》上读得一则古董竞卖的消息:香港
克里斯蒂拍卖行拍卖一只雍正官窑粉彩大盘,标价是450 万港币。不知是否为瑞士
人所收藏的那一只粉彩大盘。
16
姚以宾主事韫古斋,退下来的姚老爷子本应坐享清福。的确,姚老爷子也尝试
了几天提笼架鸟的日子,然而,他听着笼子小鸟悦耳的鸣声,想的却是店里的事,
终日如丢魂一般。
这日,姚老爷子在店前闲着,见一打竹帘的在门前吆喝,有些眼熟,再仔细一
看,原是那天在城外帮助擒贼子的米纪年。姚老爷子赶紧将他请进屋来,从后院找
出一旧竹帘,让米纪年修整。米纪年手特巧,那破竹帘经他手几番摆弄,整旧如新。
米纪年话特多,边干活边与姚老爷子拉家常,讲家史,讲江湖趣事。米纪年原籍河
北枣强县,十二岁时父母双亡,便流浪京城跟人学打竹帘,饥一顿饱一顿。姚兴甫
竟然产生了一丝同情心,问他留下当伙计如何?坐店当伙计风不吹雨不淋,比吃百
家饭打竹帘要强百倍,米纪年满口应承。
姚兴甫生有三子三女,惟有三儿子姚以宾有经商头脑,便一心培养之。这年姚
以宾二十四岁。其实,姚家数大少爷姚以文最有出息,二十二岁考入日本东京物理
学校,因对几何功课毫无兴趣,改学西方哲学,又因患病,一年后肄业回到杭州。
不久,清政府设立学部,为强化留日学生的管理,在全国范围内招考日语人才,姚
以文脱颖而出,被政府派往日本任监督。为此,姚兴甫很是得意了一阵,在杭州桂
月楼包席三天,以示庆贺。没想到几年后,姚以文在日本被人剪了辫子,姚兴甫深
感家族之羞辱,这是后话。这时,姚兴甫的三个闺女早已出嫁,二儿子姚以知在杭
州城开丝绸店。
米纪年进店当伙计,倒尿盆、擦窗户什么事都做。米纪年聪明好学,脑子好使,
脚勤手勤,很受姚家人的喜爱。姚老爷子闲在家闹心慌,好在脚力还好,便让米纪
年陪着他一起跑起山西来。
山西商号多,有钱的大户人家多,当然珍藏的古玩珠宝也就很多。山西的世道
挺黑,弄得不好舍了老本不说,说不准性命也难保。姚以宾对老爷子说:“别跑啦,
养好身体多活几年呢。”
姚老爷子说:“坐吃山空呢。”
姚以宾说:“咋叫坐吃山空?我成日都忙着呢。”
姚老爷子说:“我可闲不住。”
米纪年同姚老爷子跑山西,经常听姚老爷子提及“贡墨”如何如何,时间长了,
米纪年知道了姚老爷子的这条老命就是贡墨救过来的,便对贡墨有了更多的敬重感。
米纪年进韫古斋当伙计后,那帮昔日的难兄难弟对此羡慕不已,少不了经常到韫古
斋看看。开始姚家还能容忍,可得知这帮人中有干贼子营生的,姚家便让米纪年断
绝了与他们的往来。米纪年重情义,少不了暗地有些走动。宣统二年,一河北枣强
贼子入宫行窃被砍了头,就是米纪年夜里去收的尸。
姚老爷子跑了几趟山西,生意看好。这天到山西后,姚老爷子有些不适,便歇
息在客栈里,让米纪年独自出去转转。正是这一转,米纪年花一块大洋竟然从一村
妇手中买回了一件成化官窑斗彩绘松鼠偷葡萄图案的小杯。
那时山西农村还没有香胰子,人们就将皂角树叶泡了洗头洗衣。米纪年一眼就
看上了一村妇泡皂角水的杯子,开口出价一块大洋。对村妇来说,一块大洋挺吓人
