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脚古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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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祖母经常向我唠叨,在早先的一些年里,我们祥符家的祖上多么的“阔
过”,至于有多么阔,祖母也说不清楚。反正杭州城外祥符镇那方圆百里地界里的
许许多多田亩都是我们祥符家的,小镇上有半条街是我们祥符家的房产。相传我高
祖父在世时,家中的丫头就有十多个,而且个个穿金戴银。自打光绪末年我高祖父
玩古钱遭人暗算,被一枚赝品“国宝金匮直万”钱活活气死后,家道才开始败落下
来。尔后,曾祖父带着我祖父四处流徙,最后落脚到了襄阳。祖上真正传到我祖父
手里的家业也就是襄阳马背巷里的一爿古泉店。
曾祖父这辈儿,兄弟四人,分家不分账,分别住在祥符大宅院的正院、东院、
南院和北院。曾祖父与三个长兄均通晓诗文,有勇有谋,为人谦和。他们立在小镇
的街口上,不用说话,就竖起了一道我们祥符家的自豪与富有。曾祖父是我高祖父
的第四个儿子,排位老幺,也就说,祖父是我高祖父最小的孙子。
祖父出生于这样一个大家族里,他是同辈人中最小的男子汉。祖父记忆中的我
的三个曾祖伯和曾祖姑父姨父们的家里都很阔,还有众多的表姐堂妹的呵护与嬉闹。
那时我们祥符家族人口众多,上一辈与下一辈的不算,光我祖父这一辈的就有兄弟
姐妹二十多个。那实在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家庭。很多年以后,祥符镇的老人谈论
起我们祥符祖上的富有与繁荣,都是羡慕不已。如果说,祥符镇及四邻乡村里的人
家大多数都与祥符家沾亲带故的话,也毫不足奇。事实也是如此。
祖父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小镇上有哪家做了好吃的,第一个喊的
准是我祖父。祖父端着一只白铁皮碗从他三伯家走到二姑家,有时刚刚在他二姨家
吃了一截榨菜,又被大婶用一块烙饼唤进了门。反正无论我祖父在哪道院里用饭,
都会有人送过话来,向我高祖母禀报一声:“得坤在二院口他大姑家喝脊骨汤呢。”
祖父自断奶后,他的膳食起居都是由我高祖母直接过问。高祖母本不放心我祖
父吃百家饭,无奈我祖父每在自家院里吃饭,如猫儿舔食,也就吃一耳勺。只要一
放出去,那次回来都是肚儿圆。在吃饭问题上,高祖母只得放任了我祖父。但是每
次我祖父在外院用完膳回来,我高祖母都要询问他吃了些什么呀、吃得称不称心呀
等。若有谁让我祖父没吃高兴,我高祖母即刻就会寻上门去,骂一通是小,罚有过
者跪搓板是常事。高祖母如此视我祖父为心肝宝贝,全族里的老少谁也不敢对我祖
父有丝毫的马虎。
我们祥符大宅院对外虎虎威威,一旦关起门来,缺点就暴露出来了。譬如说,
大院里的正院、东院、南院和北院间的大人们就很少有齐聚到一起的时候。有啥事
都是小孩子们在各个院之间来回窜。由于相互看不起,我大曾祖伯与三曾祖伯老死
不相往来,二曾祖母与大曾祖母也是相逢形同陌路。譬如说,媳妇们大都借口向我
高祖母请安,说东道西,大房养“外宅”呀,三房婆娘如何贼眉贼眼呀等等,闹得
大宅里时不时有波澜翻起。一旦高祖母发怒了,动真格追查起来,到头来均为无稽
之谈。
然而,这些都丝毫没有影响我们家族的兴旺与发达。特别是我们祥符家那种特
有的呆气、迂阔和倔犟,一代一代地不打折扣地遗传着。我固执地认为,人生无常,
充满着变数,而不变的是性格,遗传基因在我们家族每一代人的身上起着不可忽视
的作用。这种人性本能与文化桎梏的激烈冲突在我们祥符家族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
合的故事。尽管,我们祥符家族的先人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环境,但那
刻板地认准一个理的劲头是一模一样的。
毫无疑问,在众多的孙子中,高祖父最疼爱的自然是我祖父,他理所当然地将
自己的遗志和希望也全都寄托在了我祖父身上。尽管我祖父当时只有五岁,还是一
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吾别世之期至矣,汝定要觅得真品‘国宝金匮直万’钱,
否,不得婚配也。”高祖父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摸着我祖父幼小的头咬牙切齿地说出
的这番话,决定了我祖父一辈子的坎坷命运。
按说,高祖父应当选择长孙作最后的交待,也就是我大曾祖伯的长子。再说,
以孙子的婚配作为赌注也似乎有悖常理。高祖父认定我祖父是他血脉中最浓稠的最
纯正的那一滴,是延续家族生命的一滴。在我得知我祥符家族的这段史料后,为此
大为不解。高祖父的决定是很难做出的,这对祥符家族来说事关重大,伤筋动骨。
但是一旦作出,我曾祖父只有执行而不能改变。
谈及祖父的婚事,早在这之前,我曾祖母就已给我祖父说好了娃娃亲,对方是
杭州城泉字茶庄荣老板的二女儿。我高祖父的临终遗言当天就传到了杭州城,凉了
荣家人的心,当即就退了婚。当然,这也引起了曾祖母对我高祖父的巨大仇恨:
“这一大家子的,为啥单让我家的得坤去寻那古钱?”
