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煮茶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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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古渡口的风光转眼间成了古话。
20世纪70年代初,随着我国第二条南北钢铁大道——焦(作)柳(州)铁路的
贯通,一桥飞架南北,横跨汉江的钢铁大桥将襄阳与樊城紧紧地连为一体。桥面上,
铁路与公路并驾齐驱,还有宽阔的人行道,极大地方便了两岸民众。
自此,红火了千百年的襄阳古渡口,顷刻间就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弃妇,遭到
了闲置和冷落。只有汉江上下过往襄阳装运散货和中途打歇的驳船、机动船,偶尔
在此靠一靠。再就是每逢赶集之时,城外的乡下人拿些农产品来集上换油盐衣料,
跳下船来,拖出一根绳子,将铁钎插进沙滩上,小船就停在码头上。
马背巷的人们依然钟情于这古渡口。码头上有石条裂了,马上就有人换上新石
条。有台阶掏空了,马上就有人用土垫上。九十八级台阶,每天都被打扫得干干净
净。为古渡口积善行德,是小巷的老老少少心甘情愿的事。自然,古渡口码头一直
保养得很好。
打货歇脚的船只停泊于古渡口,大都是匆匆忙忙。由于时间有限,船工、水手
们进不了城,也只能在马背巷遛遛逛逛。在小餐馆里喝点吃点,猜拳饮酒自娱自乐,
这样,小巷两侧的风味小店依然挺火爆。逢集日,小巷里依然是拥肩抱膀,熙熙攘
攘,热闹非凡。一概的买卖人家,一店紧挨一店,没一处空闲。
这日午后,开始走瀑,大而密的雨点,一股脑儿地噼噼啪啪打落了下来,江面
上顿时泛起了无数的小水窝。密密匝匝,一层层铺开远去。雨点打在小巷的青石板
上,溅起的同样是一溜儿的小水窝,密密麻麻。小巷的屋脊上,也拉起了一排排水
帘。
下午时,一阵大风过后,方云开日出。
我父亲就在这时,回到了阔别二十载的马背巷。此时的襄阳城刚迈入20世纪80
年代的门槛。
这天一大早,父亲在我母亲、我和小弟的伴随下,从襄北农场第一分场那扇破
旧的大铁门里走出。父亲中等个子,短发平头,脸部早已被农场的阳光晒成了古铜
色,身子还算强壮。我四十岁的父亲穿着当时襄阳城早已绝迹的洗得发白的蓝卡其
中山装,肩上扛着一卷行李,手里提着一只日本尿素袋子。父亲走出门前,大铁门
没忘“咕滋”的叫唤一声。父亲说了声:“你们都回去吧。”便头也不回地一直走
到破烂肮脏的乡间汽车站。这时正好有一趟回城的汽车路过,父亲毫不犹豫地登上
了汽车。
汽车行驶在农场的柏油路面上,四周的景色是我父亲十分熟悉的。一块接一块
的稻田,绿油油的,飘荡着浓浓的青香气味。从车窗里望出去,在大片的绿色当中,
不时闪过两人多高的红砖围墙,墙头上栽着电网。在蹲监狱的日子里,似乎每个犯
人都有过要逃走的念头,也有动真的,但都没有逃出这道关口。其实,那时出去又
怎样,外面的革命运动一个接一个,“风暴”四起。与之相比,监狱里的世界就要
安全而平静得多。
一路上,父亲多次把手伸到内衣口袋里,摸摸捏捏,那张纸质粗糙的介绍信还
在。总场办公室牛主任将介绍信交给我父亲时说:“政府给你平反了,回去吧,堂
堂正正做个人。虽说这里是新人村,到底日后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父亲恭敬地说:“牛主任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谢您啦。”
自打那次牛主任的宝贝儿子两条龙遭到我的陷害被蛇咬后,父亲尽管受了处罚,
他仍然对牛家有着深深的内疚感。牛主任一笑:“小孩逗闹是常事,一阵风就吹过
了。”
父亲很感激地点了点头。
父亲本应在襄阳汽车站下车,可临时决定提前在樊城下了车,他想走走看看。
下车后,眼前一片陌生。父亲向路人询问去江边怎么走?父亲想,找到了江边,就
可以找到马背巷,就可以回家了。这多年,父亲硬是没回过一次家,哪怕是刑满释
放后,他也呆在农场里没有动窝。反倒是凤阳夫妇一趟接一趟地看他,后来凤阳老
头子被狼吃了,凤阳老婆子仍然照旧跑着。先是靠小脚走,后来公路通了,就坐汽
车。
襄阳城与襄北劳改农场完全是两个天地。人们的衣着打扮和派头,歌厅里传出
的歌儿,大街上人们的喧哗声,都令我父亲耳目一新。大街两旁林立的大楼,仰着
头望上去,脖子直发酸。路上车水马龙,一片浮躁。父亲立即怀念起了农场里的清
静。
父亲沿着宽阔的前进路一直走到江边,走上一座跨江的钢铁大桥,就看到了襄
阳古城墙,还有城墙下的马背巷。父亲的眼睛立刻红了。这些年不就是想这一天么?