了。姚老爷子在古玩商会窜货场将这宝物亮出,立刻引起轰动,争相伸手问价。最
后以一千二百块大洋出手。米纪年刚入道,能得手成化杯,完全是瞎猫子碰上了死
老鼠。从此,姚老爷子更是对米纪年刮目相看,收他为干儿子,让姚以宾与之以兄
弟相称。
按时间推算,姚老爷子在窜货场亮出成化斗彩杯时,我曾祖父正在北京参加
“杭州求是书院校友聚会”,而且我曾祖父亲眼目睹了姚兴甫的得意与欣喜。我从
曾祖父记述的《祥符泉话》中读到:斗彩也叫填彩、逗彩,乃成化年之创举,为釉
下青花和釉上黄绿紫矾红诸多彩色而成。相传乃明宪宗为宠妃烧制。斗彩瓷器,自
明代就极为珍贵,万历的《野获编》中说,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可见姚家
终究有眼无珠也。这是《祥符泉话》中惟一一处对钱币以外古玩的记述,可见,我
曾祖父对成化杯的珍视,或许还有对姚兴甫发横财的嫉妒。
还真让我曾祖父说着了,姚老爷子将成化斗彩杯以千元之价出手后,即刻就后
悔不已。古玩界认定成化斗彩是件珍宝,乃“越看越觉好”,几位收藏轮番高价藏
之,使其价格接连攀升。姚老爷子知道世上无后悔药,只是带着米纪年跑山西跑得
更勤了。他发誓要跑出更多的宝贝来。
韫古斋一直是以经营瓷器、青铜等古玩为主。姚以宾主事后,对古钱似乎有着
一种先天的感觉,历朝历代的各种钱品一经他的手,便过目不忘,加之他具有的历
史、地理和文物方面的知识,熟悉历史掌故,能对所售的钱品讲出“来龙去脉”,
对钱文钱质能说出“一二三四”,于是很自然地提高了钱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一
时买卖兴隆。这样,韫古斋的经营重点逐渐转向了古钱,而且名气一天比一天大了
起来。江南苏杭和长江荆楚一带的玩钱人都慕名找到北京琉璃厂韫古斋来,与姚以
宾论钱说道做交易。
这时间,北京吃花酒成风。文人们谈风月吃花酒,商人们谈生意吃花酒,甚至
革命人谋革命,亦必是叫局吃花酒,就连风流和尚也要吃花酒。吃花酒大多是在菜
馆,约几个“花间”朋友,便取出妓院专门的印票,填上妓女的花名,差人将“局
票”花笺飞去,称之“叫局”。半个时辰左右,所请妓女便到,陪客人调笑、唱曲,
这便是吃花酒。也有在妓院吃花酒的,每一个妓院是一个大院落,里面的十几个或
几十个姑娘,每个姑娘有着自己的领地。客人入席后,有备好的红纸裁成纸条,客
人将喜欢的妓名写在上面,称为“叫条子”。
这天姚以宾与一帮生意人吃花酒。席上叫了位“条子”,是苏州人,年轻美貌,
名曰翠云。翠云正与客人嬉笑热闹着,突然掌班传来“局票”,上面写着:叫翠云
至四马路平望街口梅园酒家厅一房间侍酒勿延。见此情景,客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令姚以宾无地自容,他一把从翠云手中抢过“局票”,撕了个粉碎。大声喊道:
“掌班的,翠云的身价是多少?”