高祖父去世时,我曾祖父正就读于杭州求是书院,本应前途似锦,无奈我高祖
父之死,给了他巨大的打击。一个连自己父辈都保护不了的人,何谈尽忠尽孝?读
书又有何用?曾祖父是个当之无愧的孝子,惟父之命重于泰山,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曾祖父果断地退了学,一门心思地转向了我高祖父钟情的古钱,并责无旁贷地担负
起了辅佐我祖父雪洗家族耻辱的重任。曾祖父退学后,高祖母曾将一位举人请进府
里,让曾祖父跟着他念《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看《史记》,
读《左传》和《春秋》。
曾祖父说:“这些书我已熟读了。”
高祖母不依:“我就让你读。”
可惜,我曾祖父已是一句也读不进去了。不久,曾祖父毅然走进了一家修补黑
铜铺,跟着一远房亲戚学徒。这一新闻曾经轰动了当时的杭州城。曾祖母一气之下,
回了娘家。曾祖母是杭州城里一大户人家的女儿,曾祖母回娘家不久就随娘家举迁
去了广东,从此再也没有回到祥符镇。
关于我曾祖父的选择,在我们祥符家族即刻掀起了悍然大波。我的几位曾祖伯
尽管矛盾,平时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但对我曾祖父辍学问题表现出了高度的一致
性:继续学业,光宗耀祖,费用分担。否则,一刀两断。由于曾祖父的执迷不悟,
也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我们祥符家很快解体了。几个曾祖伯都有着自己的家业和店铺,只有曾祖父乃
一书生,加之我高祖父玩古受骗损失了半条街的房产,分到曾祖父手下只有两间房
产以及镇外的一百亩田产。当曾祖父那双细皮嫩肉之手抡起铁锤时那是一番什么样
的情景?是迂腐、倔犟?还是一种意志的展示?祖父生前曾对我说,当年你曾祖父
之所以选择进修补黑铜铺学徒,完全是迂腐到了极致,他以为你高祖父之所以被骗
是没有弄清古铜之奥秘所致。曾祖父决心从认识古铜开始,一步一步去实现你高祖
父的遗愿。
铜器有三代铜器和新铜器之分,若从传说中的禹铸九鼎时计算,远在公元前2200
年,我们的祖先就已进入了青铜时代,夏商周三代铜器乃铜器之首,铜质优良,绝
无砂砾,做工精细,花纹秀丽,文字匀净,佳妙至极。历代鉴赏收藏家、古董家皆
以获得三代青铜器为至宝,秦汉铜器次之,汉以后的铜器则被称之为“新铜器”。
中国人以尊古为美德,尊重古代先贤,仿制前人遗物,自古有之。唐玄宗李隆基时,
曾于江苏省西部的句容县设置官场,专事仿铸三代青铜器,至南唐后主李煜被赵光
义派人毒死后,官场仿铸之风才被禁止。相传元代杭州名匠姜娘子仿铸三代青铜器
创立了“杭州铸”,名举全国。我曾祖父学徒的这家黑铜铺正是姜娘子的后裔所开。
仿铸三代青铜器的难点在于翻砂复造、做假锈和摹仿錾刻铭文。曾祖父痛定思
痛,他企图以自己的本领重振家业。他期望在做出一番大事的同时而获得家族失去
的自尊。曾祖父心灵手巧,有学识,懂史志,爱钻研,不仅很快学得了一手修补黑
铜器的好手艺,而且对三代青铜器仿铸和对新铜器的修复颇有高招。很快,曾祖父
修理青铜器的手艺闻名于京、津、沪的古玩行业。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曾祖父整修
“新坑”青铜器的手艺,能将一堆破碎古铜片,恢复成原来青铜器的形状,令人看
不出破绽。有的器物上花纹磨浅,看不清纹饰,有的损伤不成形状,经我曾祖父之
修饰、补缺,花纹显露清晰,损伤之处补缺完整。锈色不好的青铜器,他也能做出
好的锈钯来。当时的金石学者搜集青铜器十分看重铭文,而一些不识金文的官吏,
选购青铜器也要有铭文,没铭文的铜器卖不上价。
一时,杭州城里的古董商们纷纷找到我曾祖父,让他设法在无铭文的真器上錾
刻文学,以投其所好。曾祖父所錾刻的铭文,让北京、上海的不少古董商都“打眼”
上当。上海一古董商买了件缺腿铜鹤,找遍全上海,无人接活,最后慕名来杭州,
经我曾祖父整修,完美无缺,并錾刻了铭文,使这一铜鹤价值倍增。这位古董商将
其换回了上海滩上一家古玩铺的股金,传为佳话。
这是晚年的祖父口头描述的有关我曾祖父的一些事情。祖父的讲述远不如我写
下的这些文字,他的话含糊不清,断断续续。我觉得父亲处于一种幻觉中,他的话
让人难以相信。譬如说,曾祖父这位当年杭州城里的大才子,竟然当了一名小铜匠,
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祖父说古时,少不了前后矛盾,给我的感觉是,他
并不想说明白什么,而且总在找由头结束故事。这样也好,给我的小说写作留下了
许多创作空间。
曾祖父补黑铜器一晃就是三年。也就是说,自宣统皇帝即位到辛亥革命溥仪下
台,曾祖父就一直沉醉于那绿锈与黑铜之中,这对一位读书人来说是不易做到的。
曾祖父终于获得了他决心拥有的古铜知识和实现高祖父遗愿的能力。
曾祖父的生命旺季正值时局多变的年代。
民国初年废帝制,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临时大总统”,三个月后,民国政
府就被迫北迁,革命成果拱手让给了袁世凯。那知袁世凯对大总统根本不感兴趣,
死心塌地想复古当皇帝,于是国内大乱起来。袁世凯上台、倒台,段祺瑞上台,军
阀混战,各派势力有消有长,当政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来下去。乱世出贼子,不仅
出政治上的贼子,就连挖祖坟的贼子也是疯狂。当时国难当头,民国政府有很多事
情要做,这样就给了一些人有可乘之机,盗挖老祖宗地下的遗产,很快成了一条致
富之路。一时全国各地靠盗墓为生者盛多。
民国元年,上海《大公报》刊载了一条令古泉收藏家们震惊的消息;荆楚一郭
姓农人掘土时得“国宝金匮直万”泉一枚,且完好无缺。曾祖父是在放下手中小铁
锤的间隙偶然读到这则新闻的。
那正是腊月间,小店的生意比较清淡,玩古的人都忙于准备年货去了。一古玩
商用报纸包着一缺口古铜镜找到我曾祖父修补,曾祖父接活后,将古铜镜收入柜内,
顺手将报纸揉成一团准备弃之,正在这时,曾祖父无意中读到了这则新闻。这则新
