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与日寇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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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9 月初,襄阳城遭到了日机的轮番轰炸。在这之前,日机也曾多次在襄
阳城上空盘旋,但都是吓唬吓唬而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马背巷的老老少少躲
在屋里吓得大气不敢出。窗口的城内,一片硝烟火海。这日,祖父收到了丁福保先
生不知从何处发来的信。信中说,有个酷爱中国古玩的日军头目,已弄到了一份长
江一带古玩收藏家的花名册。“祥符古泉店”已是册上有名。
这一夜,祖父辗转反侧,没有合眼。祖父将一些珍贵钱品一一过目,这是祥符
家族几代人的心血,这是国宝的珍品,宁可把命搭上,也决不能将它拱手送给日本
人。祖父以其迂夫倔犟的秉性,思索着他力所能及的万全之策。他找来一根铁丝,
将所藏的古钱珍品一一穿上,然后放入一只瓦罐里,用石腊将罐口死死封住。夜半
时分,我祖母上门来将那瓦罐拎去……
晚年的祖母告诉我,那天夜里她将那盛有古钱的瓦罐放入了茶馆后院的古井里,
并一直安然无事地保存到了解放后。我祖父动身去重庆时,遵照丁福保先生的嘱咐,
曾从古井里取走一些泉品。谈及古井,马背巷守着汉江边的许多人家的院内,都有
着一口井。这要追寻到很久很久的古代,那是一个“抱布贸丝”的时代,那时还没
有货币,人们若要交换各自的农副产品或手工产品,只能是以物易物。那时也没有
市场,人们便习惯于在井边洗衣汲水之际,带上各自准备交换的产品,互惠互利。
大堤下的滔滔汉江水,巷头上的千年渡口,为小巷人汲水提供了十分便利的条
件,涨水时,小巷人家只需站在吊脚楼上,用系着绳子的木桶,扔入水中,再往上
一拎,水就进了屋子里。枯水季节,人们挑着木桶顺着台阶直伸江底,一步一个坎,
汲水自然也很顺畅。于是,小巷的古井的功能开始逐步演化,成为了小巷庭院建筑
的一种点缀,小巷风景的一种衬托或装饰,是一种活脱脱的文化。
每逢大雪,小巷里的青石板及地面上的一切全被大雪埋上了,惟有庭院内的古
井很顽强,不仅没有被大雪吞没,反而将大雪给吞了下去,留下了一个圆圆的黑窟
窿。马背巷孩子们中传唱得最多的儿歌,就是一首写古井的诗:天上一笼统,地下
一窟窿。黑狗子变白,白狗子变肿。
这年底,日军在飞机的轰炸声中开进了襄阳。日军占领襄阳后,其头目山本太
郎中队长热衷于干两件事,一是在襄阳城里大规模地倾销日货。如丹华牌火柴,日
光牌肥皂,双妹牌香水,双钱牌雨鞋,金刚牌万能胶,山口牌自行车,再生牌收音
机,铁锚牌煤油灯罩,蝇必立死牌杀虫水,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当数
“无笃牌仁丹”,无论大小店铺,一律强迫代卖,不卖也得卖,一时间襄阳的大街
小巷到处可见白灰涂抹的醒目的“仁丹”二字。二是到处收集中国古玩文物。山本
太郎将全城的古玩商召集到襄阳城北门训话,让他们捐出中国古玩共筑“东亚共荣
圈”。北街孙记古玩店的少东家年轻气盛说了句“中国古玩不能白白地给你们日本
人”,当场惨遭枪杀。山本太郎指着地上的尸体说:“谁要反抗,这就是下场。”
正当祖父忧心忡忡时,这天黄昏,山本太郎在小巷保甲的陪同下找上门来。保
甲对我祖父说:“皇军山本太郎中队长看你来啦。”保甲原是小巷集混子一类的人
物,他无正当职业,东混一口,西骗一碗。日军进襄阳后,他便理所当然地干起了
保甲,即监视小巷人的起居生活,向日本及时报告异常动态。
山本太郎中等个头,清瘦,背有点驼,头戴一顶长沿小壳军帽,帽子中间立着
一颗黄色五角星。一张圆圆的脸,皮笑肉不笑,目光冷峻。
祖父一脸木然:“不敢当,不敢当。”
山本太郎指着门前的横匾,说:“哪里,哪里,你是中国的大大收藏家,中国
古钱我父亲大大地爱好。”
祖父说:“小本买卖,聊以生活。”
山本太郎摇晃着头:“嗯,不对,不对,中国文化的大大的好。”
祖父不语,一张表情呆板的脸。山本太郎转身对保甲说:“明晚请祥符先生咪
西咪西。”
送走了山本太郎,祖父急匆匆地来到沈氏茶馆,铁青着脸,一声不吭。祖父的
突然来到,令祖母既高兴又不安。她悄悄地走了过去,小声问道:“你这是咋啦?”