掌班告之:“八百两银子。”
姚以宾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了声:“我留下了!”那神气,就如同他买一
件古玩。姚以宾将翠云领到家里,给她添置了衣物,买了嫁妆,可是住了几宵就不
新鲜了。每当与这小女子行房事时,他联想到了那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便心疼
不已,也就没有了行事的心情和劲头。不几天,便将翠云扔在了一边儿。翠云自13
岁起当幼妓,应客人之召,外出陪侍吃花酒,由壮汉扛在肩上沿街吆喝而行,早已
习惯了风月场。翠云遭受冷落,她不堪寂寞,很快便与伙计米纪年有了私情,让姚
以宾不出大门就戴上了一顶厚实的绿帽子,想来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自打与翠云偷鸡摸狗有了一腿后,米纪年见到少东家便不自在起来。奇怪的是,
姚老爷子依旧跑山西,却很少带着他。米纪年心里有鬼,以为姚家发现了什么,便
断绝了与翠云的来往。可一连多少天,不见任何反常动静,米纪年的心又重新放回
了肚子里。米纪年心里有愧,总想到要为姚家多做点事。城里东晓市旧货很多,半
夜四更开市,天亮散摊,打着灯笼做买卖。晓市上的东西,有偷来、抢来的,要抢
在天不亮去卖;有以次充好的假货,要趁天黑出手;还有官宦人家后人白天不肯出
头露面卖祖辈遗物,也只能是天不亮时去卖。米纪年每日半夜起床跑东晓市,买来
东西,让姚老爷子或少东家鉴定,店里收获了东西,自己也长了见识。
这天,米纪年花五块大洋买回了一块田黄石,颜色比鸡油黄稍深些,同鸡蛋黄
的颜色差不多,色泽老,略呈透明,有萝卜纹。姚以宾用手一掂了掂,约十多两重,
黑着脸说:“是块牛油石呢,顶多值一块钱。”
米纪年暗叫苦,自认倒霉。事隔不久,米纪年将那块石头拿到琉璃厂古玩商会
的窜货场上,被德宝斋给价50元买走。米纪年扣去五元成本,将所赚的45块大洋交
给了少东家,可姚以宾却说道:“应交49块才是呢。”这样,米纪年还倒贴了4 块
大洋。
米纪年尽管很霉气,倒也想得通:有赔才有赚呢。
这天一大早,姚以宾突然向米纪年交待,说要亲自陪老爷子去山西一趟,三五
天就回来。姚以宾主事后,守着店子谈生意,是很少外出的。米纪年幻想着,掌柜
一走几天,真是天赐良机,立即有了与翠云恩爱的心事,脸上不由挂出了喜色。姚
以宾看了米纪年一眼,说:“看好店,我们走啦。”
米纪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傻呆呆地望着姚家父子远去。
事情的结局本在意料之中,当天夜里,姚以宾从天而降,将正在床上抱成一团
腾云驾雾翻江倒海的米纪年翠云逮个正着。姚以宾没有声张,将翠云关在里屋里一
顿暴打后,扣下了她的全部私产,将其赶出了家门。而对米纪年只说了句“累着你
了呢”,就过去了。
米纪年不知姚以宾肚子里卖得什么药,战战兢兢等着发落。姚以宾成天忙出忙
进,支使米纪年干这干那,屁事都没有。米纪年熬不住了,将自己简陋的行装打点
好,向姚以宾辞别。姚以宾一把夺过行装:“你这是干啥呀?可别为那贱货伤了我
们兄弟俩的和气呢。”
米纪年一愣,顿时泪如泉涌,双膝着地,跪在姚以宾面前,大喊一声:“仁兄。”
再也说不出话来。
姚以宾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桩私情,包括家父姚老爷子。姚以宾胸有大志,宰
相肚里能撑船,这事说放下就放下了。姚老爷子乃读书之人,本就对儿子纳妾恨之
入骨,而且还是一娼门女子,如今休掉了那贱妇,倒以为儿子有了出息长了见识呢。
自此,米纪年铁心于韫古斋不必言表。
17
姚以宾嗜好养蝈蝈。盛夏时,韫古斋店堂里常挂着一精致的囫轮灯笼绵,四层
重叠,成牌楼形状,每格放一只蝈蝈,喜鸣不断。姚以宾听着蝈蝈的欢叫声,做买
卖谈生意,其乐融融。寒冬天,姚以宾便将蝈蝈放入一穿有棉套的葫芦里,然后将
葫芦揣在怀里,隔着棉套棉衣听叫儿。蝈蝈借姚掌柜的体温防寒过冬。不时,姚以
宾还会放点碎红萝卜葫芦里,细心喂养那冬日里的蝈蝈,乐此不疲。
谈及这养蝈蝈的道儿,还真有些来头。
据传:清朝乾隆时,一天早朝,乾隆爷突然听到蝈蝈鸣叫,他想,三九天哪来
的蝈蝈呢?叫的声音很好听,便问刘罗锅:“大冬天的,咋会有蝈蝈叫?”刘墉害
怕了,自己怀里揣着蝈蝈上朝来了,让皇上听见了。主子怪罪下来不得了,但又不
敢不说,说瞎话犯欺君之罪,可不得了,干脆直说吧!他说:“启禀我主万岁!蝈
蝈在臣怀里。”乾隆爷说:“胡说!你怀里怎么爬进那么大的虫子?”刘墉说:
“我把虫子放在葫芦里,把葫芦揣在怀里。”边说边解开怀掏出葫芦,呈在龙书案
上,乾隆爷见之,忍俊不禁,不了了之。
这天,韫古斋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买叫蝈蝈儿!买叫蝈蝈儿!”
