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重振古泉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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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巷的街坊们不懂这古钱里头有多么大的学问,就以为我们祥符家玩古钱好
比是传接祖宗的遗物,但只听说传田产、传房产、传金银珠宝,倒对我们祥符家的
传世物有些稀罕。
我们祥符家族几代人嗜好古钱,小巷人都知道。细想起来,却一代人有一代人
的钱道。祖父忠实地继承了我曾祖父的儒雅。与曾祖父相比,我祖父没能进入类似
杭州求是书院那样的高等学府,他读的是私塾,靠的是自学。我一直认为,祖父对
我曾祖父的继承,不是简单的遗传,而是一种继承与创新的结合。
曾祖父的突然离去,犹如天轰然间塌下来一般,让儒雅的祖父慌乱颤栗,不能
自己。祖父站在我曾祖父的遗体前,万念俱灰。人间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任你耗
进多少期望渴盼都不一定等待得来。只有死,它在前方不依不挠地等着你。
在祖父的记忆中,那个冬天特别冷,残冬好像没有尽头似的。雪花静静地飘落
在江里,如梦魇般的夜晚随之变得艰涩而狰狞。
小巷人体恤我祖父的孤独无助,都主动来帮忙。按襄阳风俗,曾祖父是死在水
里,尸体不能进屋。在小巷街坊们的帮助下,曾祖父被摊在了吊脚楼后的江堤下,
一件印满铜钱图案的大衫套在他那毫无知觉的躯壳上,胸口放着鸡蛋,口中含着铜
钱,手上攥着手巾。人一死就脱了人形,曾祖父脸上的肌肉好像突然被蛇咬了一样,
僵硬地扭曲着,十分丑陋。只得用一本翻开的书,盖住了他的脸。灵棚的内外飘着
粗白布的孝带,明理知礼的街坊邻居们虔诚地绕着我曾祖父的漆黑柏木棺材,转来
转去,用心寄托着小巷人的哀思。
那年曾祖父虚岁五十三,还不到“喜丧”的年纪。街坊们只得向王鉴先生讨教。
王先生说:“也是快奔六十的人了,喜丧也。”
喜丧至少要停灵七期,以让世人尽孝。一期为之七天,七期49天,死人才能下
葬。
在襄阳,老人过世,称之白喜事,为“喜丧”。不仅打丧鼓,还要跳丧。可见
跳丧不仅仅是少数民族的专利。那年我去鄂西土家族自治州采访,来到来凤的一个
山村里,正逢一百岁老人归天。夜至,火把将黑夜照得通明,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在
死者的屋前进行隆重的“跳丧”仪式,鼓声如雷,歌声如潮,人们跳着脚踏舞,如
醉如痴,将整个山村弄得沸沸扬扬。这是我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要沟通阳间与阴间,
该需要一种多么大的震憾力。
热心的街坊们专门请来了襄阳城外的宜城歌师,当天夜里就在汉江边的堤坡上
唱了起来。歌手们长歌当哭,有板有眼地诉说死者生前的功德。歌师嘹亮的丧歌声,
自然引来了一帮船工来看热闹。古渡口夜泊的船甚多,船工们晚上无事,走上岸来,
听到咚咚的丧鼓声,焉有不看热闹之理。宜城距襄阳约两个时辰的路,这些歌师多
是走乡串村以此为生的民间艺人。他们每到一处,谁也不知道在看客中是否有高手,
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得先“开歌场”。把毫不相干的人称做爷或太爷,把自贱自责