祖父说:“小日本要我的命呢。”
祖母知道小日本终于要找麻烦了,说:“我不会让他们找到的,你放心好了。”
祖父说:“国之将亡,其民也哀,听天由命吧。”
祖母含着泪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为好。”
次日夕阳西下时,保甲准时满头大汗地来到“祥符古泉店”。祖父问:“这就
去么?”
保甲一笑:“请。”
祖父神情庄重地跟着保甲来到城内守备司街山本太郎的住地时,山本太郎与翻
译官苑国瑶迎候于门前。山本太郎礼貌地躬了躬腰,样子十分虔诚。苑国瑶朝我祖
父点了点头,无语。祖父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在整个进餐过程中,他表现些无
所畏惧,吃喝自然。山本太郎特别地客气,连连给我祖父敬酒,本无酒量的我祖父
是来者不拒,几杯酒下肚,祖父似乎变了个人,话语不羁,嬉笑怒骂。
突然,满脸醉红的我祖父站起身,指着蹲在门口啃骨头的狼狗,问:“这是一
只什么狗?”
山本太郎答道:“东洋名犬。”
祖父哈哈一笑:“瞧,这东洋狗多滋润呀。”
山本太郎一脸铁青:“中国的有句俗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应该明白。”
祖父脖子一硬:“请便!”就这样,宴席没散,祖父就被日本兵送进了大狱。
祖父在狱中连日绝食,业已昏迷不醒,祖母闻之,急忙前来探视。晤面时,祖
父早已憔悴不堪,祖母不免为之放声恸哭。可我祖父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大义
凛然,无所畏惧,他感叹道:“幸而有丁老先生的关照,早有所防,否则,祸害无
穷呢。”继而哈哈大笑,笑得祖母泪水洗脸。祖父反复叮嘱道:“我宁死魔窟,但
绝不能让那些中国古钱落入日寇之手。”说得祖母心如刀绞。
奇怪的是,事隔不久,山本太郎突然来到号子里,笑眯眯伸出大拇指,对我祖
父说道:“你的大大的良民。”说着,山本太郎特地让保甲叫了一辆架子车,将我
形容枯槁的祖父送回了古泉店。
祖父为此大为不解,刚落脚就跑到沈氏茶馆问究竟。祖母喜笑颜开地连连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父问:“那些泉品呢?”
祖母说:“好好的,好好的。”
祖父百思不得其解:“这小日本到底搞的什么鬼?”
祖母只是喃喃而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父心有余悸:“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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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得知事情的原委是在他出狱后的第三天晌午。祖父仍然感到很疲惫,躺在
床上不想动弹。突然听到有人在厅堂里与童子王说什么。童子王是祖父店里的堂倌,
干着伙计和打杂的活路。
童子王说:“这古钱不值钱呢。”
来人说:“这‘货泉’是新莽钱,快两千年了,咋不值钱?”我祖父听出来了,
这是小巷保甲的声音。
童子王态度和蔼地解释道:“古钱不一定就越古越值钱,要看其存世量,知道
不?”
“哟,口气还不小呢,会教训人了不是?”保甲显然生气了。
童子王赶紧说:“不敢,不敢,您是保甲,您就是爷,我敢教训您?给我几个
胆都不敢呢。”
保甲说:“我量你也不敢!这样罢,我也不为难你,我这王莽古钱换你一块大
洋如何?”
童子王说:“真的不行,这王莽钱怕是一文钱都不值呢。”
保甲说:“真的不值?”
童子王说:“真的不值!”
保甲降低声音,威胁道:“好,你告诉你家掌柜,他讨好日本人,怕是想当汉
奸呢。”
童子王嘴不饶人:“你才是汉奸走狗呢。”
保甲哈哈一笑,露出集混子嘴脸来:“我是汉奸?我不就是一个臭名远扬的保
甲么?谁像你家掌柜,在号子里骂天骂地充好汉,背地里却让沈氏茶娘向日本翻译
官献媚求情,那才是汉奸走狗呢。”
我祖父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从床上跳了起来,冲了出来,一头向保甲撞去:
“好你个集混子,你血口喷人!”
