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宿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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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米纪年与阿福所谈的这笔见不得人的交易很诡秘,按照米纪年的策划,要
付之于行动并取得结果仅靠他俩还不行,还必须借助外力,这外力来源于襄阳马背
巷的二花楼。
马背巷的繁荣,决不仅仅在于两旁相拥的店铺、酒肆,而且还得益于这里汇集
了襄阳城最好的妓院和烟馆。马背巷有出美女之说。据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征集
了一批美女,准备从水路运回宫中为妃。当皇家船队途经襄阳马背巷古渡口时,美
女集体暴动,有的当场落入江中葬身鱼腹,有的大难不死散落民间,又因生活所迫
堕入红尘。马背巷青楼里的美女,传说就有这些候选皇妃的后裔。
马背巷出美女之说还有另一种由来,即二花楼的水滋润女人。相传,女人若每
天用二花楼的水净身洗面,不仅益身润肤,而且还能使女人身上散出一种特好闻的
醇香来。古时候选宫女其中有一项,就是检查你身上的味儿:在一间绝对没有其它
气味的屋里,让你沐浴以后进去,当然沐浴时不许用香胰子之类的东西,有经验的
嬷嬷在旁边一闻,就能品出你身上发出的是什么味儿,体味不纯就选不上。至于说
什么味儿,就是经二花楼的水滋润过的那种味。
二花楼位于马背巷的中段,与襄阳北门的垂直距离顶多五十米。它是几间依岸
临江的亭阁式建筑。襄阳人称沿襄阳城而过的汉水江面为襄江。荡舟襄江,二花楼
是大堤上最引人注目的亮丽建筑。谈起二花楼下的襄江水,流传着这样一则故事:
古时南京运货来襄阳马背巷的船回去时,都不装货,总是在半夜里停在二花楼下偷
装襄江的水,天不亮就赶紧开船跑。 久而久之被襄阳人发现,他们抓到一个偷水
的船老板,问后才知道,他是秦淮河花船上的老鸨雇来专门从二花楼运水回去养姑
娘的。有言道,清初秦淮“媚香楼”名妓李香君就是经常用运自襄阳的襄江水沐浴。
“媚香楼”耗资银两百万,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香艳逼人,美仑美奂。在“媚香
楼”后院,就专门有一口存放襄江水的大水池子。后来李香君与士侯方域的爱情故
事被孔尚任写入了《桃花扇》而名噪一时,二花楼下的襄江水也就出了名。
到了清光绪年间,一位叫解盖的汉口商人听到这个故事后,专门来襄阳马背巷
进行考察,看中了这个亭阁。解盖回汉口后与老婆一合计,便变卖了汉口的家产,
兜着银两,举家来到襄阳马背巷购下了这个只四根檀木柱子支撑在堤坝上的亭阁式
建筑。经一番改造,又从苏州请了工匠,雕龙画凤,装修成了一座日夜吞金吐银的
妓院。取名“二花楼”。
二花楼是个两层的圈楼。门口长年挂着两盏红纱灯笼,门槛两侧的石狮子在抹
了绯红的灯光后是活的,眼中含着逼人的威严。大门朝南,进门左手是门房。门房
西边是三间房,往南一拐是五间房,往南再一拐又是五间沿江的房,再往北一拐是
五间北房,连成一圈儿。门房前是通二楼的木楼梯,上楼又是一圈:东、西、南、
北各五间房,楼上楼下一律是单间,十几个卖身妓女和十几个自混妓女各占一间。
楼下南屋是“跟妈”、“大了”、“大茶壶”的住房和厨房。中间的大天井顶上有
棚,棚上有玻璃天窗。所有房间形成一个整体,只有一个大门可以出入,一个楼梯
可以上下。门房又是账房,老鸨坐在门房内,隔着玻璃可以看到楼上楼下每个房间
的动静。
二花楼里的“跟妈”名义上是照顾姑娘的,实际上是监督姑娘的女人。“大了”
是专门调解妓女与嫖客及嫖客与嫖客之间纠纷的“和事佬”,没事时也侍候嫖客。
“大茶壶”是管烧水、看炉子和给客人叫饭的伙计。二花楼有“跟妈”、“大了”、
“大茶壶”各二人。管账先生是三天来一趟的汪先生,他是老鸨的远房亲戚,还兼
管着庆丰元大烟馆里的账目,两头跑,每三天在庆丰元两天,来二花楼干一天。
二花楼有个挺好听的美名,叫“书寓”。与其它妓院相比,二花楼有着一套严
密的“寓规”,如“上盘子”、“出条子”、“住局”等。“上盘子”就是每日下
午至夜里,嫖客到“书寓”内挑选妓女,选上哪一个,就在哪个妓女房间里端盘子。
盘内有香烟、瓜子、糖果,另有茶水招待嫖客。妓女则陪嫖客谈笑,供其玩弄。
“上盘子”有时是几个嫖客同去,但其中只有一个为主的可以动手玩弄妓女,其他
同去的为“朋友”,只能与妓女谈笑,不能动手。一个嫖客在一个“书寓”里,只
许挑一个妓女,不能挑第二个。同去的“朋友”可以在“书寓”里挑选其他妓女,
但不能挑“朋友”嫖过的,这是为防争风吃醋而立下的“寓规”。“出条子”是嫖
客招待妓女到旅社去,陪其谈笑、饮乐,叫做“时条”;叫妓女到外面去同床过夜,
叫“夜条”。嫖客在“书寓”里与妓女同床过夜,叫“住局”。
二花楼让妓女喝烟汤是老鸨的一大发明。
那年头,襄阳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大烟馆、白面儿馆,还有一种特殊的小
店,专门卖烟汤,就是抽大烟的“瘾君子”用烟纸把烟土里的烟淋出去之后,纸上
多少还带一点儿烟,叫烟淋纸,有钱人便将它扔了。而拣破烂的人将这种烟淋纸又
拣来,卖给小店掌柜的。掌柜的一看纸上还有些烟土,花上一、两毛钱买了这种烟
淋纸,然后用一把泥壶,放上多半壶水,把烟淋纸放在里边熬,把纸上的烟都煮到
水里。壶里的水就煮成烟汤了。 一些穷得进不了大烟馆的人便买这种烟汤喝,勉
强过瘾。
二花楼的老鸨将烟汤引了进来。有的青倌幼女,刚开怀接客,又害怕又害臊,
老鸨便让青倌喝一碗烟汤,这青倌便像喝醉了一样,任人摆布,失去反抗能力。还
有的走红妓女接客过多,下身出血,疼痛难忍,老鸨也让她喝碗烟汤,既起麻醉作
用,又能止疼。
二花楼里供奉有佛像,每天给佛爷烧香叩头,求佛爷保佑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其实,二花楼的佛爷还有另外一种用途,就是惩罚姑娘。如果哪一天有某个姑娘未
“上盘”也无“住局”,第二天上拜佛时,全体姑娘都得跪搓板,这叫“满堂警”。
老鸨的目的是在妓女间制造矛盾,迫使她们不顾一切去拉客。生意好了,个个都
“高朋满座”,也得罚跪,这叫“满堂红”。这样,上客少了要罚“满堂警”,上
客多了要罚“满堂红”,弄得姑娘们时刻提心吊胆,横竖都逃不了挨罚。
二花楼里的女孩儿,不仅体香,而且从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能歌善舞,晓笛
知琴,而且大都粗通文墨。顶冒尖儿的几个还博览书史,能写一手娟秀的蝇头小楷,
做几首香艳清新的小诗,或者通几笔花卉翎毛。因而,她们的身价,也就与一般的
妓女不同。自有风流自命的公子王孙、富商豪客,不分日夜地到这儿来游转厮混,
流连忘返,为博得美人青睐,而不惜一掷千金。