的话说上一番,拱拱手,走走场,实为拜码头,礼行在前。
曾祖父的丧事请来的歌师是一老一少,帮腔跳丧的是四个中年汉子。直到若干
年以后,小巷的几位长寿老人还清楚地记得那晚为我曾祖父唱丧歌的情境,甚至连
丧歌的歌词也都说得出。诸位不知,那晚由唱丧歌曾引发的一连串的灾难,让小巷
的人们对那个血腥之夜难以忘怀。
宜城老歌师开口唱道:“黄花遍地开,仙人下瑶台,敲起三槌鼓,引得客人来。”
少歌师赶紧接着唱道:“身披红绫丈二长,龙车凤辇到华堂,脚踏祥云任在游,
手持龙凤槌一双。”
这一老一少的唱词无非是,劝孝男孝女少悲伤,讲古孝故事,如安安送米、王
祥卧冰、丁兰刻木、董永卖身葬父等。
老歌师唱完一段后,起身来拱手向围观的人群行礼一圈,又唱道:“歌路儿开,
小号儿扬,有歌者前来帮忙,无歌者静坐两旁。”
少歌师紧跟其后,也是拱手施礼,唱道:“场内外的朋友们在一起,今天一不
准以大欺小,二不准文武相径,三不准拿锹挖根,各唱各的是明分,相伴亡者到天
明……”
一老一少刚歇息下来,一旁看热闹的湖南船工的嗓子就痒痒了。他们人精神,
嗓子也亮。湖南船工开始唱的还挺客气:“歌师唱歌好一比,好比风车风白米,糠
是糠来米是米,碎米子落在二口里。”明是恭维暗是贬。
宜城歌师只好回唱道:“那儿风来那儿雨,水蛇子难赶青竹镳。十个指头有长
短,荷花出水有高低,稻场的石磙有粗细,泥鳅鳝鱼不是一般齐,坐井观天井口大,
簸箕不能把天比。”也有谦虚也有妄气。
唱着唱着两方就较上了劲。看热闹的高兴了,办丧事的更是喜欢,不就是图个
热闹么?看客中两边帮腔的都有。又是叫喊,又是喝彩,又是吹口哨。
宜城歌师也来劲了:“众人兄弟莫夸口,强中还有强中手,半斤大麦熬烧酒,
小孩子撒尿冲大堤,缺巴齿吃枯豌豆,瘫子想要赶强盗。”
湖南船工毫不客气:“兄弟唱歌莫讲狠,说个实话你来听,高山是我上马蹬,
洞庭湖是我的洗澡盆,阎王是我亲外甥,有朝一日拿你的魂,要我讨保万不能。”
宜城歌师与湖南船工对唱的火药味愈来愈浓。宜城歌师自有地头蛇之威,岂能
败给一帮外来的湖南船工?而一帮浪迹天涯的湖南船工什么世面没见过,谁怕谁呢?
由唱到骂,最后竟然动起手来。先是双方对抗,几对人扭在一起抡拳踢脚的,后来
小巷里的一帮血气方刚的小年青和外地船工也搅了进去,有的为宜城歌手撑腰,有
的为湖南船工出气,一阵血战,双方都有头破流血者,不分胜负。幸亏古渡口杠子
铺的六爷赶到,才制止住了一场混战。
六爷是襄阳城青帮头子,乃威震一方的人物。由六爷出面,摆了两桌,为双方
说和。酒杯一端,什么都烟消云散了。谁料,半夜里,一参与斗殴的湖南船工在重
重地吐出一团浓烈腥味的乌红色血块后,死在了船舱里。据郎中说,为内伤淤血所
致。宜城歌师自知闯了祸,连夜溜走。湖南船工没找到主,只得在小巷里闹事出气,
一连砸了好几家门面。又是六爷出面调解,掏钱将那湖南船工厚葬,另外打发了一
些银两,才将此事了结。说起古渡口杠子铺的六爷,他本就是一本书。我曾为六爷
专门写过一部长篇小说,题目为《阴阳碑》,这里就不多说了。
方孔圆状的纸钱,在轻微的江风中打着旋。天大亮后,人们意外地发现,在距
我曾祖父棺材不远的沙滩上有一具尸体,仔细一看,原是陈记船铺的老板。陈老板
是我曾祖父的生前好友,曾祖父那只两头尖的核桃船就是陈老板帮助特制的。在曾
祖父溺水身亡的当天,陈老板就曾前来吊丧,喝了两杯酒就回去了,咋就死在了江
边上?
陈老板的脸乌青,满嘴的泥沙,左边的太阳穴上有些血迹。年长的人说,瞧,
陈老板那满嘴的沙糖馅,准是碰上鬼了呢。也有人从陈老板身上粘有泥沙的脚板印
认定,他是在昨夜里的那场混战中踩死的。那么说,混战中陈老板在场?即使在场
看热闹,一个大活人咋会被踏死呢?