闻虽然言简含糊,但对于我们祥符家族来说,无疑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打一通俗
比喻,也就是说正当我曾祖父磨刀霍霍之时,有人送上了一屈死鬼。
曾祖父当即决定,动身前往荆楚大地寻觅。曾祖父卖掉了一百亩地作盘缠,由
于时间仓促,地价卖得很贱,余下属于自己的房产托人经营看管。三日后,带着我
祖父起程。曾祖父当然知道,古荆楚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地域概念,它涉及到湖北、
湖南、河南和广东的大片地区,这显然是一个长路茫茫的流徙过程。高祖母作为我
高祖父的活化物,对我高祖父有着一种爱恨交替的情感,更有着一种理解的要执行
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神圣义务和职责。
高祖母以商议的口气问我曾祖父:“定书,眼看就要过年了,出了正月走不行
么?”定书是我曾祖父的学名。
曾祖父说:“时间不等人呢,还是早日动身为好。”
高祖母拿出自己的陪嫁物——一只手提藤箱,让我曾祖父带上,并再三叮嘱:
“一路上流寇、土匪无数,钱第一要藏好。”银元放在身边,锵锵有声,且白花花
的色泽更是炫眼,旧时有“财不露白”之说。高祖母分别将盘缠缝入曾祖父的内衣
里和藏在藤箱底下。这是一只江西产的上等葛藤箱,编得很精致。高祖母含着泪,
为我曾祖父一行清理衣物,她连同祥符家族的希望一起装进了手提藤箱里。
然而,曾祖父的决定遭到了我曾祖伯们竭力反对,他们劝告我曾祖父不要听信
那个“钱痴”的鬼话。“钱痴”是曾祖伯们对我高祖父的咒骂。我曾祖父气愤已极,
将自己的几位哥哥大骂了一通。我们祥符家族乃礼义之族,长兄如父,我曾祖父竟
敢如此大骂长兄,天理不容。
自此,曾祖父与他几位哥哥的感情算是彻底地割断了。临行前的晚宴那是我们
祥符家最沉重的一次聚会,兄不友,弟不恭,亲情疏冷。四周是沉沉的夜色,阴冷、
寂寥。
次日一早,曾祖父带着我祖父来到西湖西南隅的大慈山下,跪在我高祖父的坟
前,摆上酒杯,斟满酒,曾祖父将头碰在硬硬的地面上,叩首三个,不禁泪水涟涟
:“为祖上之憾事,不孝子孙离您远去了。”
于是,曾祖父与我祖父代表着我们祥符家族无与伦比的身姿,带着我高祖父的
遗恨与遗愿,告别杭州祥符镇,走进了历史的风雨,走进了岁月的沧桑,走进了一
个家族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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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徙是人类的基本命运之一,也是我们祥符家族生存的选择。因为,流徙本就
是一种希望。相传,当伊甸园的美梦破灭后,亚当、夏娃的后裔诺亚携妻带子,乘
坐自造的方舟冲出滔天洪水,他的子子孙孙们便开始了向爱琴海岸,向欧洲大陆迁
徙的历程。在古老的华夏,伏羲、女娲的传人们也曾沿着大江大河,迁徙中一刻不
停地弹奏着求生存的凄凉绝唱。
我无法完全弄清楚当年曾祖父带着我祖父流徙的行程路线及寻觅方式。他们一
路上如何访问?都在想些什么?他们在寻往荆楚大地的行程中,饥肠辘辘步履艰辛
地奔走着,他们又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呢? 寒风穿透薄薄的衣衫,直透骨髓之中。
木轮在土道上发出吱吱哑哑的杂响,路旁的枯草在风中抬起头张望着,一些无忧无
愁的小生命在枯草旁跳跃着。我猜想,我那年幼的祖父只能坐着木轮车远行。若干
年后,祖父说起那年的流徙过程,没有提到木轮车,只是一个劲地得意自己的腿劲
如何如何。他说:“那年我才8 岁,一天能走一百多里地呢。”至于,那次行程经
过了哪些地方,有些什么收获,祖父只是摇头:“记不清了。”在祖父的眼里,那
次流徙充满着新奇与陌生,当然也少不了痛苦和磨难,但都是一闪即逝。
祖父的左腿上有一块紫黑色的月牙形伤疤,那是当年流徙留下的惟一痕迹。祖
父说,那是一天夜里,又渴又饿,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躺在了一间破庙里。半夜
里,闯入两凶神恶煞的汉子,强行搜身,将缝在曾祖父内衣里和藏在藤箱底的银两
全都抢去。曾祖父与我祖父追赶不放,突然一条野狗从野地里冲了出来,一口咬伤
了我祖父。祖父被野狗咬后差点死掉,在岳阳城外的一座关公庙里躺了一个多月,
父子俩靠偷吃供果才活了下来。
祖父还说,有天夜里他们约摸赶了一百余里路,饥饿难忍时他们打算在一棵大
槐树下吃些东西补充脚力。这时已是凌晨,夜色朦胧,两人吃着吃着就沉沉睡去。
突然,他们被打醒了,一大队人马出现在了面前。曾祖父糊里糊涂地被抓了丁。大
兵将我曾祖父捆绑起来,祖父眼巴巴地看着大兵们将我曾祖父押走,先是嚎啕大哭,
后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半夜里,浑身泥泞和血水的曾祖父又原路逃了回来,在路
旁找到了我熟睡的祖父。曾祖父光着头,赤着脚,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尖角的石头。
祖父的这些记忆很零乱,叙述起来也是断断续续。
1998年春,我曾坐着火车漫无边际地寻找写作状态。蓝白相间的快速列车在京
广线上飞驰,两边是湖南、广东的广袤田野。大片大片的麦田连在一起,看起来像
绿色的湖水一样,偶尔有一片菜花地夹在其中,阳光下黄色的菜花格外醒目。我看
窗外,在火车的高速行进中,想象曾祖父带着我幼小的祖父正沿着田间土路向与我
相反的方向急步行走。根据手头掌握的资料设想,当年我曾祖父一行的流徙路线应
该是,从杭州到上海,再入黄浦江口,逆长江而上,到汉口作短暂停留,然后,顺
着一个“丫”字型分两路寻访。先是沿长江上行,进入湖南、广东境内,一无所获
后,再返回汉口,沿汉江逆水而上,在一个夏日风景充分展现的午后,终于落脚于
襄阳。
我手头有诸多的考古史料证明,当年上海《大公报》提到的掘出“国宝金匮直
万”钱的荆楚之地,应该是现在的湖北荆门境内的郭店村。公元前689 年,楚文王
建都江陵纪南城。在此后的400 多年里,纪南城就一直是楚国的都城。北距纪南城