二花楼的特色不仅如此,据说,二花楼还有一手绝招,即对患有阳事不举等虚
损病症的中老年嫖客,专门配有延龄固本丹的“春情药”:用酒制成菟丝子、熟地
黄,酒洗净牛膝、肉苁蓉,巴戟用酒浸了去心的,山茱萸是酒蒸去核的,甘草拿水
浸姜汁炒,加上天门冬、生地黄、山药、杜仲、枸杞子、白茯苓、五味子、人参、
柏子仁等,差不多四十多味药,共研细磨,酒煮稀面糊或制成药丸。具有温肾壮阳,
治诸虚百损,添精补髓,养气养血,让不善房事者具备金枪不倒之功效。
襄阳解放后,在取缔娼妓斗争中,公安部门在二花楼内室里抄出了两则壮阳秘
方。一则是:晨起燕窝汤,睡前人参酒,三餐不是羊肾苁蓉羹就是鹿角胶粥或巴戟
童子鸡,雀蛋虾仁雀脑汤,或是狗腰煲杜仲。另一则是:取一老姜,加温,塞入肛
门,阳物即出。人民政府将其视为二花楼淫乱活动的罪证,曾予以公开展出。不料
秘方被参观展览的有心者抄走,文革中转手卖给了一香港商人,致使这一秘方流失
海外。
由此可见,二花楼生意好,誉满汉江上下也是很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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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媚是二花楼里的姑娘。如今襄阳城里一些上年纪的老人,提起当年二花楼的
白媚姑娘都有着说不完的故事。民国年间,襄阳马背巷二花楼的白媚姑娘可谓汉江
上下的第一名妓。襄阳文化局的专家认为,研究襄阳娼妓史白媚姑娘是很重要的一
页。
有关白媚的身世,众说不一。有的说她是汉江上游汉中的女子,有的说是来自
北方的逃难女子。据说,白媚是她的艺名,她姓洪,名不详。1999年月11月底,我
在查阅有关报刊资料时,无意从1921年5 月5 日出版的北京《晨报》上读到了一则
消息,题目是《一个被贞操逼下火坑的女子》。经请教专门从事中国娼妓史研究的
单学文教授,他认为这篇新闻所写的应该是当年汉江名妓白媚被逼入火坑的经历。
民国年间,在北京东四牌楼报房胡同住有一户洪姓人家,小贩营生,家道甚寒,
膝下一子一女,业已娶过儿媳,虽然生计稍难,但是家庭之间,倒也和睦。不料有
某汤锅伙友王某,见他儿媳有姿色,十分垂涎,王先碍着洪某,无从入步,后来用
尽方法与洪某结成朋友,不时往来,偏巧那妇人生性风流,禁不住引诱,一来二去,
居然同王某打得火热,反把自家良人抛在脑后。然而,王某本是登徒子人物,光知
道好色,不知道用情,那妇人虽然一心向他,他却得陇望蜀,又想引诱洪某的女儿。
自从起了这个念头,对那妇人不免冷淡,后来用尽方法,终不成功,转过头来又和
那妇人商量,说:“你妹已经十五六岁了,并非不懂事务,如果不同她生点关系,
终归是个障碍。”
那妇人见他说得有理,十分赞成。偏偏事也凑巧,第二天上午洪某出外有事,
儿子也不在家,王某闯进他女儿卧房,掏出手巾将其嘴塞住,为所欲为。此时那妇
人在外巡风,待了一刻跑进屋中假意将她妹子骂了一顿,你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经
此一吓,还不是俯首听命么?王某一箭射中双雕,自然高兴,于是把辛苦挣来的工
钱贴给她们姊妹,添置脂粉,购买首饰。日子长了,洪某看出破绽,将女儿闭在房
中苦苦拷打,一五一十地全部招出。
洪某原是粗鲁之人,虽无知识,却非常古板,他见女儿被人奸污,一口咬定:
“不贞的女子,哪个肯要?”其实贞操究竟作何讲解,他并不知,不过受了习惯上
的约束,以为不贞的女子,不容易嫁人,于是把心一横,硬将一个天真活泼出落得
一朵鲜花似的女子送到火神庙夹道义庆茶室充当妓女。听说当时有人劝过洪某,说
是“就是不贞,也不当送她下火坑”,无奈他生性执拗,觉得不将她打发出去,总
是家门之丑。其实他也未必不心痛女儿,但是可恶的陋习不容他心痛,所以才走了
这条路。
不久,洪某的女儿从火坑逃出,扒上了京汉铁路上的货车到汉口,后又坐上了
汉江木船,流落到了襄阳。贫困交加的洪姑娘在襄阳马背巷古渡口被二花楼的鸨母
收留,取艺名白媚。可怜的洪姑娘是逃出了火坑又落入了虎口。
白媚姑娘生性聪慧,记性儿又好。那些女训女诫、食谱茶经之类,当真地熟读
了不少。淡淡地描出的眉毛,相得益彰地衬托出她的那双迷 人的大眼睛。熟悉白
媚姑娘的客人都知道,白媚特精,满肚子的鬼点子。她喜欢穿着一袭桃红色的薄绸
女衣,紫色衬里,下面是八幅白地紫花滚边湘裙。
阿福尽管对白媚很爱慕,由于其举止猥琐,出手吝啬,白媚有些小看他。有时,
白媚也逗逗阿福,稍施小技,阿福就会晕头转向,到头来顶多让阿福闻了一点香,
阿福反倒还心满意足。一天,阿福发了点小财,揣着银两兴致勃勃地来到二花楼,
点名要见白媚。老鸨本想拦着,白媚说:“让他进来吧。”
阿福拍了拍口袋,直奔主题:“今日里我想明明白白的困你。”
白媚眼角轻轻地朝上一动,说道:“明明白白?你懂规矩不?那可要‘出毛巾
’呢。”
阿福一听顿时傻眼了。按二花楼的规矩,所谓“出毛巾”,即嫖客与某妓公开
“定情”,须由嫖客大排筵席,宴请宾客。此夕,嫖客为炫耀自己的阔绰,宴会厅
例须遍结鲜花,来宾所传之妓,开销由主人包下。开筵以后,主人钟情之妓,例以
毛巾分赠宾客,另以一特别华美的毛巾,送给她的嫖客,表示对这个嫖客的钟情。
继“出毛巾”之后,则须“探房”,其排场与“出毛巾”相仿,不同的是,这次宴
请宾客,不在酒家而在妓女的“闺房”里。“探房”以后,嫖客还须为妓女“摆房”,
即将妓女“闺房”内的设备,以至帐褥全部购置一新,所有费用全由嫖客支付。
“摆房”以后,嫖客便算是和这个妓女“定情”了。
按此礼节下来,不花掉半个阿福古玩店才怪。就当时二花楼的价码,就嫖客
“摆房”来说,单是梳妆台上的 一瓶香水就值150 元白银,用以供客人抹面的
一条毛巾, 每一条穗子上还挂有一枚金币(太平通宝古铜钱)。
显然,白媚是在给阿福出难题。阿福对白媚说:“你今日是诚心不让我上身呢。”
白媚嫣然一笑:“你去跟我娘说吧。”
阿福便不吭声了。阿福知道二花楼的老鸨是人精,总是想着法子在白姑娘的身
上打主意敲诈嫖客,心黑着呢。当然,事情也不全是这样,往日白媚心情好时,也
给阿福开个小后门,让他偷鸡摸狗般地上一两次身。像白媚这样的名角儿,老鸨再
狠,也得宠着点。要不,她真的使起性子来,也有鸡飞蛋打之时。
自此,阿福再也不敢提要明目张胆地困白媚的话。私下,阿福也少不了偶尔与
白媚有些欢愉,当然,阿福失望的时候居多。阿福期望值不高,不想回回成。不成
时,白媚能对他有个笑脸也成。这天,阿福来到二花楼见到白媚时,先用盘中的热
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吸了几口随身带着的锡铂纸上的白面。过了片刻,白面的劲头
隐隐地上来了。阿福开始壮着胆子往白媚身边凑。他先是笑着摸白媚的脸,后又翘
起嘴来朝白媚的唇边贴,白媚一把推开他:“去去去,口臭着呢。”
阿福便清醒了,他收起嘻笑,一脸严肃地说道:“今日我是有一事相求呢。”
白媚说:“你还能有什么好事找我?”