曾祖父只停了一期,草草地上山下葬。
曾祖父之死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灾难,让马背巷的邻里街坊们谈论了好久好久。
自然,人们又提及到了因果报应之说:这古渡口的东西是动得的吗? 这不,船翻
了,人死了,连打船的陈老板都让鬼缠死了,老天报应了呢。
多少年以后,我在认真地分析了我曾祖父的死因背景之后,我否定了小巷人的
“天意”之说。我是个无神论者,简单地从迷信与传说中寻找曾祖父的亡灵,显然
是过于简单或不明智。湖南歌手之死与船铺老板的意外,那都只能是一种巧合。至
于说,曾祖父之死是天意还是本意,我相信后者。我认为是曾祖父自己选择的死亡。
我还认为,我曾祖父临走之前,应该对我祖父说过什么,或有过交待,要不就是我
祖父没有感觉到或没有在意。
晚年的祖父,在谈到我曾祖父出事前后时说:“那几天他特别烦躁,骂天骂地,
骂狗日的土匪灭了樊家,骂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
这是否是一种迹象和先兆?
事实证明,我对我们祥符家族历史固执地翻找,在许多方面都是徒劳的,相反
还带来更多的困惑和诘问。我想象的许多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其实事情就是这
个样子发生了。对此,我感到特别地沮丧,也就特别想向那段历史发出追问。
我知道,一个人在求生不得的时候往往索性求死。然而,这时的曾祖父好不容
易从流徙的艰辛中解脱出来,看到了雪耻的希望。还有那爿刚刚支撑起的古泉店,
他没有理由这么急于选择死亡的。曾祖父不是淹死,而是沁死。曾祖父是头朝下栽
进水里的。曾祖父的选择是否有着一种无奈和厌世情绪?或许还含有为那尊丢失的
商代青铜壶痛心疾首的情绪?曾祖父已经死了,一切有关他的死前心灵活动都只能
根据当时的历史背景和他死前表现出的种种迹象推断,惟有发生的事件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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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深秋,我随一帮文友来到襄阳汉江江心中的鱼梁洲开发区垂钓取乐。
鱼梁洲充满着古的神韵,古人孟浩然、王维、皮日休、温庭筠、米沛都曾上洲流连
忘返,与荒凉为伴,饮酒、作诗与写字。
公元219 年,樊城曾发生了一场恶战,关羽攻打樊城,水淹曹操七军,擒于禁,
斩庞德,威震华夏。曹操败走鱼梁,曾在这江心小洲上以荒凉作掩护,一连七日借
酒浇愁。今日的鱼梁洲突然间变得繁华起来,昔日的荒凉与野蛮已成过去。宽敞的
垂钓园内,排列着几个游泳池大小的精养鱼池,池里拥挤着一群群饥不择食的鱼群,
哪怕是拿棉花作诱饵,也能钓上一大串来。这种垂钓活动真是没有一点意思,于是,
我们玩一种名叫“斗地主”的扑克牌。玩了一阵子,大家都觉得“斗地主”不太友
好,便各自散去。
我则独自来到江边。风从江面上吹过,泼下涟漪的网,一网一网地打捞着。鱼
梁洲上一望无际的苇荡,水陆相连,河网密布,复杂得如同人的大脑神经。高大茂
密的芦苇遮天蔽日。一群群野鸡野鸭在荡里筑巢交尾,繁衍后代。一只水鸟也许找
不到同伴,嘎嘎地叫着,从江边的芦苇丛中飞起来,越过我的头顶,消失在了天空
里。
垂钓园与江边的垂直距离不过百米,与临江大道并列着一条土堤,据说是过去
洲子上的渔夫们搭棚所遗留下来的。祖父生前曾将我带到这里踏青访旧,他指着一
块空地说:“这里原来搭着一排窝棚,在你曾祖父突然离去的那段日子,我来到鱼
梁洲上呆过一些日子,就住在窝棚里。”
当年的祖父与渔夫为伍,喝着浓浓的白乳汁般的鱼汤,熬过了那段从天而降的
孤寂日子。我想,祖父当年伫立于鱼梁洲的孤独与寂静中,他应该联想到了孑然一
身这个词。滚滚尘世,心灵总有感到孤独、困惑、疲倦和脆弱的时候。祖父渴望为
心灵寻找一种寄托,于是呼唤着江水,呼唤荒芜,呼唤着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相知共
鸣,并且渴望这种呼唤能得到回音。
安葬完我曾祖父,祖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沙滩上,面对小巷人一束束疑惑
的目光,当着众人之面,将那艘罪恶的桃核船烧毁,将那长长的铁耙扔入了江中。
如果说,祖父企图以此之举来赢得小巷人的谅解和宽容的话,倒不如说,祖父是在