姚以宾闻声出门,只见一后生边走边吆喝。他十七八岁,肩挑两个竹笼,上覆
以绿网,并以秫秸编制小笼子,每笼蝈蝈一只,另挂着一些用秫秸秆单系蝈蝈。
姚以宾喊道:“卖蝈蝈的,停下瞧瞧。”
那后生赶紧歇下担子,介绍道:“我这是豆地蝈蝈,叫着响着呢。”
姚以宾伸手想摘下一只瞧瞧,不料手还没触及,那担子“哗啦”一下倾倒在地,
两只大竹笼在地打了几个滚,笼门大开,蝈蝈四处蹦跳,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卖蝈蝈的后生顿时慌了神,连连说道:“不好了,师傅可要打死我了,师傅可
要打死我了。”
姚以宾哈哈一乐:“我赔你蝈蝈就是了。”后生破啼为笑。
姚以宾将卖蝈蝈的让进店里,悬挂在厅堂里的蝈蝈正欢快地鸣叫着。后生说:
“你这山产蝈蝈,好品种,可惜没调养好,声音哑着呢。”
姚以宾问之:“何以调教?”
后生神秘一笑,不语。
姚以宾盯着后生看着,一副娃娃脸,倒也挺机灵的,便说道:“你这大热天的
到处穷吆喝,多累呀,要不在我店里当伙计如何?”
老伙计米纪年在店腿勤手快,一人顶俩,也许是姚以宾不想让米纪年累着了,
他一直有心再找一名新伙计,面前这卖蝈蝈的倒是挺顺眼的。
卖蝈蝈的转眼成了韫古斋的伙计。他姓童,名曰叫子。
韫古斋的古玩和每日出货得到的银两夜里装箱后都堆放在后面小房间内的地窖
里,地窖上面用木板盖着。晚上,米纪年就在地窖盖上搁铺睡卧看守。童叫子来后,
便与米纪年同铺相卧一处。
刚开始,姚以宾对童叫子还存有戒心,从不当着他的面说钱。新进的一些珍贵
的古玩也不让童叫子打眼。童叫子只顾干活,白日里,沏茶倒水提溜夜壶,扫地擦
桌收拾屋,总闲不着。傍晚时,店门落下,他就围着蝈蝈笼忙着,那叫声嘶哑的山
产蝈蝈,经童叫子多日调教,声音明显地亮丽起来。慢慢地,姚以宾也就放松了警
惕。
童叫子与米纪年夜里一直相安无事。大约过了个把月,一连几个夜里,熟睡的
米纪年总感到有人用鞋子敲击他的头部,米纪年从梦中惊醒,叫喊着追问童叫子,
而童叫子睡得如死猪一般,鼾声阵阵。米纪年以为是屋里闹鬼,老天在报应自己,
再也不敢睡在地窖上,转睡到厅堂里去了。
其实,半夜闹鬼的正是童叫子。童叫子吓走了米纪年,如愿以偿地一人睡在了
地窖上。夜深人静之时,他揭起地窖上的盖板,窃取古玩数件,潜行外出,一去不
返。
韫古斋出事后,姚以宾不敢声张,自知被小人盯上了。幸好姚家一直有防范,
在姚老爷子主事时就将一些贵重古玩另存别处,即西郊的冰窖里。童叫子偷走的只
是一些普品,看来,姚老爷子乃老谋深算之辈,冰窖里藏物可是他的一大发明。
早年北京的一些大户人家里都有一种当时看来很奢侈的东西:冰桶。其功能如
同我们现在的电冰箱。早年的冰桶是用高级硬木做成的方形箱,上盖一半固定,一
半是活的,以便开关。冰桶内有木架,用以放置天然冰。桶底有一孔,以排放冰融
化的水。鲜果、鱼肉、酸梅汤等皆可放在冰桶里。冰桶不能制冰,冰块来自冰局,
每年夏季家有冰桶的人家都要到冰局去购买天然冰。当然,夏季的天然冰不是一般
人家能享受的。
韫古斋有两只冰桶,这本身就是一种气派。姚老爷子老年发福,身子日渐肥胖,
胖人怕热是很正常的事。其实,姚老爷子不怕热,酷暑天跑山西,骄阳似火,米纪
年跟着一路上大汗淋淋,可姚老爷子步稳气顺,那可是真功夫。所以要硬从需要上
讲,姚家也不是那么需要,这只能让人从气派上想。然而,韫古斋具有两只冰桶的
气派让人多少就有些神秘感。
韫古斋的伙计米纪年经常跑冰局,这是琉璃厂许多人都知道的,不足为怪。奇
怪的是,就连那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里,米纪年也照常跑冰局。冰局,顾名思义就