阿福说:“你若能将那祥符先生弄上床,洋钱大大的有!”
白媚问:“为啥?”
阿福说:“那是个守财奴,让他破点财。”
白媚看了看阿福:“你怕是另有所图吧?不过,姑娘我从来是认钱不认人,你
就开个价吧。”
阿福一听心里有了底:“好说,好说。”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了十块大洋塞给了
白媚,“这是定金,事成后还有。”
白媚笑了:“怎么,今天的太阳咋就从西边出来了啦?”
阿福“嘿嘿”一笑:“我也是受人之托呢。”
这时白媚倒认起真来:“你也不想想,谁不知道那老迂夫子长着个无用的东西,
从来不看我们二花楼一眼,戒备心强着呢,你让我咋套他?”
阿福犯难了:“这……”
白媚沉思片刻后,说:“我答应你。”说着,白媚的小嘴贴着阿福的耳根嘀咕
了几句,阿福顿时连连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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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梁洲的繁华写在黑幕下。白天给了人们一个又一个泛着泥沙的实实在在的打
击,将人们心怀的一切鬼胎都给打掉流产。黑夜又将它们重组重聚起来。襄阳樊城
的客人,趁着夜色纷至沓来。在夜幕的防护下,许多在白天望而生畏的东西,在夜
里能大胆地放任开来。
这里乃汉江花船幸福的港湾。
汉水流到襄阳城脚下拐了个急弯,在江心留下了这块沙洲后,然后分南北两支,
一支顺襄阳城墙, 一支贴樊城堤岸,在洲尾汇合,继续向东流去。留在江心的这
块洲子名曰:鱼梁洲。洲子上十分宽阔,大都是坡地,也有一些湖泊和湿地,长满
着芦苇和蒲草。通往江边的几条河汊,曲里拐弯,如同几条扭动的水蛇。
相传明初朱元璋建都南京,曾建花月、春风等十四楼为官妓之所,由国家教坊
司管理。明太祖对待犯罪大臣,除本人服刑之外,其妻、女及婢人一律打入教坊司,
所以明代妓女,不少出自仕宦之家。明朝永乐后,妓风日盛,妓院日增。秦淮河两
岸,河房林立,珠帘点翠,庭院飘香。客至,门环半启,珠箔低垂,假母肃迎,丫
环伴艳而出,广筵长席,日费千金。春夏之交,河心游艇,最宜避暑。清歌一曲,
倩影摇摇。
入清后,明代妓院渐成废圃。昔日盛况,已成黄花。太平天国败后,曾国藩到
过南京夫子庙,提出筹办花船以兴市。于是市容恢复繁荣,妓院亦随之兴盛。有客
游夫子庙曾题诗一首:荼蘼开罢绽红榴,底事秦淮作盛游。两岸河房添好景,石栏
杆外竞龙舟。
清末时,襄阳马背巷及巷下的古渡口热闹繁华,当时,上游各乡谷米多用船运
至襄阳,集中在古渡口停泊,尤其是一些大船,满装的是进口安南的西贡米,从汉
口入汉水运到西安。船到襄阳,遇上河道水浅,停泊三日等候瓢泼大雨,水涨船高
才能上路。船夫上岸马背巷,不是宝局赌钱,就是到暗门子嫖娼。故此地商贾云集,
妓院亦生意兴隆。也许受秦淮河花船的影响,当时,马背巷古渡口的妓院大都是极
豪华的水上大舫。
谈及鱼梁洲花船的来历,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证:一是水路自生。一只花船就
是一座水上妓院。汉江上下三千里,不说从上游宁强县拉货,就是从鱼米之乡的汉
中装货到汉口,一路下水,也得十天半月。单调枯燥的水上生活,熬得船上的船工
们丢魂落魄。于是,跟在货船后的花船便应运而生。汉江上的花船都是货船老板养
着。从货船尾扔出一条粗绳,拉着一条花舟,花舟分上下两层,养着两三个姑娘。
花船的水妓有高有低,有老有嫩,有俊有丑,花钱也就有多有少。船工汉子白天在
船上摇橹在岸上拉纤,夜里到后面的花船尽情风流,两不耽搁。花船上挂着女人的
花衣花裤,一路飘扬。二是岸上移植。即从襄阳马背巷妓院和古渡口的水上大舫分
出。那些水上大舫,几经变迁,一部分船舟登岸,妓寨于马背巷;一部分则游划到
江心鱼梁洲另树一帜,还有一部分水陆兼之。
马背巷二花楼之所以名气大,除了养着一批国姿天香的姑娘外,还在鱼梁洲上
有着好几只花船,这样,楼里的姑娘就可以水上陆上自由往来,以满足客人的好奇
心或客人对环境的不同需求。
襄阳城里一些有身价的姑娘,也都在鱼梁洲上有着自己的花船。
每当夜幕低垂之时,鱼梁洲就进入了最热闹最快活的时刻。柔靡妙曼的歌声、
琴笛声,随着温馨骀荡的江风远远近近地飘送过来,把来往行人的心头撩得痒酥酥
的。有心于鱼梁洲“开筵坐花,飞觞醉月”的人物,便纷纷乘船而至。船泊鱼梁洲,
扑落一群衣冠楚楚的嫖客,多属豪绅巨贾。这时,洲上鹄候迎客的妓院龟爪会立刻
欢腾起来,一面趋前恭迎,一面引喉高唱:“某官人到,某公子到, 酒家、某花
船准备迎客!”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一队队嫖客鱼贯而入,各自踏上属于自已
的酒家花船。
有诗为证:花街红粉女,争看绿衣郎。足见鱼梁洲花船业之昌盛。
当清晨的第一抹霞光射落到花船上时,热闹了一个漫长夜晚的花船舱内,才会
空落落的静寂下来。
鱼梁洲上的姑娘全都住在花船上。花船分散停泊在洲子上的各个河汊里,灯红
酒绿,花枝招展。从洲子上的江边码头到洲子里的各个河汊,都用船只铺就成了一
条条水上通道,通宵灯火通明,往来非常方便,是名符其实的水上妓院。据考证,
鱼梁洲的花船有着特有的一套工作程序和运作规矩,即“船道”。这其中,奥妙无
穷。也就是说,具有非常丰富的花船文化内涵。
一般的花船大都分上下两层,上层如鸽笼,为住宿之所,下层似客厅,有台椅
陈设。以供嫖客“打围茶”之用。所谓“打围茶”就是嫖客数人,走到花船客厅聊
天。船上略备瓜子、清茶招待,走时酌付茶资数角,到时,另有一批打围茶的客人
到来。用当今的话来说,称之为感情铺垫。
“打茶围”,起于花筵间妓女对饮客的私约。饮客如约而至,妓女即迎入香闺,
献茶奉烟,款待殷勤,饮客即抛出一串钱压于碟底,叫碟底钱。于是,饮客与妓女
缩坐一隅,喃喃燕语。待饮客向鸨母交足了钱,妓女便可接客度宿。这时,饮客便
成为了嫖客。香闺里,妓女便春风满面,殷勤待客。随开麻将一局,供客人消遣。
也会设鸦片烟局于卧榻,供嫖客抽吸,以壮神气。晚宴上,妓亦入席,红袖浅斟劝