保甲没想到我祖父在屋子里,吓得目瞪口呆,落荒而逃。
祖父趿着拖鞋,重重地打在青石板上,一路气势汹汹地向沈氏茶馆奔走。
祖母迎候在门前:“来啦?”
祖父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走进了茶屋。
祖母拎着茶壶走了过来:“身子骨好利索了么?”
祖父不语,喘着粗气。
祖母麻利地沏了一碗茶水,嗔怪道,“黑着脸,吓死人的。”
祖父说:“你给我坐下!”
祖母说:“我正忙着呢。”说着就要离开。
祖父将端起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猛地提高声量说道:“你给我坐下!”
祖母一楞:“你这是咋啦?”低声说,“你就不能小声点?有话等会儿说,我
正忙着呢。”
祖母刚要离开,气得脸通红的祖父突然站起身来:“你是不是找过那日本翻译
官。”祖母刚要点头,只听“轰”地一声,祖父将茶桌连同茶碗一同掀了个四脚朝
天。然后重重地向地板上吐了一口浓痰:“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氏茶馆。
祖父莫名其妙地在沈氏茶馆发火摔杯子,很快就传开了,引起了小巷人的纷纷
猜疑和指责,也令我祖母伤透了心。在接下来的几天夜里,气愤不已的祖母曾多次
摸到“祥符古泉店”的门前,急促地扣着门环拍打着,要向我祖父讨个说法,可屋
子里一直静悄悄地。后来的几天,我祖父似乎感到有些过份了,深更半夜到沈氏茶
馆的屋后,敲打着我祖母住屋的窗棂,想要解释什么,我祖母则是听而不闻。
就这样,我祖母与祖父拉开了长时间的心理对抗与情感对抗之战。值得称道的
是,我祖母在这场对抗战中,最终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宽容和理解。多年以后,两
位老人曾分别向我谈及到了当年的那场情感冷战。祖父说:“是我错怪了你祖母,
你要知道,人之气节与骨气,乃人生之本也。”祖母说:“瞧你祖父那倔犟脾气和
死心眼儿。这也难怪,你祖父也是那种士可杀不可侮之人。”
晚年的祖母对我说,那年你祖父在日本人的监狱里眼看着奄奄一息要丧命,我
是病急瞎投医呢。要不打死我也不会求苑国瑶,那汉奸的名声有多臭呀。苑国瑶很
热心,答应想办法。很快,你祖父就被放了出来。至于说,苑国瑶想的啥法子,我
也不知道。
解放后,从当年地下党保存的档案资料得到了证实,当年打入日军内部的翻译
官苑国瑶接受了地下党的指示:要全力保护襄阳钱王及其泉品。也就是说,即使我
祖母不求苑国瑶,苑国瑶也会全力以赴。
1995年夏,在纪念反法西斯斗争胜利五十周年活动中,襄阳市委举行了一次
“襄阳抗战史研究会”,一些抗战功臣和有关专家学者应邀到会。据说,研讨会上
有学者提出了一个名为“苑国瑶的理想情操与抗日实践”的论题,引起了与会者的
极大兴趣。我找到了那次会议的论点汇编,将有关“苑国瑶智救襄阳钱王”的几种
说法进行了文学处理,整理如下:襄阳钱王祥符先生被山本太郎关入大狱后,翻译
官苑国瑶受令营救,为此他坐卧不安。苑十分清楚山本太郎的凶残和阴险,他不得
到古钱藏品是决不会罢休的,除非有更珍贵的古物替之。
这天,苑国瑶走进山本太郎的内室,很神秘地说道:“有人愿意以一幅中国古
代名画保释祥符钱王。”
山本太郎问:“名画?价值多少?”
苑国瑶说:“中国南唐时期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价值连城。”
山本太郎又问:“何以见得?”