以特有的方式与我曾祖父传统的生存方式决裂。
曾祖父离去,我祖父才真正长大了。 一切都变得惨淡凄凉,一爿玩店和几袋
古钱,是曾祖父留给我祖父的全部遗产。还有一本清李佑贤的《古泉汇》和那本祖
传下来永远写不完的《祥符泉话》。蓝色布面皮《祥符泉话》,内页一律是蝇头小
楷记写,字迹不一,纸色不一。这无疑是我们祥符家族的精神接力捧,书写着一代
一代人永恒的话题。
祖父知道,在自己周围的艰难困苦环境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广阔而光明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阳光、有春风、有世代的追求和无限的美。祖父以为,从江水中一
点一滴地捞取希望,简直是幼稚可笑。祖父要将寻找“国宝金匮直万”钱的视野,
重新投向原本十分广阔的天地。
据我采访得到的资料表明,在曾祖父丧生汉水后的艰难日子里,祖父曾有过一
次摆脱苦难,步入仕途的机会。这一机会完全可以让他走出襄阳,走向美好,可是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1934年冬,突然有人给我祖父送来了一封来自南京财政部的邀请函,来函的签
名是大名鼎鼎的陶德琨。陶德琨乃襄阳籍名流人士,时任财政部币制委员会专任员。
来信写道,国难当头,币制混乱,诚邀祥符先生前来南京辅助币制改革事宜云云。
陶德琨原籍系襄阳双沟陶王岗,其父陶际唐,喜爱学识,在樊城开设有“佐新
民”书店,发售新学书籍。我祖父经常来佐新民书店看书,时常废寝忘食,深受陶
父喜爱。
记得,在祖父去世的前一年,他曾兴奋地向我谈起襄阳近代的一些名流,对陶
德琨先生谈得最多。祖父十分推崇陶先生撰写的《中国币制问题纲目》,并多次以
乡党的身份写信与之探讨。祖父认为,中国的币制问题有着民族的历史渊源,不能
一概西化。也许正是祖父的直言刺激了陶德琨,使之产生了要请我祖父出山的念头。
祖父对仕途毫无兴趣,但他热衷币制研究,特别是得知陶先生是请他去上海开
办造币厂时,的确令他心动了一阵,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祖父告诉我,那段时间
他将自己关进钱屋里,一连熬了几个通宵,绘制了十多种“中华民国通用币”草图,
寄往南京财政部。祖父还一同寄去了一纸短信。祖父在信中感谢陶先生的厚爱,以
自己“不学无术”,婉言推辞了陶先生之邀。
我曾向祖父询问他当年绘制的“中华民国通用币”钱样,祖父说,天圆地方乃
中华民族的钱学理念。显然,祖父想象的新钱样仍没逃脱中国传统的钱形币制理念。
我十分理解祖父对方孔钱根深蒂固的感情。
光绪年间,因铜材日缺,铸钱无利,毁钱取铜的情况已很普遍,市场通货减少。
光绪十五年,张之洞购置了新式机器,在广州设立造币厂,铸出光绪元宝银元,新
币式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至1900年,在李鸿章的主持下,广东省首先造出了光绪
元宝当十机制铜元,由于花纹精致,重标准,深受民众喜爱。几年间,各省均设局
开铸,新式铜元迅速取代了旧式方孔钱,从此拉开了中国币制新一页。诚然,祖父
企图恢复古钱形制,这种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行为,是不会得到了革新派人士陶德琨
先生支持的。
后来,陶先生曾托人来襄阳看望过我祖父。来人说:“陶先生欢迎您有机会去
南京看看。”来人没提及我祖父绘制的“中华民国通用币”的钱样,也没提及请我
祖父去南京任职之事。至此,这事就放下了。
我曾问祖父:“假若您当时去了南京,我们家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祖父说:“这事不能假设。”
我想,祖父说得有道理,我们祥符家族的事是不能假设的。
新中国成立之初,陶德琨先生曾回襄阳老家省亲。祖父闻知后,专程来到陶先
生下榻的襄阳饭店与之会面。这是我祖父第一次见到陶先生,谈及过去的往事,两
人都显得激动不已。陶先生告诉我祖父,他正在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南京分校学习,
对中国共产党和新中国有了新的认识,决心在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中尽自己的一份
力量,把自己40余年来在货币研究和管理方面积累的经验及研究成果贡献给人民。
祖父连声说:“好啊,好啊!”