客畅饮。入夜,陪客告辞,妓女含笑送出,道声:“后会有期,再见。”嫖客独留,
欢度良宵。其中也有嫖客遭受意外的,因为在紧要关头,妓女勒索,相持不下,妓
女即愤离香巢,一去不返。嫖客只好孤枕独眠,天明离开妓院。内行人称之为:走
鸡,该客叫做“吃了独睡丸”。
打围茶之外,还有吃花酒。鱼梁洲上吃花酒的处所相当于当今的水上“歌舞厅”,
属于公共娱乐场所之类。这种水上歌舞厅乃广义上的花船,一般有两种形式:一种
是木筏船。几十条木筏船连接成一体,上面盖成楼房,分上下两层,又分若干厅房。
另一种是紫洞艇。名虽为艇,其实是相当大的船。船头有拱檐,进去便是大厅,陈
设华丽,可摆两三席酒,后面的房,可以摆鸦片烟。
吃花酒先由主人发请贴,邀一桌或二三桌客人,约定在某筏某厅或某厅宴会。
黄昏后,客人陆续到来,即分别开起赌局,有的搓麻将,有的玩扑克,有的推牌九,
有的吸鸦片,旁边的妓女陪坐清唱。主人高兴时,便命开大锣鼓,闹到夜深方开酒
席。每个客人至少叫一名妓女,坐在身边陪酒,谓之叫局。爱闹阔的客人,一叫便
是半打。妓女们应酒局,每晚不止一处,红牌妓女,每晚应酒局多至十处八处,每
处必到三两次,略与客人周旋片刻即告假而去,少时又来。开宴时,代客人饮酒猜
拳,或清唱一曲。客人将应付局钱,暗付妓女手中,妓女即称谢而去。若客人高兴
了,不用姑娘开口,客人还会加付局钱。妓女将照例应得的局钱交与鸨母,多余的
留给自己。鸨母又将例得之钱应付花捐。
鱼梁洲花船还有一特殊服务,即为社会名流开办团体服务业务。当然,这些名
流不一定以嫖客的身分出现,他们可能是饮友茶客之类。开筵时间到,主持人招呼
饮友入席。随见一云鬓花颜的歌妓来到饮厅,展开乐器,自弹自唱。接着,应召的
妓群连翩而来,各自对号坐于饮客身后。于是,群客举杯欢迎,众妓举杯回礼。红
袖添酒,饮客衔杯,呢喃燕语,不知何辞。经过一番热哄之后,侑酒的妓女便举杯
告辞,秋波送媚,笑声吃吃而去。客则饮食谈笑自娱,直至杯盘狼籍而散。其中一
些嫖客在席间已与妓女相约者,挽着一二好友转移阵地,上花船寻欢取乐。
在鱼梁洲热闹繁忙的花船背后,即那些湖汊旮旯边角上,还停有一种船,即
“跳板船”,俗称卖淫船。这个名出自何处,难以查考。与花船性质相同,只是品
位低档。光顾跳板船的嫖客多属“猴急儿”一类人物,趋之若鹜。做点小本买卖,
手上有点钱了就上洲子来找乐片刻。富家子弟也常有被跳板船上的妓女所勾引的。
去跳板船的嫖客,俗称“捐灯笼底”,因为这些小船的船头都悬有一个敬神的
大灯笼,上船时须从灯笼下经过。每条船的船头都有一两下等姑娘们日夜并排坐着,
向岸边的嫖客喊叫挑逗,称为“坐灯”。嫖客去“捐灯笼底”时,往往先挨着船看,
相中了哪一个船头的姑娘,便对“客嫂”说明,“客嫂”于是凭栏呼之:“某某姑
娘,有客叫!”妓女便应声下船来接嫖客进仓,以下便一切如常。
白媚姑娘的花船是那种顶高三层雕龙画凤的水上大舫,比其它花船要气派得多,
停在洲子上,老远就能见到,有着一种鹤立鸡群之感。船长十丈,宽一丈五,船身
用料考究,船中雕刻精美。船舱正面刻有金饰图案,船头平阔,甲板宽大,内有前
舱、中舱和后舱。中舱为三层,一层为客堂,摆有八仙桌、椅子、茶几;二层为
“闺房”,闺房布置得富丽堂皇,四壁涂以金黄,到处芬香扑鼻,挂着缀满珠子的
帘子,枣木雕琢的小茶几,檀木香床,红罗帐子,龙凤枕头。各种陈设一应齐全,
不可名状。顶层为气楼,悬挂着一个大红灯笼。船尾拖出一只小舟。小舟长而窄,
中间搭有木楼子,楼子里有垫板有铺板有被窝。小舟的用途在于,一是便于从岸上
接送客人;二是便于从襄阳或樊城采买高档酒菜、点心。当然还有一不便说出的用
处,即遇上那种花心重贼胆小的“贵客”,也可将其请上小舟,顺着洲子上的小河
汊,驶入芦苇深处,让一片荒野吞没那肮脏之事……
白媚姑娘乃有身价的姑娘,接客讲档次和规矩,一般的好色之徒是难得谋面的。
她笑不露齿,走不带风,夜踏花船,大都深藏“闺房”里,芳容不露。
这天夜里,白媚竟然离开了自己的花船来到停泊“跳板船”的一个河汊里。灿
烂的银河已经移到天中,朦胧的银辉洒满了整个河汊。她离那些跳板船不远不近,
略带不安地立在河汊口的一块茅草地上,紧闭着嘴唇,神情显得有点严肃。就在这
时,白媚遇见了祥符古泉店堂倌童子王。同一小巷的,白媚并不认识童子王,只因
白媚的名声太大,童子王可认识白媚。童子王很是惊奇:“你,你怎么也上这儿来
了?”
白媚问:“你是谁?”
童子王说:“我是祥符古泉店的堂倌呀。”
白媚姑娘不由喜上眉梢:“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童子王不可信地将头摇得似拨浪鼓。
童子王是来洲子上找他叔父借钱的。童子王的叔父在洲子上开了家小药店,专
为那些跳板船上的姑娘和客人治病。跳板船毫无卫生条件可言,船上的姑娘,十之
八九梅毒染身。嫖客们染上一身脏病,有的是两眼塌,有的是鼻头糜烂,还有的是
从头到脚,处处红斑,流脓淌水,恶臭难闻。 童子王叔父的小药店专门为这些人
熬制一些擦洗的外用药,治标不治本,赚点小钱。
前几天,童子王的父亲上山打猎,铳枪炸膛,身受重伤,眼看一家人断了生活
来源。童子王来到洲子上找叔父借钱,不仅钱没借到,反而还遭到了叔父的一阵奚
落和臭骂。生意人重利轻情,这也是常事。
童子王一脸痛苦。
白媚对童子王说:“你若有能耐让你家的祥符先生弄到我的船上来,我就给你
大洋。”
童子王问:“多少钱?”
白媚说:“让你家盖房子买地。”
童子王问:“真的?”
白媚认真地点了点头。
童子王立刻转忧为喜,满口应允。
这日深夜时分,我祖父正在钱屋里品古钱读古书,忽然童子王推门进来,扑通
一声,双膝跪在了我祖父面前。祖父急问何故,答曰:“家里突遭横祸,一家人生
活无着,小人想告辞回家。”
祖父赶紧扶起童子王,说:“家有不幸,拿些银两补贴家用,然后再慢慢计议
可否?”话毕,祖父即给了童子王一些钱,让他回家料理一下。
童子王无话。
童子王前脚回到家里,白媚后脚便打发人给童子王送来大洋二块,顺便问道:
“进展如何?”童子王汗颜,只得如实相告。
来人向童子王传授了白媚之计。
几日后,童子王回到祥符古泉店,告知我祖父,他亲眼见鱼梁洲船姑手中有一
枚“布泉”合背钱。合背钱即错版钱,正反都浇模铸字,极少见。
祖父警觉地问道:“你听谁说?”