苑国瑶说:“一见便知。”说着展开了手中的画卷:月光下,宾客揉杂,欢呼
狂逸,一群歌妓翩翩起舞;宴桌上,美味佳肴,觥筹交错,尤其是一条躺卧在盘中
的大鲤鱼栩栩如生。图上留有乾隆皇帝亲篆书的题签并钤盖着“太上皇帝”御玺,
乃宫藏之物。
山本太郎眯着小眼正全神贯注地品味着画之意境,突然他宠爱的小白花猫蹿了
上来,举爪就要抓那鱼。山本太郎大惊,继而连声大加赞叹:“笔有神助,以假成
真。”
当即笑纳。
其实,这是一幅赝品画。经内行人讲,画师在临摹时,取汉江大鱼头的鱼头晒
干碾磨成的粉,混入颜料或墨水中作画。画出的鱼便带有腥气味,猫儿嗅到,理所
当然就要呼呼吼叫着伸爪去抓。
41
我祖母曾有恩于日本翻译官苑国瑶,这是小巷里公开的秘密。
那是日本人还没有开进襄阳城之前。一天夜里沈氏茶馆客人消尽,祖母与凤阳
夫妇同往常一样,忙着收拾茶桌、倒茶叶根。突然一个中年男子跑进茶馆“扑通”
一声跪在了厅堂里:“请救我一命,有土匪在追杀我。”
茶馆里有两口大缸,缸的大半身都埋在地下,一口埋在柴屋里,一口埋在灶屋
里。机警的祖母立马让那中年男子躲进柴屋里的水缸里,盖上盖,堆上柴草。刚安
排妥当,土匪就到了。汉江上的土匪大都只打劫过往船只,有“兔子不吃窝边草”
之规。这土匪头子曾多次上岸来沈氏茶馆喝茶,与我祖母挺熟。祖母笑盈盈地迎上
去,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几个小土匪在茶馆里转了几圈,还特地将灶屋里的水缸揭
开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便走了。
事后才知道,那被救的中年男子名叫苑国瑶,襄阳欧庙人氏。早年曾留学日本,
毕业后留校任教,“七七事变”后,他怀着一腔忧国之情回到故里。苑国瑶目睹国
民党政府之腐败,可恨报国无门,只得隐居躬耕。
也许一身洋气太引人注目,这晚他自襄阳访友后回樊城,在古渡口码头上撞上
了一怀抱大青花瓶的老人,老人被撞了一个趔趄,那大青花瓷瓶脱手而出,跌落在
石阶上摔了个粉碎。眨眼间,一帮蓬头垢面者围了上来:“这可是只乾隆瓶呢。”
苑正要与之论理,一旁的船老大告之:“遇上土匪了呢,还不赶紧跑?”
苑国瑶幡然醒悟,撞开人群,趁着夜色,一气钻进了马背巷的沈氏茶馆里,摆
脱了土匪的追赶。
襄阳沦陷后,山本太郎得知早年早稻田大学的同班同学苑国瑶隐居在襄阳,特
地拎着礼物穿便服来到欧庙村登门拜访,却吃了个闭门羹,苑国瑶不知去向。一连
数日,苑国瑶躲在隆中山里,如坐针毯。后有幸结识了襄阳后山游击大队政委,交
谈数日,相见恨晚。国难当头,苑国瑶认定共产党乃救国之中坚,秘密参加了中国
共产党。在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苑假意接受日军邀请,担任了山本太郎的翻译。
一次,日军追捕一共产党要员,怀疑藏身于马背巷,在搜查无果的情况下,日军大
发淫威,扬言不交出共产党要员,就火烧马背巷。翻译官苑国瑶以马背巷沈氏茶馆
曾有恩于他,请求山本太郎看在同学的情面上收回了命令。马背巷的老少也就躲过
了一场劫难。
苑国瑶让马背巷的老少躲过了一场劫难,可我祖母并不领他的情,就如同日后
马背巷的老少不领我祖母的情一样。多少年来,祖母一直为自己所救之人竟然给日
本人当翻译官,感到罪恶深重,悔恨不迭。她说:“我算是瞎了眼呢。”
解放后,在“清匪反霸”斗争中,祖母主动向政府交待“自己曾救过汉奸一命”
的罪恶历史。由此,祖母受到了人民群众的长年批斗和管制,一直享受着“五类分
子”的待遇。
直到1959年国庆前夕,时任新疆建设兵团师长的苑国瑶去北京参加建国十周年
大庆,特地绕道来襄阳探视父母,后又专程来到马背巷看望我祖母。苑国瑶师长拉
着我祖母的手,对陪同的当地领导说:“这可是一位革命的老妈妈呢。”我祖母的
光荣历史才得已正名。祖母并没有感到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那颗多少年来一直
负有“罪恶感”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文化大革命的狂潮将我祖母推向了人生的辉煌顶峰。这时“沈