陶先生告诉我祖父,他眼下正在着手做一件大事,还请祥符先生多多献计。说
着,陶先生将一封已草拟好的《建议书》交给了我祖父。新中国成立时,发行的人
民币面额很大(10000 元相当于现在1 元),不利于货币的流通和计算,陶先生就
此提出了《关于改进人民币制度办法五则》,上书要求改革现行币制。
祖父阅后,十分赞同陶先生之主张:“言之有理。自古发行大钱都会给社会和
百姓带来不安,咸丰年铸大钱盛多,导致国库亏空,百姓贫穷。”
陶先生说:“正是,正是。”
陶先生回到学校便将《建议书》通过组织递交给了党中央。据说,毛泽东主席
阅后,对于陶先生的建议予以了高度评价,建议有关部门立即研究,并发给奖金100
万元(旧人民币)。尔后,陶德琨受聘为江苏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一直从
事文史资料的整理工作。他撰写的《有关新币制国际前途应注意各点的意见》万言
书,曾再次受到毛泽东主席的重视。1970年3 月,陶德琨在南京病逝。
我一直为祖父轻易放弃了自己的远大前程而耿耿于怀。我以为,祖父的这种放
弃,是一种必然,就其生存意识和生存土壤而言,他不可能有其它的选择。
父亲曾分析,我祖父之所以拒绝陶先生之邀请,因为心里眷恋着我祖母,尽管
那时祖父与我祖母的关系还平静如水,但心底间的暗恋是不言而喻的。
我不想评价父亲对此问题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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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冬天到了。
阴晦的厚云总是笼罩着,那场沤憋了多日的大雪终于在一天夜里悄悄落下,万
千雪片拥挤着向地面飞落。风紧处,寒意袭,似乎能听到那恢弘而又渺茫的“沙沙”
声。 灰暗的江面变浅了,雪花一融入水就化了。每有船影飘过,橹声就发出呜咽
声。这呜咽的橹声传上岸来,显得格外的沉闷。
祖父习惯地站在吊脚楼上,死死地盯着江面,家族的耻辱无时不见泪见血地啮
嚼着他的心。
祖父已经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我们祥符家族的期盼与重托。祖父开始涉足于那
锈色斑驳的铜钱,那鲜活与充沛,那希望与失望,祖父日复一日刻骨铭心地读懂下
来。祖父一头钻进了历史浩瀚的书海里,读史书、觅钱源,孜孜不倦地做起有关古
钱的学问来。
这个时候,祖父开始留起了胡子,飘飘逸逸的几绺,垂荡在胸前,很像八仙过
海中的曹国舅。按照着我们祥符家族的规矩,当了爷爷的人才能留髯,但祖父似乎
不在此限制之列,他已经开始幻想或已经进入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好在,留着
胡须的祖父并不在祥符镇,祥符家族的人也不会看到他,也就不存在大逆不道的问
题。
在襄阳人的眼中,胡髯是成熟的象征,是一种学问,一种气度。
祖父知书达理,待人和善。逢年过节,街坊邻里求上门请他写对联画年画,他
是乐而不疲,挥毫传意,一派泰然。祖父行路时,总不忘在腋下夹着一蓝布包,里
面装着书和笔。他不大爱闲聊,着布衣布鞋,颇有书卷气,不像古董商倒像位教书
先生。
自然,祖父成为小巷里受人尊敬的“祥符先生”。
马背巷栈多、店多、馆多、铺多,来往的人也多。马背巷两侧的店铺有个特点,
就是屋檐伸得挺开,买卖于内,光不射人,雨不湿衣。摊贩们躲在屋檐下,两溜儿
摆开,展示出一个五花八门的世界。摊位上有商彝周鼎、秦镜汉玉、晋书唐画、宋
瓷明锈,有旧水烟袋、旧马蹄表、人造玛瑙、仿真象牙。有字画、瓷器、铜器、锡
器,还有红木小件什么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生意都十分看好。地摊的大路
货多,也便宜,偶尔也能碰上混在普品中的好东西,那就看你的眼力了。襄阳、樊