童子王说:“俺叔。”
祖父又问:“哪船姑手里的稀罕之物从何而来?”
童子王说:“说是一江南客人所赠。”
祖父又说:“可否拿来让我一睹?”
童子王说:“我已说过,那船姑说久闻先生大名,若能与先生见 上一面,即
可将这枚古钱送与先生。”
祖父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君子不可夺人之好也。”
这事就搁了下来。
50
对于我祖父误入花船的细节我只能是靠猜测与分析。
对于我祖父和我们祥符家族来说,这都是一页很不光彩的历史。作为我祖父的
人生败笔,我一直企图在小说中予以逃避,但终究是不可能的。从严格我们祥符家
族的家训意义上来说,祖父的一生中曾有过两次不光彩之举。一次是人性的本能错
误,即祖父与沈小翠的雷雨之夜;另一次是遭人陷害,夜宿花船,与名妓白媚同床
共枕。
我以为天下事一错再错,并非全是人意。在一个晚霞将汉江涂得很灿烂的黄昏,
祖父与我讲过去的故事,谈及祥符古泉店往日风光,祖父显得很兴奋。我无意中提
到了堂倌童子王。我问祖父:“襄阳人称店铺跑堂的为伙计,咱家的祥符古泉店咋
就称‘堂倌’?”
祖父说:“咱老家祥符镇习惯于这样称呼呗。”
我又问:“咱家的堂倌数那个最精明?”
祖父停顿了一下,说:“当然要数童子王。”童子王在我祖父误入花船的过程
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尽管他是被人引诱或受人指使,但我们家族决不会容
忍他这种恩将仇报的鄙卑之举。
1941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进入腊月后,鹅毛大雪一阵接着一阵。黄沉沉的天,
白皑皑的地,加上寒风鬼哭狼嗥一般,令人十分恐惧。就在这大雪纷飞中,这天阿
福在襄阳庆丰元大烟馆门前拦住了童子王:“你小子得了别人的大洋不办事,美着
你呢。”
童子王一脸惊吓,颤颤惊惊地说:“我会还给白姑娘的。”
阿福一脸恶相:“你还,你拿什么还?”
童子王低头不语。
突然,阿福大笑起来:“看把你吓的,不让你还,不让你还。”说着,他将童
子王拽到一旁的小胡同里,“明天你能将祥符先生骗过江,那两块大洋就算免了。”
童子王看了看飞扬的大雪,搓脚捻手,很是为难地说:“这天气,祥符先生是
不会出门的。”
“你就不会想想办法?”说着,阿福向童子王低声嘀咕了几句,扔给他一块大
洋,走了。
残冬好像没有尽头似的。阴晦的厚云总是笼罩着,灰暗的江面变浅了,每有船
影飘过,橹声就发出呜咽声。黑幕降临,汉江上的风小了许多,灰朦朦的天空,默
默地注视着昏暗的古渡口。江面被冰雪锁住了,平缓的江面上变得无声无息。
掌灯时,堂倌童子王红着眼走进了我祖父的书屋里,一把鼻滴一把泪地抽泣着,
很是伤心,说是家父怕是不行了。童子王家在樊城通往新野的半道上一个名叫古驿
的小镇。童子王为老大,母亲双腿残疾,下有四个弟妹,一家的生活全靠打猎为生
的父亲。如今其父重伤卧床,全家人是饥一顿饱一顿。
祖父说:“从柜台上支点钱,明早送回去。”
童子王犹豫了一下,说:“今个下午,家里捎来口信,说家父怕是过不了明晚,
家父一直掂记着您的大恩大德,想在断气之前见见您。”
“见见我?”
童子王点了点头:“是的,家父成天唠叨着。”
那年,我祖父去古驿走家串户收古钱时,路过一农户家门前想讨点水喝,进屋
一看,那情景顿时让他惊呆了:四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双腿血肉模糊已是昏迷过
去的女人,哭喊着。孩子们的家父在一旁着急得捶胸顿足。原来孩子们的母亲上山
砍柴不慎从山崖上摔了下来。由于拿不出钱请郎中,只能在家等死。祖父连忙从镇
上请来郎中,救活了女人。为帮助这家人过日子,祖父决计将孩子中的老大带回古
泉店做学徒。这老大就是童子王。他打了三年的杂,现已干着伙计的活了。
祖父点了点头:“好,好,我们明早一同去探视你家家父。”
童子王感动地哭出声来。
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清晨。祖父走下码头,踏上跳板,走进船舱。他回头看了
一眼童子王,见他正站在船头与船姑在嘀咕什么。待童子王进了舱里,祖父问:
“你们认识?”
童子王一怔,连忙说:“不,不认识。”
这时,船姑在船头高喊了一声:“开船罗!”
祖父这才发现,这条船只载了他与童子王俩,说:“多载几个人再走嘛。”
船姑回头看了祖父一眼,甜甜地一笑,解释道:“这大雪天的,出门人少。”
不知怎么,祖父有些异常的感觉,船姑那张充满笑意的脸庞似乎包含点其它的
什么。祖父来不及多想,船就果断地离开了码头。祖父坐在船舱里,回头望去,那
气势恢弘的襄阳城墙,还有那城墙上整齐的垛堞和箭孔,在阴暗的天空背景的映衬
下,勾绘出一幅深沉凝重的古城堡画面。由于雪遮雪障,视而不远,晴空下清晰的
鱼梁洲,此时却是一派迷茫。芦苇不见影,野鸭也是不见影。
祖父听见雪花落进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这声音很像一根根点燃的火柴被水淹
灭的声音。祖父想到童子王家一连串的不幸,心情很是沉重。
船靠樊城码头,心思不定的祖父刚踏上跳板,船猛地一晃,祖父不防,失足落
入水中。童子王见状赶紧跳入水中救人。无奈我祖父与童子王都不习水性,加之江
水刺骨,两人尽管都离岸不远,可就是爬不上岸来。
两人惊慌失措地在水中扑打着,已是跳上岸了的船姑发现后,奋不顾身地跳入
水中,一手拽一人,把祖父和童子王救上岸来。船姑衣妆尽毁,可仍一个劲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令我祖父感动不已。
船姑并没急着为自己换衣,而是赶紧掀开舱箱为我祖父和童子找衣服。她拿出
自己父亲的衣裤鞋袜袍褂,让两人换上,竟很是称身得体。船姑又命父亲赶快温酒
与祖父暖腹驱寒。祖父甚觉过意不去,便叫她也赶快换衣。船姑却一脸不安:“我
们卑贱之人,比不上先生贵体金贵,请别挂念。”
船姑将船停泊稳当,走进船舱拿了酒菜,对父亲说:“您先陪两先生喝几杯,
暖暖身子。”这时,自己才走到后舱放下布帘换衣。祖父本想说有事在身不便饮酒,
见童子王接二连三打着喷嚏,想到喝点酒去去寒也好。再说,船家如此的厚待,若
即刻离去显然不妥,只得端起酒杯,与船家同饮起来。
祖父不胜酒力,很快便醉倒了。
不知何时,船不知不觉地悄然离开了码头,向下游的鱼梁洲划去。
深夜,江风吹来,祖父突然醒来。他从床上爬起,探出头来,只见江面上灯火
一片,白雪与灯光交映,好一座热闹的不夜城。陌生的河滩、旷野和河汊,芦苇和
水草似乎都成了一个个晦涩的谜,空气中布满了淫荡和妖气。四周挤满了小船,船
舱里透出昏昏黄黄的灯火来,同时飘出的还有嬉笑声。远处,黑洞洞的汉江上,不
时有夜行的船挑着一两盏灯,无声地划过。
祖父大惊,连连大叫:“童子王,童子王,我们这是在哪里?”说着就要往外
闯,被守候舱门前的船姑拦住了。
“先生,这里是鱼梁洲哩,先生若走下船去让人看见了,难道就不怕坏了先生
的名声么?”