氏茶馆”已被认定是“封资修”的东西,改成了“老虎灶”,为人民群众和造反派
烧茶送水。在这期间,又因我祖父拒不交出那些“四旧”的古钱,造反派抄家扑空,
小巷居委会主任认为是我祖母泄密而为,因而受到了牵连,再次遭到批斗……
祖母清楚地记得,那是1969年4 月1 日,自半夜里开始,小巷里就热闹起来,
敲锣打鼓欢歌笑语地欢庆党的九大胜利召开。江雾也自半夜里冒起,便肆无忌惮地
蔓延开来。祖母一大早开门,屋子的里里外外就锁满了铅灰色的浓雾。祖母先是啪
啦啪啦地掏灶里的灰,用一个旧脸盆装好,将门口的水渍垫好,以方便过往行人。
然后返身抱柴,生火,添柴,烧水。祖母扯过蒲团坐下,用一个手工制作的秫秸盆
盖咕嗒咕嗒地使劲扇,火苗渐渐变红,像群鸡雏,被人赶着钻进了锅底。火很快就
烧开了水。
同往日一样,祖母站在门口迎候来打开水的用户。这时一行打着红旗的人群停
在了沈氏茶馆的门前,两位“红卫兵”小将将一块方牌子钉在了“老虎灶”上方的
墙壁上。祖母有些惊慌失措,连连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红卫兵小将给了我祖母一个庄重的军礼:“老妈妈,这是市革命委员会授予的
‘革命历史教育馆’匾牌。”
祖母一脸茫然:“你说什么呀?我咋就听不明白?”接下来的日子,被称作
“革命历史教育馆”的沈氏茶馆被踏破了门坎,数不清的人们接连涌入沈氏茶馆,
他们带着崇敬和狂热,为的是想看上我祖母一眼。一时间,祖母成为襄阳、樊城两
地的知名人物,学校里请她去作报告,剧团里请她去给演员们讲感受……
祖母的辉煌,追根溯源来自于全国轰动一时的学唱革命样板戏活动。1968年冬
季,襄阳城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学唱学演革命样板戏热潮,《沙家浜》里的阿庆嫂形
象让马背巷里的一位说书老人联想到了我祖母的经历,便向一些年轻后生们演绎开
来:沈氏茶娘年轻时的形象就应该是阿庆嫂的模样,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知
礼好客,精明能干,八面来风,笑容可掬。年轻人好奇,你一句我一句,将我祖母
救人的故事越传越神。说是那年被我祖母所救的是汉江上游的“草头王”,属于江
匪一类的人物,专在老河口一带的江面上打劫过往的船只,人称“水上飞”。这天
他便装来襄阳与黑道上的朋友约会,夜里在古渡口乘船返回时,正碰上日本人搜查
过往船只。血气方刚的水上飞小声骂了句“狗日的小日本”,让日本翻译听见了。
翻译向日本人嘀咕了几句,只见几个日军端着枪气势汹汹向水上飞迎了上来,水上
飞知道不妙,拔腿就往岸上跑,闪进了沈氏茶馆。几年后,水上飞的队伍被国民党
收编。一次,水上飞奉命进襄阳城“清剿”,途经马背巷本想顺手捞一把,在沈氏
茶馆门前,水上飞看见了我祖母,赶紧下马再次“谢恩”。小巷的老少也就躲过了
一场劫难。后来水上飞投城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淮海战役中屡立战功,在襄
阳战役中身负重伤,被送至沈氏茶馆养伤。在沈氏茶娘的精心照料下,水上飞很快
伤愈重返前线,在解放南京的战斗中光荣牺牲。
这故事编撰得很有情节十分圆满。市文化馆的笔杆子们知道了,如获至宝,花
了几个通宵,比照样板戏,拿出了一个新剧本,剧名叫《沈氏茶馆》。经襄阳市革
命委员会批准,《沈氏茶馆》交由襄阳京剧团排演,首次上演就轰动了襄阳城。紧
接着,《沈氏茶馆》剧组被调到武汉洪山礼堂为省革委会领导演出,被称之“湖北
的革命样板戏”。正当剧组乘势而上,准备进京汇报演出时,却突然接到通知:立
即停演。理由是,故事情节与革命样板戏《沙家浜》太雷同,台词无新意,演员演
技太差等。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据说,江青得知湖北要将《沈氏茶馆》进京演
出,不阴不阳地说道:“这是在与我较劲呢。”
祖母的辉煌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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