城及汉江上游下游的古玩商们大多喜欢流连于此,有的天不亮就赶来,图的是能蹲
位守点弄上点紧俏货;有的到夕阳西下时才来这里转悠,为的是能捡点儿收摊前的
洋落儿。
祖父守候在马背巷,经常徘徊于这些地摊前,凭着自己的功夫,少不了捡点便
宜、得点好货。
这天的北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跑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候才歇止。祖父踏着
风尾走出家门,在小巷的地摊上依次逛着。突然,一枚折五重轮“乾元重宝”钱落
入了他的眼里。唐“乾元重宝”钱是常见的普品,存世较多。可眼前的这枚钱,钱
形制精,钱文有力,生坑熟锈。祖父不由蹲下身来,认真观之,翻过钱背,原来竟
然是一枚背瑞雀的“乾元重宝”,大喜。心里说道:“此钱难得也。”
据史载,唐玄宗李隆基在叛将安禄山攻占长安后,逃往四川,几经磨难,后又
收复长安重坐京师。四川钱监为祝贺皇上从四川返京,便制作了背瑞雀的“乾元重
宝”钱以表效忠。殊不知钱监在送钱于京师的途中,不幸车马坠入山涯,故此钱存
世极少。
祖父多心地用手在凸起的瑞雀图上磨蹭了一下,“乖乖,好清晰的小雀哟,嘿
嘿,破绽出来了不是?”随手将古钱还之。
“请问,此钱破绽何处?”我祖父正要起身离去, 不知何时一长者已守候于
此,笑眯眯地问道。
“此钱本无背文,穿上瑞雀乃作伪者利用钱背上的流铜添刻而成。”祖父一针
见血地说道。
“你看我这枚钱如何?”长者说着掏出一枚古钱来。
祖父接过一看连声说道:“好锈色也,好锈色也。”
“还有呢?”
“这锈色与器体合一,深浅一致,坚实匀净,呈现出莹润而自然,美妙而诱人,
乃自然而生之锈,非伪制也。”祖父看了长者一眼又说,“若锈色浮在器物之上,
绿而不莹,表皮锈;不论绿、红、蓝、紫、黑色,不润而发刺眼之色,乃”发贼
“之物,伪制之锈也。”
长者点头称是,又掏出了一枚古钱递之:“你再看看这枚。”
祖父见是一枚“顺天元宝”钱,此乃古钱珍品,虽有疑虑,正反仔细观之,却
不见任何破绽。祖父不语,将古钱还之。然后将双手搓热,讨回古钱,触摸器物片
刻,再用鼻嗅手,一丝异气味飘然若至。祖父微微一笑:“此乃后上之锈也。”
长者大惊,问之:“何故?”
“此有土气味也。‘顺天元宝’钱乃唐叛将史思明于1200多年前占领洛阳称燕
国时所铸,千年以上古钱应有铜腥味才是,故此为新制赝品钱也。”祖父侃侃而谈。
“好眼力,有才气。”长者捋着长白胡子,对眼前的这位后生大加赞赏,“看
不出你对古钱有如此深的功力,奇才也。”
原来,此长者乃古钱大收藏家丁福保先生。说到丁翁,享誉钱界,有中华奇才
之称。有趣的是,这位奇才幼时天性甚钝。鲍鼎曾这样描绘丁福保的幼年:八岁入
家塾,识字约一千,日授《大学》两三行,尚不能读,读四书,日仅三四行,非百
遍不能背诵,只得由母亲薛太夫人督课之。不料丁翁终成大器,他集医学、古钱学
和道学为一身,精通日文、英文,一辈子著书近百部。
丁翁嗜泉学之痴,亦数十年,泉学之深,洵非泛泛。他为编撰一本“容开始于
夏代,发展于殷商,大成于东周,统一于嬴秦”中国货币文化全貌的《古钱大辞典
》,已离家一年有余,四方周游搜集古钱拓片,孜孜不倦地认真探求每一枚中国古
钱的历史渊源。这日,他刚从古渡口下船,一踏入襄阳马背巷就目睹了我祖父破伪
识古钱的这一幕。
丁翁已料定眼前的后生绝非等闲之辈。细谈方知,他是杭州祥符家族的后人,
不禁感慨不已。“余往日去杭会你祥符家,想求得几枚古钱拓片,方知家族后人均
已弃之,遗憾之余,却襄阳相遇,实乃幸事也。”当丁翁得知其好友我曾祖父已葬
身于汉江时,悲痛以极,踉踉跄跄地奔至古渡口,双膝跪拜在江边沙滩上,望着流
逝的江水,连叩三头,喟然长叹。
33
一连数日,丁翁与我祖父数典论经,大谈为人之策与玩古之道。
谈起玩古,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玩古钱之风气,早在南北朝萧梁时就兴起,
当朝大玩家顾恒曾写成《钱谱》一书,收录历代古钱近千个拓片。以后隋、唐、宋、