遗址约十公里,位于荆门市境内的纪山古墓群,则是楚国数百年间的贵族墓地。后
又为历代帝王将相陵墓的重点选择地。这里背靠东山,面临汉江,风水甲天下。据
专家考证,楚庄王墓就坐落在纪山寺西侧。荆楚自古就有“掘地三尺就是宝”之说。
在历史的长河中,纪山古墓群历经沧桑,盗墓贼频频盗掘,屡遭破坏。
据《荆门县志》载:民国初年荆楚一带盗墓者一日竟达千余人之多。联想到上
海《大公报》所说的一郭姓农人掘地,显然是一种“美化”之说。应为盗墓所得。
遗憾的是,当年《大公报》报道这则新闻后,就再没有了下文。想当年,曾祖父一
行要想在茫茫荆楚大地上找到郭店这个芝麻点大小的村庄,简直如大海捞针。
1992年11月,我在大学实习期间曾来到荆门市沙洋区纪山镇郭店村采访,一座
座山一般的古墓争相映入眼帘。据纪山文管所负责人介绍,纪山古墓葬保护区方圆
96平方公里,现存有封土堆的古墓葬达378 座,而历经风雨剥蚀、沉封于地下的古
墓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墓葬分布密集,排列有序,墓内构造精致,陪葬着大量珍贵
文物,曾出土“越王州勾剑”、“双龙玉带钩”等国家一级文物,享有“地下文物
宝库”之誉。被国家文物局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久前,郭店又爆
出了一重要考古新闻:荆门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掘了一座藏有大量鲜为人知的楚文
字竹简的楚墓。该楚墓的墓主,可认为是“东宫之师”,即楚国太子的老师,一位
当时水平很高的知识分子。从墓中发掘出的竹简来看,这个墓葬简直就是一座精致
的图书馆。这些郭店楚简分为两部分:道家著作和儒家著作,即《老子》、《太生
一水》、《鲁穆公问子思》等13种18篇。《光明日报》撰文认为:郭店竹简正是由
孔子向孟子过渡时期的学术史料,是向内探寻人心人性的开始,儒家早期心性说的
轮廓,即刻便隐约显现其中,实在是一份天赐的珍宝。也就是说,郭店竹简将孔子
到孟子之间的空缺填补起来了。
郭店有三百余户人家,郭姓占二百五十余户。据说,清乾隆年间这里还是一片
坟冢。我借住在一个名叫郭长庚的老汉家里,郭老汉曾是一位私塾先生,谈古论今,
滔滔不绝。郭老汉说:“这郭店是块宝地呢。”那晚有月亮,郭老汉背对着月光,
他的脸投在一片阴影里,五官看上去有点神秘莫测。
郭老汉向我讲起了过去的故事:郭老汉的祖上曾从一古墓里搬回一块石头,本
想在石头上找些文字之类的东西换点银两,可是将石头搬到水塘边洗了好几遍,啥
也没有,便弃之于猪栏里。一天有一外乡人路过于此,从猪栏里发现了这块石头,
便掏出三块大洋买了下来。那外乡人回到家里,将石头敲裂,掰开一看,有7 个字。
那是7 个凸字和7 个凹字,为草书。7 个凸字正好嵌在7 个凹字里,嵌得那么牢,
竟天衣无缝!原来这是一块晋朝书石雕,当之无愧的国宝。那外乡人用这块石头换
回了整整一百亩地。郭老汉十分懊悔地说:“唉,我家祖上可是有眼无珠呢。”
在郭店,我结识了来这里作调查研究的中国社科院尼择后教授。尼教授一直致
力于楚文化向汉文化过渡的美学研究。他认为,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汉文化发源于
楚文化。汉文化较突出地呈现了中华本土的文化传统:即由楚文化而来的天真狂放
的浪漫主义,人对世界满目琳琅的行动征服中的古拙气势的美。我向尼教授请教了
一个与之似乎很不相干的问题:“汉民族巨大内聚作用的奥妙在哪里?”
尼教授说:“汉字的文化认同作用至关重要。汉字的一脉相承性、公用性和民
族性对汉民族具有巨大的内聚作用,譬如说,钱币文化,其钱文的穿透力和影响力
是巨大的。众所周知,汉民族方言林立,南北之间几乎不能通话,可以毫不夸张地
说:没有汉字,就没有汉民族。”
我又问:“是不是可以说,文化认同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对,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尼教授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向尼教授讲述了有关我们祥符家族寻觅于荆楚之地的往事。尼教授很
感慨地说:“这是典型的文化认同力量。”
有价值的是,随着对郭店竹简研究的深入,有人提出:经荆门郭店楚墓出土墓
葬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屈原完全符合郭店楚墓主的基本情况,而出土竹简书则极
度可能是屈原出使齐国时带回楚国的稷下思孟学派的教材。如果这一论证成立,无
疑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凭吊、礼拜埋葬屈原忠骨之地,这自然比赛龙舟、吃粽子的纪
念意义大得多。
严格地讲,我曾祖父既然选择了汉江方向,那么有着明显地奔往荆门的意图,
为何中途落脚于襄阳?我一直以为是由于曾祖父目睹了襄阳古渡口过渡人向水里抛
掷钱币之举后所产生的念头。其实,由于我们祥符家族的多学与博识,导致了对事
物认识的多方位和多角度,也就复杂了其动因。
襄阳乃楚国发祥地,早在尧、舜、禹时期,在襄阳的荆山中,楚国的先人已形
成较大部落,称之荆蛮。楚国建立前后,襄阳境内还建立了许多个小国,如汉水北
岸的邓国、樊国等。楚国雄踞南方,积极参与大国争霸战争。襄阳是楚国北进中原
的孔道,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公元前704 年,楚国的第十四代国君熊通发兵攻随,
自称楚武王。楚武王大力开拓疆土,使楚国的疆域扩展到汉水以东的应山、安陆一
带。到楚文王时,楚国已兼并了一些小国,使楚国的腹心地区与南阳盆地连成一片。
自古以来就有“铁打的襄阳”之说。谈及襄阳城,真可算古得渊远,相传是周
宣王的大臣方叔所建。千百年来,风雨沧桑,战事迭起,襄阳城既是群雄角逐的著
名战场,又是骚人墨客荟萃揽胜之地。春秋战国时,为“楚之北津”,城方严整,
千里汉水绕城而过。汉代以后,这江南古城为历朝郡州路府的首府,有“东瞰吴越,