父亲也曾一次又一次向马背巷走来,有时是在劳改农场的田地里,有时是在新人村
的小家里,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梦里。
父亲站在马背巷巷头,心里一阵激动。望过去,过去青一色的破旧的木板房不
见了,一幢一幢的洋灰房呈现在小巷的两旁,有些两层楼的楼上还有凉台,凉台上
有青翠的吊兰,还有其它藤蔓草本植物吊下来,让你觉得郁郁葱葱生气勃勃。往日
的青石板路换成了油碴路,路面很平坦。父亲想起原先路上的一条条青石,横横竖
竖,踏上去,足音噼噼啪啪的很清脆。青石缝里总是有积水,儿时的父亲最喜欢用
脚根重重地踩向水窝,那飞起的水珠溅人一裤脚,是最快乐的事之一。
父亲顶着一破旧的草帽,戴在头上仍能闻到农场草叶和泥土的芬芳。父亲没有
急于找家,而是蹲在古渡口码头上,目睹着码头来来往往的人流, 直到太阳西沉,
才起身走进小巷里。
还是那条小巷,房子洋气了,人变得陌生了,只有巷尾的“沈氏茶馆”还是老
面孔。这多年,父亲从探监的凤阳母亲嘴里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一些有关沈氏茶馆的
事,自“文革”起就被改成了“开水灶”,向小巷人家供应开水。直到前不久,政
府才给沈氏茶馆平反昭雪,退还了当年公私合营时没收的资产,恢复了“沈氏茶馆”
老字号。那些对小巷知根知底的船工、水手们蜂拥而至,一些樊城对岸的老茶客也
过来了,“沈氏茶馆”很快就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傍晚时分的沈氏茶馆正是热闹,喝茶的,搓麻将的,闲谈的,沸沸扬扬,门前
出出进进的人很多。
小巷人已彻底忘记了一个叫啼啼的人。惟有沈氏茶娘一眼认了出来,她乐颠颠
地迎了出来:“这不是我啼啼么,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说着眼泪就涌出
来了。
沈氏茶娘也该到了眼花的年纪,竟然能认出胡子拉碴的我父亲。父亲不知所措,
“嗯嗯”地点着头,应了一句“沈妈好”,便脱身逃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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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到马背巷,一时找不到卖力气的地方。许多比我父亲年轻的返城知青,
也都呆在家里,找不到工作。父亲正年富力强,想把自己的力气卖出去,但找不到
买家。父亲感到特别窝火。凤阳老婆子微薄的退休金又要多养一张嘴,不几天,脸
上的皱纹便多了几道。有好几次父亲把东西都清好了,决定回到农场去,被老人发
现,硬是给夺了下来。老人想着法子给我父亲做好吃的,蹄膀汤、脊骨吊子,白乎
乎的一层油。父亲每次吃完饭就赶紧缩回自己的房里。他睡得早,也醒得早。
很久以来,父亲早已习惯了有人管的日子,真的到了没人管的时候,父亲便束
手无策起来。
这天晚上,凤阳老婆子拉上我祖母拎着两瓶董酒,来到小巷居委会主任家:
“求您了,给啼啼安排个卖力气的地方吧。”
“啼啼要工作?我家的小闺女都在待业呢。 ”两位老人被客气地送出了门,
酒留下了。
凤阳老婆子是小巷里出名的忠厚人。见人一脸笑,走路眼不离地面,怕的是踩
着了蚂蚁。那年闹灾,她与丈夫从安徽凤阳逃荒来到这条小巷,是沈氏茶娘搭救了
他们夫妇。小巷有人说,那天夜里凤阳夫妇逃难来小巷时,并没有啼啼。但我祖母
作证,那个风雨之夜,她正是见小啼啼可怜才收留他们的。
老人求不通居委会主任,每日背着儿子唉声叹气。父亲也成天黑着脸。