元、明,朝朝代代相沿成习。到了清咸丰、同治年间,玩古钱者更盛。只是到了民
国年间,人们忙着逃难求食,玩古钱的高手当然只是凤毛麟角了。
自古以来,又有“玩物丧志”之说。古人将嗜好统称为“玩”,如养蟋蟀为玩
虫,养小鸟为玩鸟,收藏古币理当是玩钱了。讲玩,又有游手好闲之嫌。玩者,花
花公子也。晋人王衍,为洁身自好,视玩物为猛兽,称钱为万恶之源,口未尝言钱
字,以示清高。其夫人想试他一下,令女婢以铜钱布满他的床前。王晨起床,见四
处是钱,大叫女婢:“拿走这堆物也。”就是不肯说个“钱”字。说也怪,后来,
王衍还真的得了志。
丁翁以为,讲玩,首屈一指最见真功的还是数玩古钱。
相传,当年武则天把她最不喜欢的小儿子贬到鄂西北的一个山沟里做庐陵王,
御旨下发,仍不解气。宫中派人送来新铸的“开元通宝”钱样请皇上过目,武则天
将那长长的指甲往泉模上一撮:“退下。”于是“开元通宝”钱背上留下了一个月
牙印。自此,留有皇上手迹的“开元通宝”钱珍贵起来。民间争相收藏,开了中国
古钱收藏之先河。
在襄阳的日子里,丁翁白天里在襄阳城四处走访古玩家,精心制作古钱拓片;
夜里与我祖父促膝交谈,大论人道与钱道之奥秘。丁翁列举中国历史上的两个皇帝
作为古鉴,两帝都喜爱玩古,因德行相反,一位遗臭万年,一位却受世人传颂。南
北朝时的梁元帝,名叫萧绎,人品极差,逼死其父梁武帝,依附西魏,大发淫威。
其德差,玩古也无道可言。他喜怒无常,竟然将公私典籍七万卷付之一炬,毁掉古
玩字画达七万余件。清朝乾隆皇帝有才有识,心装臣民,他不仅收藏了众多古玩,
还仿制和创新大量珍贵文物,为后人留下宝贵财富。就古钱而言,乾隆帝就集齐了
新莽“五泉十布”珍品,并终日携带于身,爱不释手。
丁翁与我祖父一见如故,相恨见晚。丁翁吃长斋,最喜爱红枣和大白菜。他让
我祖父给他煮红枣稀饭,外加酸辣大白菜即可。令我祖父十分不安。丁翁说,遇知
已者,乐也。丁翁与我祖父一连长谈了两个通宵。到了第三日清晨,祖父说:“今
夜里我们再谈。”
丁翁无不遗憾地说:“老朽急于回上海交书稿,来日再会也。”
我以为,两人情趣相投,长谈几个时辰可以理解,若是一连长谈两个通宵,怕
是精力不济。然而,这个细节是祖父亲口对我说的,我没有理由对此产生怀疑。我
只能这样理解,人世间美好心灵的相通,这是一种境界。
丁翁在我祖父的钱室里精心制作了一批珍品钱的拓片,并以付拓片费用为由,
给了我祖父一大笔银两。临别时,丁翁从袋中摸出一枚“康熙通宝”古钱,这钱既
厚且重,丁翁已经把它厚厚地镀上一层金,常年放在手中摩挲为乐。丁翁说:“这
钱,虽说没有多大价值,不过因为是我日常玩弄之物,送与你,日后你可以睹物思
人,留作纪念。”
我祖父泪水涟涟,拜受而别。
据我考证,当年丁翁在给我祖父传授玩古之道的同时,还教了他许多理财之道。
丁翁好友陈存仁先生著有《银元时代生活史》一书,作者在书中记录了丁翁赠与某
泉友的一番教导,特抄录如下:“一个人读了一些书,往往对钱财看得很轻,认为
是阿堵物,提到钱就俗了,这是不对的。所以文人往往不知理财为何事,一生潦倒,
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一个人的生存是脱不了钱的,不善理财一世苦也。”
我以为这是丁翁对我祖父的谆谆教诲。
晚年的祖父说,当年丁翁告诫我,以钱赚钱,要比劳心劳力赚钱容易得多。我
开始不得其解,后来有了“汉口之行”,才豁然开朗。自打我曾祖父创办祥符古泉
店开始,其经营方式就一直是“等主候客”,即在店堂里等候客人上门交易。汉口
之行,实现了我祖父“变坐商为行商”的重大经营方式之转变。
那时汉口古玩铺对古钱不重视,只是在古玩铺的门前摆个古钱摊子,一般人对
古钱也不认识朝代,因此,汉口古钱价很便宜。按丁翁的指点,我祖父聘请了两位
识古玩懂经营的堂倌,专门外跑生意。祖父带着堂倌来到汉口,走进江汉路一家小
古玩铺,果不然,只见门前的古钱摊上,战国、秦、汉、唐、宋、元、明的古钱混
在一起,门庭落雀。祖父与老板搭话,老板一脸苦相:“买卖古钱是小生意,你说
怎么办?”