西控川陕,南跨汉沔,北接京洛”之说。襄阳城的东南西三面为护城河相围,城河
平均宽度为36丈,最宽处达40余丈,分设西门、南门和东门,城门外另筑有“子城”,
子城四周环水,并与护城河水连成一体。惟有北门是靠着汉江天险设防着,这北门
外的古渡口则成了进出襄阳城的咽喉,乃一口锁方城。
襄阳古渡口,埠头很大,沿岸泊百余艘木船,江面长年白帆如云,水鸟绕桅。
这里一直为汉江沿岸最繁华的热闹之地,有着几千年的故事。
襄阳乃中原之大后方,芸芸众生,东客南士,文人名流从各地汇聚古城,第一
眼认识的必定是马背巷。下渡船,气喘吁吁地登上九十八级石阶,才看得见小巷两
溜儿屋顶来,一侧是一溜拖出的木质吊脚楼悬在江岸上,一侧是一溜的砖墙悬在襄
阳城的房头上,夹出了一条巷街,青石板铺地,笔直笔直的。小巷由西向东,一色
的木质店铺,间或有二层朱漆木楼和墙瓦房,描龙绘凤,红绿花卉,一直热闹非凡,
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马背巷是一条名巷,它坐落在堤岸背上,屋宇参差,楼台层叠,远处正对隆中
山,山势如卧龙。小巷上连汉江边的古渡口码头,下接进城的北街,整条小巷挤排
在三百余米长的堤背上,犹如一个马背形。故此而得名。
据《襄阳志》记载,唐宝历年间,大诗人刘禹锡南游到此,过古渡,上码头,
见大堤上楼房幢幢,堤下风帆林立,一派熙攘安乐之景象,触景生情写了一首《堤
上行》,为古渡口留下了“酒旗相望大堤头,堤下连樯堤上楼”的佳句。
也许出于对汉江风浪的恐惧,人们过渡于襄阳古渡口时,无论穷人还是富人,
无论高贵者还是卑贱身,为求乘船过渡之平安,都会毫不吝啬地向江水中投掷钱币,
并念念有词:“龙王爷,龙王爷,过渡泉,过渡泉。”商人装船运货,最怕的是水
龙王兴风作浪。为避折杆倒舵之灾,更是非凡的大方,将成串的钱币抛入水中。清
贫的文人,也不敢小气。相传,唐代的李白、王维在此过渡时,也是倾空了衣囊。
当年乾隆爷下江南在此过渡时,曾向江心整整沉了十大箱铜钱哩。襄阳古渡口,正
是这样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接受着世人的慷慨馈赠。
经我实地考查,从襄阳马背巷到荆门郭店村,有两条道路可行:一条是水路,
即从古渡口上船顺汉水而下,行程一百三十多公里,到达沙洋码头,然后,步行一
个时辰即可。一条是骡马驿道,从襄阳南门出城,走宜城,过钟祥,经由五个驿站
亭,到荆门后,再南行两个时辰,朝发夕至。
襄阳自古乃交通要地,南船北马,水陆方便,信息流畅。当年,曾祖父带着我
祖父由汉口乘木帆船进入襄阳古渡口时,已风雨兼程半年之久,积劳成疾,心力交
瘁。茫茫荆楚大地,他们已无力继续寻踪那位得宝人家了,只得在马背巷租了间房
子安顿下来。
作为汉水上下的名巷,至于依赖马背巷谋生觅食的人,乃是五花八门,从清客
篾片、占卜相面、抬轿撑船、杂耍卖唱,到买花送果、修脚拔牙、和尚道士、师姑
卖婆、泼皮闲汉都有。他们一天到晚在小巷里出没游转,一心指望在那些衣饰华丽、
出手豪阔的客人身上碰碰运气,讨个彩头……
我设想,曾祖父与我祖父到达襄阳马背巷时间应该是某个早晨,小巷两旁密密
麻麻的店铺,四周尽是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人影,卖菜的、卖肉的、卖药材的,在
高低声调的吆喝中,夹着小鸡小鸭的低鸣声。大雾一团一团地在人群中串来串去,
而追着人流,让你闻其声不见其人,时而聚之,时而又被人流撕得粉身碎骨。
一场小雨过后,云开日出,阳光 映照在雨水浇湿的青石条路面上,闪烁着青
春般的欢快。灰黑的鱼鳞瓦,嫩绿的瓦松,生命与死亡,还有小巷中的许多东西都
是在这阳光与嫩绿中徘徊。
就在这时,一个十分令人激动的场面出现在了曾祖父和我祖父的面前:古渡口
人流涌动,江面上锣鼓喧天,一艘艘船只披红挂彩。又有一京城大官吏要从此过渡,
正在沿袭古风向古渡口江面扔古币。大红绸缎铺底的茶盘内,码着一叠叠大洋,银
光闪烁。大官人很做作地拿起大洋,沿着船舷一一抛入水面,银元坠水,发出一片
金属击水的沙沙声。
也许从这一刻起,曾祖父拿定了要落脚襄阳的主意。
24
高祖父的临终遗言并没有得到我高祖母的认可。
高祖母是位十分好强而固执的女人,高祖父对古钱的痴迷及不惜置高官厚禄而
弃之,早已激起了我高祖母的满腔仇恨,由于夫权历史的局限性,高祖母只能将这
种仇恨埋在心里。但是,她决不能容忍我高祖父痴钱竟然到了企图让家族断子绝生
的地步。
1923年秋天,我祖父曾回过一趟祥符镇老家。这时我高祖母已是八十高龄,她
想念外出的孙子已盼瞎了双眼。曾祖父在接连收到我高祖母托人写来的信后,犹豫
再三还是让我祖父回了一趟老家。祖父眼前的我高祖母,已被岁月磨蚀、凝练成一
个瘦小的老人,那双浏览过世事沧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高祖母用干枯了的双手在我祖父身上抚摸着,喃喃说道:“长大了呢,长大了
呢。”当即,高祖母发下话来,要为我祖父成亲,这使我已经懂事的祖父大为吃惊。
也许这才是高祖母期盼我祖父回家的真正用意。几年过去了,我们祥符家族在几位
曾祖伯的顽强努力下,已经恢复了元气。
高祖母发话要为我祖父操办婚事,是在祖父回到家的当天夜里。尽管祖父反复
强调我高祖父的临终叮嘱,高祖母是听而不闻。祖父企图逃跑,并选择了夜深大雾
的时刻,但没逃出大门,就被拦住了。第二天夜里,高祖母亲自坐守在我祖父的房
门前,脸上的表情十分灿烂。可天快要放亮时,老人终究支持不住了,打了个盹,
让我祖父跑掉了。祖父跑了约三里地,就被我三曾祖伯带着一帮人给追了回来。这
时天还没大亮。穿着秋衣秋裤的祖父样子十分狼狈,露水浸透了的半截裤腿,粘满
了干枯的杂草。
在祖父回家的第三夜里,由我大曾祖母一手操办,一乘青布小轿悄悄地将一位
女人抬到了我们祥符家里,这就是我的姨奶。小轿停在后院的侧门前,没有送亲的
人,接亲的也只是我们屋里的一些人。在这件事情上,高祖母在表现果断与机智的
同时,也给了我们后人留下了一定的想象空间。我姨奶是杭州城里一大户人家的丫
头,小手小脚,有着一副瓜子脸的秀气模样。姨奶走下轿时穿着一件水红缎面旗袍,
未施任何脂粉,但全身上下都流溢着一种自然的青春娇美,面如粉荷,眼似银杏,