是冰的生产地。冰局的冰,是冬天冻成的,保存到夏天出售。怎样保存?原来冰局
里有“冰窖”。当时北京近郊有不少的“窑坑”,是挖土烧砖而留下的。冰局开设
冰窖,经营冰业,就在此坑内储存。冰局每年三九打冰,二九冰欠坚实,四九冰渐
融化,惟有三九冰质最好。冰局雇人在冰面上将冰打成方块,通过冰上滑行,将冰
块运到窖内。再用土墙夯实,便成了冰窖。窖外还有席棚,外界暖气和热气不能进
入窖内,以保持窖内低温。
韫古斋冬天也跑冰局,显然是因为自家的一些珍品古玩都藏于这冰窖里。
那些年,琉璃厂经常发生劫案,或是贼子半夜里摸店,或是劫匪大白天行抢,
一些古玩大户人家纷纷花重金在银行地下金库里租位子存货。姚兴甫以为这样太不
划算,便想到了郊外的冰窖。姚家有一远房亲戚在灯市口东口路南的一家冰局里当
管事,西郊的几十座冰窖的打冰人全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对他特忠心。再说,姚家
的古玩都是用破衣布包裹着,那些打冰人只知道是管事寄放的东西,不敢有丝毫马
虎。那年,琉璃厂附近的一家银行的地下金库被盗,银行经理被害,祸及琉璃厂数
家古玩店存放于此的宝物。惟有韫古斋安全无事,姚老爷子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得意
了一阵子。
这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夜里,西郊冰窖一帮劳累了一天的打冰人刚刚睡下,突然
几个蒙面汉破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这些打冰人一一绑起,令其说出藏有姚家古玩
的冰窖。这些打冰人顿时傻了眼,他们根本不知古玩为何物,任其打骂,硬是摇头
不知。这帮劫匪令其打开全部冰窖,逐个下到窖里寻找,只因窖内太冷,半途而废。
劫匪在打断了两个打冰人的腿后,一溜了之。
冰局遭劫成为京城里的一大新闻。大冷天里竟然有贼子抢冰,实属天方夜谭。
只有姚家心里清楚,冰窖藏宝已是走露了风声,惊吓不已。巡捕房得到报告后,立
即派警探驰往,大肆搜捕。无奈劫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再说,经冰局清点失物,
无任何损失,巡捕房认定为是一帮无赖所闹的恶作剧。事后,姚以宾曾花银两私下
请侦探查访,得出“系琉璃厂古玩行人所为”的结论后,草草收场。
1992年4 月,我在北京某报社做新闻实习生时,应邀参加一冰柜厂的扩建工程
奠基活动。冰柜厂负责人在向来宾介绍冰柜厂的新基地时讲述了一段背景资料:清
朝年间,这里就是皇宫内务府所属的冰窖,称之为“官冰窖”,供皇家冷藏水果或
宫内降温之用。可见,此地乃御用冰的生产地,有着浓烈的帝王之气。冰柜厂的宣
传科长是位文化人,也是一位有心之人,他从北京国家图书馆里找到了大量有关这
“官冰窖”的历史资料,其中包括巡捕房所存的有关民国初年那场劫案的档案。据
案卷记载:那场劫案的重大嫌疑人为京城口子汪仁舫,乃黑道买卖之所为,云云。
根据案卷的记载时间来看,这时的汪仁舫已当上了曹锟总统府收支处的副处长,官
位在身,后台硬梆,想必警探巡捕也奈何不得。
毫无疑问,汪仁舫使人行窃姚家,显然是为寻找那锭失盗的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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