夏日的中午,天气热得像火炉,阳光在房顶上洒下层层热浪,黑瓦在热浪中浮
动不定,原本绿色的瓦松无精打彩地耷拉着头,天地间简直是热透了。小巷的油碴
路面被晒得滚烫,滴点水上去便“嗤”地下冒起青烟。从江面吹上岸的风也是火火
的,蝉不知藏在哪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父亲躺在油光发亮吱吱作响的旧竹床上,
辗转反侧,刚刚入睡,突然被一阵“破烂——换钱”的吆喝声惊醒了。他气恼地翻
身下床冲出门,刚要开口大骂,猛地怔住了:“嘿!是你?娘的,格老子你没回四
川?你咋干起这个穷行当?”原来屋外的破烂王正是我父亲的狱中好友黄瞎子。
黄瞎子说:“襄阳过惯了,格老子回四川给老娘修了坟,想一想还是回来了。”
“你咋不来找我?”父亲有些怪他。
“找你?你在哪里发财呀?”黄瞎子问道。
“发财?发棺材呢。”父亲好不沮丧。
父亲亲热地将黄瞎子请进屋来。
“嘿,你说穷行当,咱发财就发在这个穷行当上。”黄瞎子侃侃而谈,“收破
烂只要能吆喝就行。这吆喝一是要简明,二是要有韵律,三是要凄凉。有了这三条,
收破烂时就可放心在秤星上作假了。再说,个体户干哪一行都得交税,就这收破烂
除外。一副穷酸相,税务局见了躲都来不及呢。”
黄瞎子接过我父亲递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又说道:“我说你不如也干干看,一
不要本钱,二还可四外游逛散心,如何?”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父亲点了点头。
黄瞎子见我父亲点了头,觉得很有面子,特高兴。
黄瞎子带了我父亲两天,传授了一些秘诀,就让我父亲单独作业了。这天下午,
父亲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车架上横挑着一根粗木棍,木棍一边挑着一个大筐,筐中
装满了破烂物。在樊城火车站旁的一条小胡同里,被一个满头卷发的港佬儿拦住:
“喂,收破烂的,收古铜钱吗?”
“铜钱?是不是窟眼钱?”父亲停住了车。
“对,就是有窟窿眼的铜钱。”港佬儿一脸堆笑。
“不收,无斤无两的。”父亲推起自行车要走。
“不,不。你误会喽。我是出高价请你帮我代收铜钱啦。”港佬儿急忙追了几
步。
“什么?你要买窟眼钱?”父亲突然明白了,铜钱也是古董,在外国能卖大价
钱,“你出什么价?”
“走,到宾馆里去谈谈。”港佬儿拽着父亲就走。
卧龙宾馆矗立在樊城火车站的对面,三两步就到了。港佬儿让我父亲把自行车
扔在门前的铁栏杆边,一同走进宾馆大厅。 娘的,大厅内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
光滑滑,亮晶晶。
踏着猩红色的地毯,父亲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屋子,一股洋味扑面
而来,只是墙上挂着的几幅一丝不挂的外国娘们,让父亲看了有些脸红。港佬儿从
冰箱里取出几听饮料:“伙计,请喝!”
接着,港佬儿从精制的小皮箱里取出一本印满古钱图片的书:“你知道吗?就
是这样的铜钱,也就是你说的窟眼钱。”
父亲接过一看,可开了眼,书中的古铜钱大的比茶杯盖还大,小的比一分的硬
币还小。“嗯嗯,这些我都收得到。”父亲壮着胆含含糊糊。
“收得到就好喽,我让你赚大钱喽。”
“你出什么价?”父亲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按你收购价的十倍算,怎样?”
“十倍?”父亲暗暗高兴。笨猪,我的收购价是多少, 还不是我一句话?