湿润的红唇像熟透的樱桃,充满着韶秀清丽之气。从姨奶白里透红略带透明的肤色,
就可以看出她是何等的健康,而那结实浑圆曲线优美的身体里一定包藏着过人的欲
火,一旦爆发出来将把男人烧得死去活来。在我们祥符家的亲族中女眷甚多,俊美
者亦不在少数,但与我姨奶相比就显得粗糙多了。
不管我的推断是否准确,有一点则是不容置疑:祖父最终接纳了我姨奶,尽管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否则就不可能有我大伯的问世了。姨奶睡到新床上来时,她还
不满十六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华,暗红的烛光下,露出一张娇羞妩媚的面庞。姨
奶执着地认定“嫁鸡随鸡”,并义无返顾地爬上了我祖父的那张新床。
从心理学原理来看,祖父是在心情特别烦躁的情况下,对我姨奶的肉体采取了
报复性手段。当然也不能排斥我祖父本能的生理反应。我姨奶高耸的胸脯和煽情的
眼睛诱惑着,那宽松的三色裙边和洁玉似的肌肤,还有胭脂的粉香,引诱和加速了
我祖父对异性膨胀的欲望,祖父终于溶化在那鲜嫩如水的身子里。姨奶犹如祭坛上
的羔羊,被我祖父剥得精光,不一会儿,一具未加任何雕凿和修饰的闪闪发亮的玉
体横陈在了我祖父的眼前。于是在勇猛冲刺的瞬间,我姨奶在感受那种惊心动魄的
同时,肚子里也就留下了一粒种,这粒种子繁殖出了我的大伯。
当然也有人说,我祖父之所以接纳了我姨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被我姨奶
那口揉肠百转的昆曲所倾倒。我不知道,在祖父与姨奶相聚的短暂三天里,姨奶是
否有机会或有兴趣向我祖父演唱昆曲。
高祖母在处理这件事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让我姨奶十分张扬地抬进我们祥
符家门,也就说没有让她享有真正意义上的名分,这既保证了我高祖父遗言的权威
性,又不至于让我祖父绝后。
八十高龄的高祖母脑子特清醒,她让我祖父的侄儿侄女对这位女子一律以姨相
称。这个姨的意义在于,不承认是我们祥符家族的正室,只能是我们祥符家族一个
生育的载体。细想,这个姨只不过是对妾的俗称,我们祥符家不承认这门亲事,她
是我们祥符家娶进来的,也就赶不出去,姨奶在我们祥符家也就只能是妾的地位。
我姨奶悲凉凄惨一生,至死也没能将这个“姨”字去掉。
新婚三天,就在家人放松了监控后,我祖父突然离开了祥符镇,这一去,他就
再没有回来过。就这样,我祖父糊里糊涂地在姨奶那块鲜活的土壤里播种了希望。
多年后,晚年的祖父曾对我说:“你姨奶有着惊人的美丽容貌,我抛弃她是一种罪
过。”姨奶烙印在祖父记忆里的容颜,使他从心头泛起一阵惜香怜玉的感慨。从祖
父这种反思中可见,祖父对我姨奶的遗弃包含着一种万般无奈的情绪,是一种无能
为力的过错。
也许将我姨奶接进家门是我高祖母在神思恍惚中的一种抉择。终于有一天,我
高祖母清醒了过来。这时,我祖父已远走他乡。她将全院的男女老少召集在一块,
在将我祖父咒骂一通后,竟然公开不承认我姨奶是祥符家的人。高祖母让我姨奶搬
出新屋,贬居到西院的一间杂屋里。我们家的西院是不住人的,死鬼才住西边呢。
日久天长,西院里的空地上长满了蒿草,虽然下人在西院也开垦了一块地,种了许
多花草,但仍然显得很荒凉。西院的杂屋里堆放着木料、谷杆、残破的器皿及一些
闲置的旧家具,还有一大堆陈年树叶,窗户也被碎砖封死,只在中间留下一洞巴掌
大的窟窿,外面的光线射进来,时明时暗。高祖母让家人给杂屋上锁,不让我姨奶
出户半步,子侄辈及闲杂人有事无事均不得靠近,一日三餐与下人同等饮食,从窗
户上那窟窿口里递进来。
什么事情也休想瞒过我高祖母的眼睛。一天夜里,一掌管西院门锁钥匙的丫头
可怜我姨奶,趁天黑无人,偷偷地放出我姨奶在西院里走动走动。次日一早,丫头
一看到我高祖母的眼神儿,就知道坏了。立即,她将手背后在身后,不由自主地说
道:“昨晚里我去西院了。”
“你放她出来了不是?”我高祖母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丫头老实地点了点头。
高祖母脸一变,眼一瞪,恶恶狠狠地告诫道:“小心西院里的鬼缠死你呢。”
从那以后,这丫头逢人就讲:“这世上真有料事如神的人,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的念头,你也休想瞒过她。”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我高祖母。
高祖母对我姨奶的态度为何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让我大惑不解。
以小人之腹,度我高祖母之心,人们一定会猜测是我高祖母对这种不明不暗的婚事
所采取的一种蔑视态度或是一种后悔的表现。其实不然,我则认为这是高祖母对我
祖父无情无义不辞而别后导致的仇恨转移。
姨奶在我们家,时刻不忘谦卑地位,更不敢开口吟唱。
第二年的寒露时节,我大伯问世。大伯称我姨奶为姨母。姨奶生我大伯后,日
子才过得宽松了一些。她从西后院的杂屋移居到了东院的后屋,门不上锁,可以走
出房门去厨房与佣人们共同用餐,吃归吃,姨奶从不与任何人搭讪。
姨奶生下我大伯的那些日子虚弱极了,她脸色苍白,头发焦枯,走路头重脚轻。
但她不能休息,她要在后院里干着家中的粗活。偶尔,姨奶还要跟着下人到我们祥
符家的田地里整理田垅,收割麦子。这个时候,我姨奶总忘不了要站在通向远方的
小路旁,依着路边的老桑树,踮着脚朝远望去,她盼望着那个属于自己的男人走过
来。大凡女人一辈子与脆弱相连,一辈子离不开依靠。
夕阳西落的时候,小镇外的原野就是一幅寂静详和的水墨画,我年轻的姨奶在
瑟瑟的微风中眺望远方的身影就是这幅水墨画中的生动景致。
姨奶的守望一开始就注定了毫无结果。自祖父在新婚的第三个清晨从我姨奶甜
甜蜜蜜迷迷糊糊的眼帘前消失后,他就再没有想到要回到我姨奶的视线里。就连我
曾祖父逝去,祖父孑然一身孤独已极,他宁肯跑到襄阳汉江心的鱼梁洲上与渔夫为
伴,也没有想到回祥符镇来看看我姨奶。然而,姨奶却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等待和