“什么?我怎么到鱼梁洲来了?”祖父顿时惊吓得晕了过去。对于视名节为生
命的祖父来说,鱼梁洲无疑是淫荡、无耻与险恶的汇集地。
祖父不便与船姑拉扯,只是问:“我家童子王呢?”
“他已急着回家了,留下话让我照顾好先生。”船姑嫣然一笑。
祖父发现自己所立足之船,早已不是那只让自己失足的渡船,而是一座气派华
贵的大画舫。他向船姑哀求道:“请你送我回去,你去将船撑开,我帮你划,行不?”
船姑嫣然一笑:“这是白媚姑娘的花船呢。”
“白媚姑娘的花船?”祖父在沈氏茶馆曾多次听茶客们说过白媚这个名字,那
可是襄阳城最大的娼妓、婊子呢。祖父顿时感到五雷轰顶,大吼大叫:“放我回去!
放我回去!”
船姑依然立在舱门口,倚门笑而不语。
祖父被船姑堵在花船中层的“闺房”里,气得又是叫又是跳。
黑夜里的鱼梁洲躺在无数只船板的身子下,波澜起伏,妖娆暗昧。花船晃动着,
忧郁而又抒情,我祖父的叫喊声在这多情的夜里,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舱外,不
时地有一盏盏灯光平静地在水面上滑翔,倒映在水里,也显得心神不定。
突然,一阵温馨的体香扑面而来,一个倩影轻盈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亭亭玉立
地站在了我祖父的面前。一股好闻的香气直钻鼻里。
“我叫白媚,妈妈让我来陪先生的。”
船姑知趣地退了出去。
祖父恶狠狠地盯了白媚一眼,依然吼叫道:“放我回去!”
白媚笑盈盈的:“先生我们可是同一条小巷呢。”
祖父不由抬起头来,打量了白媚一眼。果然这女子美如仙子,风情妖冶,冰雪
肌肤,朱唇白面,两颊丰腴,蛾眉而凤眼,腰肢纤细柔软,不是白莲,胜似白莲。
一对笑靥,匀婷可爱。她一身银装,上身是镶着花边的苏州软缎长衫,下身是一件
软缎长裙。一对真金耳环闪闪发光。一个活脱脱的西施再世,一位绝色绝代的美女!
“我不认识你!”祖父嘀咕着。
白媚不言,她慢慢摘下首饰,打开发髻,一头柔滑明亮的黑发飘落开来,俏丽、
妩媚、风流。
祖父痛苦地低着头,艰难地回忆着,自己怎么会被弄到这儿来的呢? 是渡船
那船姑的恶意敲诈?还是有人蓄意陷害?再说童子王怎能弃我而去呢?不知道他家
父现在怎样了?想到童子王家父的期盼,祖父不知如何是好。
白媚打开船舱边的窗户,灯火一片,直泻水中,如花瓣一朵一朵地在水里绽开,
映得水气馥郁。白媚用身子碰了碰我祖父,娇滴滴地说:“多美的江夜呀,先生难
道就不想要一个知心多情的人来陪伴么?”
祖父说:“送我回去!”
白媚一笑:“您就不想快活快活?”
祖父想了想,说:“让你们老鸨开个价吧?”
白媚扑哧一笑:“您也太性急了,您若玩高兴了,看着给就行,还谈什么价不
价的,多俗气呀。”
祖父说:“现在给不行么?”
“不行的。”白媚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
“您这不是看不起人么?”说着,白媚抽泣起来。
祖父一时失去主意,连连安慰道:“别哭,别哭,你这是为什么嘛?”
白媚掏出手巾擦了擦眼角,盯着问:“这鱼梁洲烟花地,难道就没有令先生留
恋的东西么?”
祖父坚决地说:“没有!”
白媚说:“你看不起我了。”说罢,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祖父痛苦地摇着头,他实在弄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51
鱼梁洲的黑夜缠在汉江的细腰上,迂回蠕动,顾盼生辉。暗香盈盈,酣卧丛林,
仿佛是佛在七手八脚的欢喜中,有一些恣肆,有一些轻狂,有一些浑浊,有一些荡
漾,有一些压抑的期盼,又分明是夹杂着无限的喜气洋洋。谁也触摸不到它的形状,
但它分明就在夜的雾瘴中优柔盘桓,欢乐于洲上的人们也就更加显得曲折酥痒。
祖父被囚禁于“闺房”里,他坚定地拒绝着一切诱惑,甚至滴水不沾。他躺在
床上,紧紧地闭着双眼,心里在流泪。他在为自己的失落而痛惜,而流泪。 邻近
花船上男人的猜拳声、姑娘的嬉闹声伴着江里的寒气,从没有关严的窗里不由分说
地一阵一阵地挤了进来,轻轻地在我祖父的脸上抚摸着,最后压在了他的被褥上,
让我祖父感觉到了铅一般地沉重。
祖父干燥的双唇感受到了湿润,他知道又是白媚姑娘在给自己喂水了。他将自
己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也咬得死死的。
“您就喝点水吧。”白媚那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吹沸着,似乎有些
真诚。
祖父硬着脖子一动不动。
“您将口张开一点,我给您喂点水行不?”白媚请求道。
祖父一挥手,打翻了白媚手中的茶碗,大声吼叫道:“你给我滚,让我回去!”
瓷碗被打翻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白媚含泪悻悻离去。
祖父这才松了一口气。
船舱内,一支红烛无力地燃烧着,发出昏暗的光来。
不一会,白媚提着花篮陪着鸨母走进舱来:“先生,我娘看你来了。”说着,
娴熟地将篮里的酒菜一一摆上桌来。
鸨母三十挂零,一身妖艳。
祖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怒目以视:“送我回去!”
“哟,先生的脾气可真大呢。”鸨母一屁股坐在了祖父的身旁,“其实,我们
也是受人之托让白媚姑娘照料好先生,谁知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受人之托?你受谁人之托?”祖父警觉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喝哪咋行呀,来,来,来,让我家白媚姑娘陪先生
喝杯花酒再说,我家白媚可是襄阳樊城两城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呢。”
按二花楼花船的规矩,“花酒”都摆在花船一层的客堂里。现在,鸨母却将喝
花酒的酒菜搬到二层的“闺房”来了,可见对我祖父真是高看一眼呢。
鸨母用俩指头夹起银酒壶,分别给两只酒杯盛满酒,对白媚说,“你给先生唱
一曲,我敬先生一杯。”
祖父一把挡住鸨母敬上的酒杯,急切地问:“你说,你是受谁人之托?”
鸨母神秘地笑了笑,举起酒杯,戏谑地说:“先生若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此话当真?”
“谁还骗你不成?”
“好,我喝。”说着,祖父一把抢过酒杯,将酒杯重重地往嘴边一碰,张嘴一
饮而尽。
鸨母朝着我祖父满意地笑了:“好,好,先生这才像个男子汉。”她将身子往
祖父面前靠了靠,“其实,说了也无妨,是阿福古玩店的阿福托咐老娘这样做的。”
“阿福?”