交易条件谈得十分顺利。父亲满面春风地走出了卧龙宾馆,也许那刚喝的饮料
中含有些酒精,他的脸有些红,头飘飘然。他从铁栏杆前扶起自行车,骑上去用力
一蹬,猛地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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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收破烂入道挺快,生意也做得很顺手,手头很快有了一些积蓄。半年后,
父亲就将我们一家子全都接回了城里。父亲外出收破烂,母亲就呆在家里将破烂一
一分类。我在城西小学读四年级,弟弟上一年级。我们哥俩放学后最喜欢干的事,
就是帮母亲清破烂,在破烂里寻找我们喜爱的小玩意儿。可母亲不让我们插手,有
时我们偷偷地行事,让母亲逮住了,她会重重地递上一巴掌:“不学好,看书去!”
我和小弟都挺委屈,帮助家长干活怎么是不学好呢?
父亲心地善良,致富了总想到要为小巷的公益事业做点什么。沈氏茶馆风风雨
雨几十年,早已是摇摇欲坠。父亲主动提出捐款一万元,点名要整修沈氏茶馆,令
小巷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很是谈论了一阵子。究其奥妙,让一般人猜测,父亲属于
那种一夜间暴富之人,暴富者大多好张扬。
好多年后,我才弄清楚,父亲的暴富得益于一枚银质“永乐通宝”钱。
这天,父亲收破烂来到隆中山后一个叫王家伙的村子。相传明王朝被清朝取代
后,居住在襄阳的明朝宗室人员纷纷逃避到隆中山里造房建村。为逃避清朝廷的追
剿,故称王家伙村,村里人都为朱元璋之后裔。这里的人家,不时会有一些宫里的
古物流出是很自然的事,这也是我父亲经常跑王家伙的重要原因。
中午太阳当顶时,父亲在一家小酒肆里喝了两杯,便趴在饭桌上呼呼地打起鼾
来。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父亲睁眼一看,见一五十来岁的细高个醉眼蒙胧地站在面
前,清瘦的面颊,脸上像挂了层灰,有点晦气,嘴巴不停地打着哈欠,喷出浓浓的
酒气。这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孩子们戴的“狗圈”,问道:“这玩艺儿要么?”
父亲接过一看,是银质的不假,环上还套着一垫圈,圈上写着通宝字样,想必
是一枚古钱。大多酒鬼都习惯于从家里偷些东西出来换酒喝,这是常事,见多不怪。
父亲问:“小孩子不戴啦?”
那酒鬼说:“孩子大了。”
父亲又问:“何价?”
酒鬼伸出一只手。我父亲二话没说,赶紧塞给他五张十元大票,溜之。真让我
父亲撞上了,事后经行家鉴定,那“狗圈”值不了多少钱,可套在狗圈上的那枚银
质的明代钱可价值不低。父亲从狗圈上卸下古钱,找到那港佬儿,拿出一晃,就被
死死地盯上了。至于说,他们以多大的价码成交,没有第三者知道,父亲也一直守
口如瓶。
阅史得知,这枚银质“永乐通宝”钱为明成祖朱棣所铸。1399年朱元璋病死,
皇太孙允文继位,史称惠帝,年号建文。朱元璋的四子朱棣,当时为燕王镇守北平。
他得知侄儿继位后,心怀怨恨,以奸臣当道误国误民为借口,发兵讨伐。经过四年
战争,朱棣攻破京师夺取帝位,称明成祖,年号永乐,铸“永乐通宝”钱。传世品
中仅见永乐小平钱,均乃一般钱品。
据《中国钱币》1998年第2 期报道,近日在香港古玩拍卖会上发现了银质“永
乐通宝”钱,经行家鉴定,乃明永乐年确定币制之初未确定的试样钱,仅存世一枚,
乃无价之宝。这枚银质“永乐通宝”是否为我父亲出手的那枚,不得而知,但该钱
的价值可见非一般。