守望。她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祖父对她的排斥和厌恶。
姨奶固执地认为,男人本就是流浪在外,只有女人才守在屋里。
在我大伯出生后三天,高祖母就强行将我大伯从姨奶怀里抱走,交给佣人喂养。
直到大伯长大,他与我姨奶相处的机会很少。有几次,姨奶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
地摸到佣人的屋子里看我大伯,被我高祖母发现,指令下人将我姨奶打得皮开肉绽。
姨奶在我们祥符家生活了近四十年。
我一直企图弄清楚我姨奶的姓名籍贯,却处处遭到白眼和拒绝。家人不管知道
与否,他们都不愿向我提这起件事。这无疑是出于捍卫一个家族的名誉与自尊的需
要。其实,家人们也未必说得清楚我姨奶的身世,姨奶本身就是一个谜。祖父在世
时倒是向我提及过我姨奶,可祖父终究也说不清我姨奶的身世,他只知道我姨奶自
小被卖进戏班,后又被卖给人家当丫头,足见其生活艰辛与坎坷,其隐痛想必难与
人言。
25
大伯没有欢乐的童年。大伯三岁时,我高祖母仙逝。高祖母对我姨奶挺苛刻,
但对我大伯还是很疼爱的。她专门指定两只奶口很好的母羊为我大伯的“奶瓶”,
大伯吃奶时,必定要有两个下人扳住羊的角和按住羊的腿,大伯就扒在羊肚子上吸
吮。高祖母说,羊奶比人奶好呢。自打高祖母走后,大伯的日子就艰难起来,羊让
人牵走了,大伯每日同下人的孩子一样,喝米汤和菜叶汤。家里的孩子以及小镇上
的孩子都能给他白眼和辱骂,大伯只能是默默地忍受。五岁那年,我姨奶偷偷地塞
给了我大伯一本《论语》,于是大伯开始认字读书。好在我们家不缺书,灶膛口的
引火纸随便扯出几张也能让大伯读上一阵子。
大伯叫景福,是他懂事后自己给取的。按辈份排,他应该叫“恒”什么的。大
伯八岁前都没有名字,院里的人就叫他剩子,即多余的意思。大伯的名字取自《诗
经》“寿考维祺,以介景福”一句,景福者,太福也。可见,向往大福大贵是我大
伯梦寐以求的事。这个时候,大曾祖伯发现了我大伯特别爱读书,主动出资,让我
大伯进了一家私塾。
大伯的名声不好,他是中国人民的罪人。大伯有着一段极不光彩的历史,这就
为他以后极为坎坷的人生埋下了伏笔。说到这,我很有必要向各位读者讲明我大伯
的身世。这并不说想为我大伯洗清什么,而是为方便读者的阅读。
在中国抗日战争史大事记的词条上,记载着这么一句词条:1939年4 月17日,
华北交通株式会社在北平成立。所谓“华北交通株式会社”,即日寇委托其卵翼下
的伪政权,负责管理华北铁路、公路和水运交通运输,目的是使占华北交通“合法
化”。我大伯曾是这家株式会社的员工。为弄清大伯这段罪恶经历的历史背景,我
认真翻阅了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写的《华北治安战》一书,书中写道:华北交通株
式会社,同英国当年在印度开办的东印公司性质一样,是日本在华北的殖民机构。
1939年正月,大年十五过后,大伯与同从杭州一中毕业的一帮同学相约,乘京
沪线上的火车来到了北平。那年大伯刚满十六岁。大伯他们到底想到北平干什么,
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来北平,我始终没有弄明白。我完全有理由认为,大伯与
一帮同学也许是在抗日浪潮的影响下,怀着一腔热血来北平寻求抗日真理。至于他
怎么会就职于日寇的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确是一个谜。据父亲分析,也许是我大
伯在火车上碰到了什么使他们对交通事业特别迷恋或感兴趣的事情,导致了他们的
人生转折。大伯他们到北平后不久,正遇上刚刚成立的华北交通株式会社招聘员工,
大伯与另外一位姓叶同学报名应考,大伯竟然被录取了。大伯当即被送到了天津进
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学习。这样,大伯与同学们很快中断了联系。
在为这部小说作写作准备时,在浙江日报新闻大楼的资料室里,我意外地读到
了当年曾与我大伯一同报考华北株式会社的那位叶姓同学的有关资料。他名叫叶波。
资料上有着叶波“曾于1939年3 月在北平报考华北交通株式会社未被录取”的记载。
这是他在延安填写《入党志愿书》时自己填写的。我通过对叶波的有关资料的拼接
发现,叶波在与我大伯失去联系后,认识了一位浙江老乡,后来就同这位老乡一同
去了延安。叶波在延安鲁迅文学院学习毕业后,分配到解放日报社工作。因为写一
篇带有左倾思想的小说,在延安整风中受到批判。组织上对他的反动动机进行了追
根溯源,于是很自然地将他曾报考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历史给翻了出来,两罪并罚,
革职在报社做资料管理员。全国解放后,叶波回了杭州,安排在浙江日报社做后勤
工作。大鸣大放时,他旧病复发,在报纸上批评省委领导,在反右斗争中被定为右
派分子下放到温州农村。1980年平反,在组织上与其谈话的当天,叶波因兴奋过度
导致大面积心肌梗塞,于次日凌晨去世。
我几经周折在杭州的一家合资企业里找到了叶波同志的儿子,谈起自己的父亲,
他表现出一脸的悲天悯人状。他认为父亲的悲剧在于对党太忠诚了。他说,父亲参
加革命后的一连串灾难都源于他向组织上汇报过他曾报考过华北交通株式会社。这
可是一个“汉奸”污点呀!如果父亲不说,共产党是不会知道的。叶波的儿子让我
读了一份保存完好的《我的检讨》,署名是叶波。检讨书中有一段话与我大伯有关,
特抄录如下:在报考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当天,我就后悔了,并中止了下午的考试。
我还曾劝阻一同报考的老乡祥符景福不要考了,可他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三天后,
我便投奔延安去了。
由此可见,我大伯报考华北交通株式会社可谓是死心塌地的选择。1940年4 月,
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为对铁路沿线居民进一步进行奴化教育,华北交通株式会社决