“是呀,人家阿福也是好心,先生有恩于他,他一直念念不忘呢,他想让先生
享受一下人世间最快乐的事。”
“无耻!”祖父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不知是气愤至极,还是酒
的威力发作,霎间,祖父便软软地倒在了身边的床上,不省人事了。
鸨母得意地笑了,对白媚说道:“别看他是一只不吃腥的猫,老娘自有办法。
等会儿他醒了,自然就会抱着你不放呢。”说完,一扭一晃地走出了“闺房”。
原来鸨母在这酒里放了“春情药”和“迷混汤”。“春情药”是二花楼的门脸
药,药力足,来势猛,当然消失得也快。“迷混汤”则是以防那些无赖而备的。鸨
母竟然将这两味药全都一同加进了我祖父的酒里,可见其心之急切。
白媚静静地在一旁守候着。
祖父依然死去一般,一动不动。
半夜过去了,白媚依然倔犟地守候在我祖父的床前。
突然,我祖父的身子动了动,嘴里嘀咕了一句:“我好渴。”
白媚正要拿杯子倒水,鸨母却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我就知道他会喊口渴的,
这是我给他凉好了的。”
白媚接过杯子,一股烟味扑鼻,不由说了句:“这是烟汤呢。”
“老娘就是要让他喝烟汤呢。这死老头犟着呢,我这是再加一道保险,知道不?”
白媚坐在我祖父的床头,将昏昏沉沉的我祖父扶起,用左手将他的头揽在自己
怀里,鸨母用勺子拨开了我祖父的嘴,将一碗烟汤顺着嘴边灌了下去。
红烛下,一桌酒菜几乎没动。鸨母说:“白媚姑娘你也累了,娘来陪你喝几杯。”
白媚赶紧端起酒杯:“娘,我敬您一杯。”。
两杯酒下肚,白媚的脸上便泛起了两团红云,模样越发楚楚动人,散淡的目光
从眼眶里漫出来,流淌在脸上,洋溢成一股青春的湿润,丰满了她的全身。
鸨母说:“时辰快到了,你快准备一下,我也该走了。”
片刻后,白媚用力推了推我祖父:“先生,您醒醒。”
祖父嘀咕道:“我好困。”
白媚仍用力摇着:“先生,您醒醒。”
“好香呢。”祖父又嘀咕了一句。紧接,他的眼睛竟然慢慢地睁开了。
一直昏暗的红烛陡然明亮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白媚已经剥去了外衣,一身雪
白的肌肤,粉白的脸蛋上是一双俏丽的眸子。前襟敞开着,一件灼眼的红内兜紧裹
着鼓胀的胸脯,诱人的体香从各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先生您醒啦?”
祖父一阵旋晕,头猛地炸开了,但见那美妙无比的胴体如耀眼的光,令人目炫。
祖父感到周身的血管都在勃起,腹腔里就像那只火盆,在熊熊的烈焰中发出阵阵爆
裂声。随之,他全身涌起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此时他已经感受
到了一种巨大的躁动力,胸腔里似乎有一种巨大的膨胀力量。他的眼睛四处在寻找
着什么,大脑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躯体的控制力。
白媚终于盼来了我祖父充满欲望的目光,她已经从这种眼神里读出了什么,那
件红内兜自然脱落下来。在红烛的映照下,她那一丝不挂的身子有些单薄,随着一
闪一闪的烛光,闪烁着萤点般玄远的光。眼下的白媚乃病西施那一类的女人,鹤颈
细腰,圆肩溜溜,惟有胸前的一对奶子,挺挺实实,丰满高耸。
祖父的目光停留在了白媚的一对丰满、耸动的双乳上,他似乎要把她的双乳全
部地捧起来。白媚迎了上去,扶起祖父的双手,想让他捧个够。白媚在那一霎间,
明显地感受到了那双手猛地颤抖了一下,那双颤抖的手最终还是贴在了那对高耸的
乳峰上。
祖父闭上了眼睛。
水在流动,雾也在流动。暮色四合,天地一片苍凉。天色沉沉,阵阵寒风在鱼
梁洲上乱扫。“闺房”中央放着一只火盆,炭火正旺,却仍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江风吹来,白媚不由自主地轻轻地颤抖起来,她的胸部同时晃晃荡荡地鼓涌着。祖
父终于迎接了她。他一把抱住了白媚,抱住了她软绵绵香甜甜的躯体。
白媚的青丝拂着我祖父苍白的面颊,她大胆地为我祖父一件一件地剥去衣物,
十分熟练地抚摸着他身体的隐秘部位。即刻,祖父感受到了一种从没领略过的快感,
全身变得软绵绵的起来,呈现出一种前所没有的亢奋状。
江风抚摸着他与她的身子,就好像一只风情万般的手。
白媚躺在祖父僵硬手臂的港湾里,缱绻备至,缠绵得如水豆腐一般。汉江的液
体在夜幕之中矫情地呻吟、喘息……
白媚激动得哭了。
祖父大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白媚哽咽地说道。
祖父说:“是我不好。”
白媚问:“先生是嫌我脏么?”
祖父说:“不,不是。”
白媚哭诉道:“我是很脏,我是喝烟汤后变脏的。我也曾是个清白姑娘,第一
次开怀接客,我是又害怕又害臊,娘便让我喝一碗烟汤,喝罢便像喝醉了一样……。”
祖父问:“你就没有想到逃出去从良么?”
白媚说:“逃了多次呢,可每次都被抓回了楼里。您看,我身上落下的伤疤。”
祖父眼红了:“苦了你了,姑娘。”
“先生好人呢,好人呢。”白媚喃喃而语。
河水流着,月光漂着,夜幕拂着,夜鸟鸣叫。一阵江风突然夺门而入,寒气猛
地增强了许多。桌上的蜡烛,也慌乱地扑闪起来。
祖父一阵哆嗦,立即清醒了许多,他搭在白媚肌肤上的手猛地弹开,紧接剧烈
地抖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我这是怎么啦?继尔,他立马起身,囫囵
地将衣服罩在身上,翻身下床,瞪大眼睛,像盯着怪物一般,死死地看着白媚:
“你,你……”
白媚呈惊恐状。
那种汹涌澎湃的情感波涛一闪即失,即刻让我祖父深深地跌入了底谷之中。他
很快又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在舱内来回转动着,用拳头捶打着胸部:我这是怎么啦?
我这是怎么啦?