改造后的“沈氏茶馆”全部用马赛克包装,门前悬挂了一块霓虹灯牌匾,黑底
鎏金大字,熠熠发光。茶馆往上加了一层,专门开辟了一个书场。书场以说书为主,
也时常有襄阳腔、昆剧和苏州评弹等戏曲来此献艺。好静的茶客可在楼下品茶闲聊,
好闹的茶客则端着茶上楼,边喝茶边听书、听曲或看戏。书场不大,总共三十多个
座位。一色的咖啡色皮革座,皮革下垫有海绵,坐着挺舒适。吊脚楼窗外的两侧,
移栽来了水曲柳、葡萄藤、蔬菜、蒿草和紫丁香等,阳光在树叶和草尖上跳跃,蜜
蜂、蝴蝶以及各种各样的蠓虫围着飞来飞去。别有一番味儿。
这日晚上,沈氏茶馆楼上的书场不是讲书,而是上演苏州评弹《陈圆圆》。茶
馆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襄阳人忠情于苏州评弹,并有着一种长久不衰的热情,这
还源于一则历史公案。
遥想当年,当朝才子冒辟疆伴母探亲路过苏州,与姑苏美女陈圆圆一见钟情。
冒辟疆表示,一俟回到如皋,便来苏州迎娶。不料回湖南后,突然传来家父冒起忠
调职襄阳的消息。冒起忠乃湖南衡、永兵备使者。朝廷下旨,令他即刻赴湖北军事
重镇襄阳上任,任总兵官左良玉大军监军。左良玉乃临清人,出身行伍,早年在辽
东作战,以骁勇受东林党人侯恂提拔。他自恃重兵在握,十分骄横跋扈,常有藐视
朝廷之言行。几个月前,张献忠的起义军攻入襄阳,襄阳王被杀,督师杨嗣昌十万
火急调左良玉驰援,可是左良玉为保存实力,九调不至,杨嗣昌因襄阳失守俱罪自
尽。此时,朝廷派冒起忠前去监督左驰援,无疑乃虎口打盹,随时都有性命之虞。
冒起忠携全家来襄阳赴任后,其夫人成天哭泣,儿子冒辟疆为营救家父四处奔波。
这时,陈圆圆在苏州望穿双眼,就是没有冒家的消息。半年后,冒辟疆家父脱险,
他这才想起去苏州迎娶陈圆圆,可已是人去楼空,陈圆圆已在十天前被国丈田宏遇
以势逼去,冒辟疆悔恨伤心莫及。接下来,便有了“吴三桂冲冠一怒引兵入关,强
夺陈圆圆为爱姬”的历史悲剧。翻滚于千里之外的襄阳风云,在颠覆苏州少女陈圆
圆爱情之舟的同时,也为后人留下了一则千古绝唱。
苏州人、襄阳人都在同声叹息陈圆圆与冒辟疆的爱情悲剧,并将这一悲剧以苏
州评弹、昆剧和襄阳腔等戏曲形式传唱下来。正是基于襄阳与苏州的这段历史渊源,
襄阳人对苏州评弹《陈圆圆》自然是百听不厌。
开演前的茶馆书场欢声笑语,人们高谈阔论,打着招呼,互致问候。沈氏茶娘
新雇的服务生正笑容可掬地穿梭于客人中间,或忙着冲茶水,或偷闲卖点话梅橄榄
什么的。
开场还没到点,我父亲老早就坐上了位子。父亲泡书场并不是出于什么爱好,
而是自己对自己实行的强制逼迫。父亲自小厌恶读书,肚里自然无多少墨水,遇上
别人天文地理地海吹,他只能是干听,怪无味的。特别是收破烂四处走动,不说天
地全知,若能讲出点古话故事来,吸引些大小听客,也是一片市场呢。再说,我父
亲有功于沈氏茶馆,也喜欢时不时地来看看。
人流中,襄阳古城中学历史教师文熙宁走进了书场。文老师有“襄阳异客”之
称。那年文老师从上海某师范学院毕业时,来襄阳当起了教书先生。文老师是上海
本地人氏,毕业理应留任于上海,据说是自己强烈要求来襄阳的,何故?无人知晓。
两年后,文老师结识了马背巷一位俊秀的姑娘,再后来就结了婚。清水衙门的学校
没钱建宿舍,而这小巷古香古色的房屋,不失为一块做学问的清静之地。那姑娘家
中的私房也还宽敞,文老师也就移风移俗,“嫁”进了马背巷,成了地地道道的小
巷人家。
教书先生是难得有时间光顾茶馆的。尽管文老师每天都要经过“沈氏茶馆”的
门前,往返于古城中学与小巷之间,可他始终是步履匆匆。这天下午文老师无课,
本想趁空在家摊开自己的宝贝物——古钱藏品,清理一下,不料在城里棉纺厂上班
的妻子提前回来,正好碰上:“又是古钱古钱的,让你跑跑液化气户口的事,你说
没时间,这咋就有时间了?”