定组织铁路沿线模范铁路爱护村村长到日本参观,选派了北平、天津、张家口、济
南、太原、徐州等铁路局管内的16名村长,大伯作为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随员一并
前往。4 月16日他们在上海港登乘海轮时,组织者特地让这些人站在海轮的甲板上
合影留念。这张合影照片次日刊发在了《申报》上。这就为我大伯以后定罪汉奸提
供了铁证。1995年11月,我在上海图书馆查到了这张《申报》,刊登在第一版中间
的这张合影照印制得十分模糊,照片说明也没点明人员的排序,我借助放大镜审视
了好久,也没能认出我大伯。当然,我可以从照片模糊的身影中,猜想大伯当时的
形象:一身青衣便服,身材挺拔瘦削,面色白净细腻。大伯从日本回来后,就向上
司递交了辞职报告。至于大伯为什么突然辞职,与同他为什么报考华北交通株式会
社一样,也是一个谜。
几十年后,大伯有机会与我父亲相见,他字字不提当年考入华北交通株式会社
的经历,大伯只是不厌其烦地说,他从华北交通株式会社出走后,在旷野中狂奔寻
找出路的苦难日子。在最早出逃的一个多月里,大伯走过了河北、湖北、湖南和浙
江四个省的许多集镇和村庄。大约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流浪,大伯终于回到了杭州祥
符镇,在我二曾祖伯的木器行里干木器活。大伯在流浪过程,之所以东躲西藏,与
他那种不敢见人的“汉奸心态”有关。1952年,全国清匪反霸时,大伯做贼心虚,
跑到襄阳我祖父这里躲藏,被政府捉拿归案,判处无期徒刑,关押于沙洋劳改农场。
1980年8 月,大伯被人民政府特赦释放后,没有回到襄阳,也没有回到祥符镇,
根据本人的要求,政府将我大伯安排在汉口三阳路的一个高层公寓里安度晚年。解
放初期,大伯曾有过一次婚姻,伯母是一位外地女子,事后得知,伯母是江苏某地
的一地主的小老婆,地主被镇压后,她生活没有着落,就跑了出来。伯母给我大伯
生了一个孩子,不久伯母原村子的人找到了祥符镇,将她给抓了回去。据说,伯母
被抓回去不久,就上吊自尽了。
晚年的姨奶一心一意地抚养着我大伯留下的孩子,大伯的孩子叫新生。姨奶给
他喂米糕喝米汤,自己吃菜叶。大伯出走时,新生还不满两周岁,大伯在襄阳入狱
时,新生也才三岁多。姨奶去世之前,有好长一段时间已不能进食。临死前,姨奶
从口中吐出了许多黑色的酸水。大家都说她的胃烂坏了:菜叶吃得太多。姨奶死不
瞑目,眼睛一直睁着,人们都说她是放心不下她的小孙子。这年,我新生哥上小学
四年级。
我大伯惟一的儿子新生中学毕业后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属于文化大革命初
的首批支边知青。我家有一张新生哥与他媳妇的合影照片:新生哥戴着没有红星的
军帽,穿着没有红领章的军衣,脸庞削瘦,很英俊。嫂子是新疆本土的,略显胖,
脸圆圆的。我与新生哥没有见过面,他婚后不久就因公殉职了。90年代初,我那新
疆嫂子曾回过一次浙江,她坐了五天汽车,加上一个星期的火车。她带来了几大口
袋葡萄干。到祥符镇后,将葡萄干分成一小袋一小袋,各家各户都有份。嫂子是送
新生哥的骨灰回家的。按照新生哥的遗愿,他要在新疆伴着孩子们长成人,尔后再
回老家祥符镇安息。这年新生哥留下的一对双胞胎女儿都已参加工作,大的从部队
文艺兵转业,进了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工作。小的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上了一名大学
老师。奇怪的是,当年我大伯早已出狱定居武汉,新疆嫂子没有提到武汉看望公公
之事。她借口家里有事,在祥符镇呆了一个晚上,便搭车回新疆了。
父亲得知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定居汉口,是在我大伯出狱半年后。父亲有心
接我大伯来襄阳安度余生,被大伯婉言谢绝。其实父亲与我大伯几乎是同时从监狱
里走来的。父亲的劳改处则是襄北农场,与大伯的沙洋农场同属湖北省劳改局管辖。
关于我父亲的案件我想放在以后的小说里再说。
父亲进入老年后,经常谈起我大伯一生的不易。父亲曾问我:“你说,你大伯
当年若不来襄阳躲避,他会坐这多年牢么?”
我说:“法网恢恢呢。”
父亲说:“也是,也是。”
一天,父亲从某小报读到一条《一单身老年人在住宅里死后半月无人知晓》的
新闻后,想接大伯来襄阳定居的想法就更强烈了。在这个时间,父亲专门去了一趟
省城武汉,可依然是空手而归。在此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提接大伯来襄阳定居的事。
大伯去世的前一年的春节是在我们家过的。这年暑假我就要大学毕业了,正着
手准备毕业论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伯。大伯长我父亲十七岁,比我父亲苍老得
多。只有无比细心的人才能从大伯那苍老的脸上,读出如同我父亲一样的脸形、鼻
眼和血脉。胡子拉碴的大伯一个劲地对我说,大学士了呢,要多读书,要博学详视,
要遍采广询等。言语中流露出那种上辈特有的亲情和对晚辈的厚爱。吃罢团年饭,
大伯拉住我的手说:“做学问不可单纯钻文字,做单一的文章,要做学者,多读经
史,由俗学而文学,由文学而理学,由理学而小学,这样才能去迷茫与迂腐,增添
笃实与深思,成为通博的大儒。”我使劲地点着头。
事后才知道,大伯来到我们家过春节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患了绝症,为肺癌晚
期。大伯一字没提他的病,只是说想来看看侄子。大伯很刚强和豁达,从他的气色
和举止来看,我们感觉不到他已是一位即将去向死神报到的重病老人。回想起来,
只是那几天夜里不时从大伯的屋子里传出的咳嗽声,让人揪心。母亲提出送他去医
院瞧瞧。大伯说:“路上感冒了,没事的。”想必大伯不愿将伤感留给自己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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