祖父痛心疾首。他回想着刚才的一切,使他兴奋,更让他感到羞辱。他好象完
全对自己陌生起来,对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我这是怎么啦?祖父为自己的荒唐之举感到无比悔恨。他的整个面部充满了恐
惧,脸上的肌肉好像突然被蛇咬了一样,毫无规则地扭曲着。
突然,祖父仰天大叫了一声:“老天要毁了我呢!”便晕厥过去。
白媚惊叫了一声,跑出了船舱。
52
我不敢想象祖父是怎样背着家族的耻辱离开花船又是怎样回到马背巷的。
花船老鸨为我祖父的回归选择在黎明前的黑暗,这时鱼梁洲的河汊里不时响起
冰块的破裂声。祖父似做贼般地被送上了白媚花船后面常年拖着的那叶小舟,小舟
载着我祖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鱼梁洲。
祖父从古渡口下船后,他没有勇气立即回到祥符古泉店。好长时间,他都徘徊
于江边,双脚不停地击打着雪地,击打着冰渣,任凭刺骨的江风摧残着他。似乎只
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冬日里的古渡口清晨,有着一种特有的苍凉之美。码头上,四乡八镇的渔船静
静地停泊着,一些刚到的运送稻米、蚕茧、布匹、油料和杂货的船只,在水面上躁
动着。它们似乎在不露声色地嘲笑着江边这颗浮躁不安的心灵。
直到天快放亮了,祖父才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小巷。
清晨的马背巷,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店铺、酒肆早已是繁忙起来。写着“祥和
绸布”、“大布油条”、“襄阳杂货”等字样的招牌和幌子,经过一个夜晚的休整,
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来。不时有乘轿子的,背着包袱、挑着箩担的,在古渡口上上下
下,从窄小的小巷匆匆走过……
马背巷二花楼门前依旧是亮亮堂堂,高悬的红灯笼散发出懒洋洋的诱惑。一些
空守了一夜的翠袖,此时仍然显得十分亢奋。她们站在门前或楼上,着力向来往行
人招摇着。阳光出来后,她们将会变得萎靡困顿起来。
二花楼姑娘们清丽的笑声和商贩们的叫卖声,在小巷的上空一起飞扬。
见此,祖父顿时泪如泉涌。他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流泪,竟然从心头涌
上了一种很深的怜悯,为自己,为卖笑的姑娘,也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
大雪又铺天盖地而来,白茫茫的。伸向古渡口的台阶被大雪掩埋了,马背巷的
青石板被大雪覆盖了,但这一切却无法遮盖住祖父痛苦的记忆。
一连两天, 祖父闭门不出,他痴呆呆地站在自家屋后的吊脚楼上,向江面默
默巡望,脸上挂满愁容和悲痛。熟悉的江面突然在他的眼里变得陌生起来。
多少年来,祖父始终牢记着曾祖父临终前的告诫:一定要求得“国宝金匮直万”
钱,以雪家族之耻辱。祖父知耻而后勇,孜孜不倦地钻研钱学,不论婚配,守身如
玉,以其人格与学识树一方声望。祖父企图从祖传的惊魂恶梦中奋起,支撑起自己
的坎坷人生,固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
然而,如今却毁于一旦。
祖父身陷花船,悔恨交加,羞辱万分。同时,他也百思不得其解:阿福为何恩
将仇报?为何如此丧尽天良?事到如此,他决心以死来洗清污垢。
可转眼,他就犹豫了。为了先祖的遗嘱,为了雪家族之耻,也为了死个明白,
他必须活下去。
这天一大早,阿福哼着小调乐陶陶地钻进了二花楼,白媚手一伸:“交钱!”
“嘿嘿,你真有办法,原来那老家伙也是个伪君子,我说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
呢。”
白媚斥责道:“不许你说祥符先生,他可是好人呢!”
“哟,一夜情了不是?好人?谁不是好人?只有那东西不中用的男人才不是好
人,嘿嘿。”
白媚再次伸出手来:“钱带来了么?”
阿福说:“带来了,带来了。”说着,将一包大洋递给了白媚。
白媚接过大洋在手中掂了掂,便穿过客厅,来到了屋后吊脚楼的扶栏前。
视线中的汉江上空,雪花飞舞,成群的大雁飞往下游江心的鱼梁洲上,钻入芦
苇丛里,不肯南迁。一望无际的苇荡,遮天蔽日。在其深处,一群群野鸡野鸭在荡
里筑巢交尾,繁衍后代。
突然,白媚扬起手臂,大洋迅速地从她的手中飞出,纷纷扬扬地坠入水中,大
洋击打着水面,发出“唰唰”的刺耳声。
阿福惊呼:“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咋啦,这可是白花花的大洋呢。”
白媚面目木然。
……
祖父从鱼梁洲回到马背巷的第三天,日军飞机开始轰炸襄阳城。襄阳城一片混
乱,马背巷里也是一片哭喊声。城里城外的许多民居被炸。城外隆中山的坟冢陡然
增加了许多,襄阳樊城的人们都开 始做背井离乡、逃难求生之举。
这天是腊月十五,为襄阳古玩行商会活动日。
商会活动地点是在樊城四官殿。四官殿后院有一所大院,院内盖有一铅铁大罩
棚,专供古玩窜货交易所用,想当年祖父四处募捐建成大罩棚,这也是一政绩。尽
管是战乱时期,襄阳古玩行的掌柜们对商会活动的热情丝毫不减。与以往不同的是,
米字字画装裱店的老板米纪年也来了,他与阿福一同站在大院的门前,说说笑笑,
主动地与来往客人打着招呼。严格地讲,米老板不能算作古玩之人,他爱古钱只是
一种业余爱好,往日古玩行商会活动他也偶尔来过,但只是一旁站着,看看热闹而
已。即使有时也“窜货”,那也都是由我祖父作主。阿福自那次“掏货”挨过一次
罚处,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扎实老实了许多,今日不知咋地又神气起来了。
祖父比往日迟来了一时辰,他似乎是大病了一场,耷拉着头,步履蹒跚,无精
打彩。“哟,大伙瞧,祥符会长来了呢。”米纪年说是在打招呼,倒不如说是在大
声吆喝。
祖父毫无表情地“嗯”了声,走向交易台,坐在了执锤的位置上。
会长到场,活动才算正式开始。米纪年走了过来,他一手拿着一只蓝花瓷瓶,
一手拽着阿福:“祥符会长,阿福骗人,他卖我一乾隆瓷,原是赝品,请明断。”
阿福也不示弱,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看走眼啦,骗又怎么啦?我又不偷。”
米纪年一把拽住阿福的衣胸:“骗就是偷!”
祖父心想,商人就是铜臭味太重,阿福本是个无赖,你米老板可是有学问之人,
君子动口不动手呢。再说,你米老板咋就不长记性,干吗总喜欢与阿福打交道?可
今天,祖父没有心思给他们讲述自己的看法。
古玩行自古就有一规矩:无论是被迫,还是故意,骗人在行规中不禁止,也不
认为可耻。偷则是最可耻的。在古玩行里,如果谁要是背上了一个“偷”字,他就
永远地栽了。祖父想,既然玩古就要入道,就得懂规矩,米纪年之举让人笑话呢。
尽管我祖父很忠于职守,可他正襟危坐的神态泄露出了他沉重的心情。祖父稳
了稳神,抬起头,很和气地对米纪年说道:“骗与偷不可混用呢。”
不料米纪年并不买账,反问道:“何为偷呢?”
祖父一笑:“窃他人之物为已有也。”
米纪年又问:“窃花船女之身又该何论?”
“你……”祖父眼睛一黑,身子从凳子上滑落下来,倒在了台子上。
祖父赤裸裸地掉入了米纪年设置好的陷阱里,整个四官殿交易场顿时一片哗然。
于是就有了那则刊登在襄阳《鄂北日报》的新闻和漫画。
顷刻间,祖父的丑闻在襄阳、樊城的大街小巷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在米字字画装裱店门前,老板米纪年特地将这一新闻从报上裁剪下来,贴裱在
一张白纸上,张挂于门前的窗下,引得过往人的阵阵叹息声:“襄阳钱王咋就栽了
呢?”
守候在门前的米纪年一脸得意:“谁说不是呢?”
有为之不平者,质问米纪年:“如此张扬,何意之有?”
米纪年摇头晃脑:“前车之鉴,引以为戒也。”
黄昏时分,日机在襄阳城的上空盘旋两圈后,扔下了几颗炸弹,其中一颗落在
了马背巷的堤坡下,纵横飞扬的弹片和火星首先引爆了小巷中段的权府鞭炮铺,接
着又将“祥符古泉店”和相邻的几家店铺变成了废墟。此时,祖父正躺在城外的教
会医院里,神志不清地任凭美国医生摇布着。
夜色潮涨着,一切都浸泡在夜色的潮水里,地面上铺满了寒冷。
几天后,在美国医生的精心救治下,祖父终于从病床上站立起来。这天夜里,
他满怀苦痛来到了“祥符古泉店”的废墟前,用双手使紧地扒拉着,泪流满脸。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此时此刻,祖父觉是自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又是
那么的脆弱。
祖父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自此,襄阳无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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