文熙宁怕老婆是小巷闻名的。老婆发火时,他只能是低头耷脑。嗜古钱成痴,
是他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之缘由。有一次,校长的小儿子要扎毽子,校长托人找文
熙宁讨两枚铜钱。他竟然不肯赏脸。老婆得知后,差点没气死。往后的日子,校长
时常给点文老师小鞋穿是很自然的事。
文熙宁心情不好,晚饭也没吃,进茶馆便找了个位子一声不吭地坐下了。文老
师正生着闷气,忽听得身边的坐位上有人谈着古钱,不由来了劲头,侧耳倾听。
“你可别小看这古铜钱喽,如今可值钱呢。现在时兴置家产保值什么的,我看
这古钱最实在。我问你,什么东西最值钱?古东西!就是古董,那是越古越值钱。
报上说,小日本最近打捞出一艘沉船,里面尽是侵略我国时抢走的古钱。小日本可
又发财了,一枚民国时的铜板,就拍卖到5 万日元一枚呢。乖乖,你说厉害不?”
说话者停了停,大口喝着茶,又说道,“你玩那破邮票,整天泡在那邮局门前,赚
得几棵钱? 这破纸片能变成古董吗?告诉你,古钱的学问可多着呢,书法艺术,
还有皇帝的亲笔字,都可研究研究。知道不?”
“哟,啼啼,瞧你,几日不见倒成了文化人了。我可不管什么古董不古董的,
你说最值钱的古钱叫啥?”
啼啼!文熙宁记起来了,不就是为“沈氏茶馆”捐款的那个破烂王么?他是什
么时候玩起古钱来的?文老师尽管听说过我父亲的大名,可并无交往。
“万国通宝钱,你知道吗?就这枚万国通宝钱, 在古时候可是一万个国家都
视它为宝贝呢……”
这番对话,显然是我父亲在做广告宣传。为开拓生意门路,他完全有责任有义
务来扩大自己的市场,拓宽货源渠道。
万国通宝?文熙宁还真没听说过这个钱名。不过,他马上断定,自唐朝开元年
间开了通宝钱之先河,一千多年来,历朝历代都没有铸造过这枚钱。文老师记得有
两枚钱与啼啼说的钱名有关,一枚是北周时的“永通万国”钱,它与“布泉”、
“五行大布”共称北周三品。以玉箸篆著称,被誉为六朝之冠,珍品也;另一枚是
西汉末年王莽所铸的“国宝金匮直万”钱,其钱神秘莫测,多年来众说纷纭。自己
着手准备的题为《国宝金匮直万与王莽的黄金国有策》的论文,正是探究这枚古钱
的。可惜只从钱书上见过这枚钱的残品拓片。而今,莫非老天爷开眼了?
文熙宁不禁热血沸腾起来,他深信这个名叫啼啼的人对钱名是乱吹不出的。他
转过身来,把友好的目光投向了高谈阔论的啼啼。此人与自己年龄相仿,四十岁上
下,中等个,长得挺结实,无论从体质还是气色来看,精力过人。想起自己文弱的
书生劲,不由生出了几分羡慕。
现在最要紧的是与啼啼攀谈上。文熙宁清楚,收破烂的是谈不上架子的,只是
自己一个教书人,与收破烂者为伍是否有失体面?
文熙宁可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祖上曾出过前清的秀才,父母均为上海某名牌大
学的教授。文熙宁自小就受到家庭文化的强烈熏陶。那年文熙宁参加文化大革命串
联,途中路过襄阳城,无意中从文博馆前那熊熊的焚书火堆中抢得了一本古代线装
书。这书使他彻底改变了奋进的志向。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书中有些什么东西?
文熙宁缄口不提, 旁人也就无法知晓。他开始对古钱币爱得走火入魔,竟然退出
了红卫兵组织,成天四处乱窜,胆大妄为地从一堆堆“四旧”物品中寻找古钱,有
几次被造反派抓住,装聋作哑才算逃脱。
这可使在书斋里守了大半辈子的父母亲吓破了胆。古钱显然属封资修的东西,
许多古钱上的字还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反动皇帝亲笔题写的。为此,父母只
得狠心地把文熙宁锁在家中,以防祸水殃及。
事隔不久,革命风暴终于将这对“反动的学术权威”夫妇扫荡下了农村,文熙
宁成了无人管的孩子,与古钱相依为命。一天,他得知一家废品仓库堆放着缴获来
的“四旧”,且有好多古钱。他找到了这家仓库,趁守库员上厕所的功夫,从库房
门钻了进去,在废品铜堆里忘命地翻寻着。
这次险些出了人命。文熙宁偷偷溜进仓库后的第二天,守库员受命出差,一去
就是三天。待他上班后,躺在仓库里的文熙宁已是奄奄一息。这时,文熙宁还不满
十六岁。父母平反后,文熙宁考进了大学,按其志愿,顺利地进入了历史系。想到
这里,文熙宁暗自笑了笑,觉得又没什么体面可失了,自己不也正是从破烂废品堆
里滚出来的么?