祖父说:“我不论名目,不论真假,全部买下来如何?”
老板展颜大喜:“现在铜价每斤是五角二分,先生若要这样的买法,就照铜价
加一倍即可。”
祖父点了点头。
江汉路古玩市场的摊档共有几十家,别家听到这消息,都来拉生意。祖父逐一
摊档都全数买下来,而且真的假的布泉、刀泉、圆泉、无孔泉,只要是又古又绿的
都买下来,一共买到了几十斤。并与各古钱摊说好,如此收购,长此以往,皆大欢
喜。
祖父满载而归。经鉴别,竟有真的秦、汉、唐、宋、元、明、清各代的铜钱隐
藏在内,当然秦汉唐元的不多,北宋、明朝已不稀奇,清代有十三朝,从顺治到光
绪,可以分清朝代、分门别类地排起来。一边整理,一边由堂倌从汉口陆续买来古
钱。祖父将古钱用红色丝线钉在紫红丝绒布底版上,而且在每一个古钱下,均撰述
有简单说明。一套二十四大张,再用紫檀木制成锦盒,盒上镌刻由丁翁题写的“泉
品宝鉴”四字,用石绿逐字填色。这样,不但外形高雅,而且古色盎然,极具考证
价值。
祖父做好这一切,先将十二套泉品送到汉口江汉路古玩市场,标明每套一百四
十元,引得一些达官贵人争相购之,当天销售一空,获利之厚,出乎意外。此后,
每隔两月又取出十套八套,讲明成套古钱,供应有限,过时千金难买,销路极好。
祥符古泉店就这样再次兴旺起来。
若干年后,我患重感冒,住在医院,一连几天高烧不退。我祖母着急,便拿来
当年丁翁赠与我祖父的那枚金色灿烂的古钱,让我光着身子,趴在病床上,给我
“刮痧”。被来自省城同济医科大学的外国实习生碰上了,他们很好奇,问我祖母
:“这是什么疗法?”
祖母听不懂外国话,只是摇头。
这帮外国实习生拉来中国医生,让告诉他们我祖母在干什么。中国医生说:
“这叫‘刮痧’,是中国古老的‘理学疗法’,刮痧功能,推动血液循环,引起郁
血性的抗病作用,可以祛除病毒,退发热开胸膈。”说着,从我祖母手中拿过古钱,
告诉他们旧时中国民间就是用这种古钱蘸一些油来刮磨肌肤,现在古钱已很罕见了,
多数改用瓷质汤匙或光滑的铺币,效果也不相上下。
一个叫泰马史嘉的法国实习生听完中国医生的介绍,将那枚中国古钱拿在手里
反复看着,喊来翻译,问我祖母:“这枚古钱是什么年代制造的?”
我抢着说道:“清代康熙年间,有两三百年了呢。”
外国人眼中的两三百年前的东西,那可不得了,认为是有价值的古物,坚持要
买。这是我祖父的遗物,我祖母当然不肯卖。泰马史嘉苦苦哀求,最后拿出了一具
小型照相机要求交换。我一看心热了,连连说:“我要照相机。”
祖母最疼我,最终只得依了我。
泰马史嘉回国后,便写了一篇关于中国刮痧疗法的论文,并且把那枚“康熙通
宝”钱一同刊出。泰马史嘉很真诚,他特地通过同济医科大学的导师,给我们家寄
来了一本印有“康熙通宝”钱的杂志。
事后,祖母一直十分后悔,她说:“你祖父倘若地下有知,他会不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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