机会来了。谈笑中,父亲手舞足蹈,不小心弄翻了手中的小茶壶。茶叶水、茶
叶渣弄了一身。文熙宁连忙掏出手绢递了过去:“擦一擦,擦一擦。”
“多谢,多谢!”父亲大大咧咧接过手绢在衣裤上蹭了蹭,不失风度地说。
“不用,不用。鄙人是文熙宁,一条小巷的。”
“哦,大名鼎鼎的文老师,幸会幸会。”父亲到底是走四方吃江湖饭的。
一声“大名鼎鼎”反而把文熙宁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哪里哪里,穷书生一个。”
同住在一条小巷,提起名来相互都知晓。只是各人忙着各人的事,平时也说不
上话。今日既然捅破了纸,两人又同痴于古钱币,很快,他们就难舍难分了。
“其实呀,文老师你是有所不知,我哪是玩什么古钱,只是想混口饭吃……”
“混饭吃?”文熙宁十分奇怪地打断了我父亲的话,“你不是万元户么?再说
收藏古钱是花钱的买卖,只出不进呀。”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我没读过几年书,收破烂收的几枚古钱, 还不是
一枚枚让港佬儿弄走了。”
“港佬儿?那可不行。 ”文熙宁记着父亲所说的万国通宝钱,“玩钱,首先
得会鉴赏,你刚才不是谈了一大套么?”
“哎,乱吹吹。不过,文老师我早就打听到你了,给我当古钱顾问咋样?咱出
高薪。”
文熙宁真没想到我父亲竟如此看重他。既然受聘当顾问,何愁见不到他的好货。
这多年寻找古钱藏品的经历说明,大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枚宋朝的“重和通宝”钱珍品,不就是在汉江边沙滩溜达时拾到的么!
“喂,我说文老师,你是瞧不起咋啦,当顾问不愿? ”父亲见文熙宁没表态,
有些生气。
“哪里,鄙人求之不得呢。不过玩过钱的人看重古钱而轻金钱。不求高薪只求
同乐,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两位中年汉子如同顽童一般拉起了手钩。文熙宁答应三天后的
星期天登门拜访我父亲。
一曲和谐优美的琴声响起,两位苏州少女登台亮相,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演
唱开始。只是文老师与我父亲全没有了听戏的兴趣。
76
星期天转眼即到,文熙宁如约而来。我父亲自然是一番热情招待,敬烟不抽,
就冲上了一杯浓浓的雀巢咖啡。文熙宁出于礼貌地品了一口,苦得他张口皱眉,引
得我父亲哈哈大笑。
万元户之家自有万元户的新潮和气派。屋子里挤满了茶色玻璃镶嵌而成的时髦
组合家具。电冰箱、电视机、组合音响样样俱全。在这拥挤的空间里,文熙宁很不
自在,总觉得有一般莫名其妙的压抑感。他经常听妻子唠叨万元户的富有,原来如
此。
客套话没说上两句,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几枚古钱:“文老师!请教了。
这是我为港佬儿弄的几枚钱,你看个价。 ”
文熙宁接过一看,均为北宋的普品。
父亲又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枚:“还有枚破的,我准备送给港佬儿算了。”
“破钱?”文熙宁多心地扫了一眼,只见钱廊已裂纹, 同样是枚北宋钱。他
又拿在手仔细看了看,不由一惊。原是一枚仿唐“开元通宝”的“宋元通宝”钱,
惟易“开”为“宋”。
重新坐定后,文熙宁静静地说:“你走运啦。别小看这枚古钱是残品,倒还是
枚珍品呢。”
“噢?”我父亲半信半疑,“这是我在古渡口沙滩上捡的呀?”
“你呀,古钱的价值讲的是存世的多少,品相则次之。湖南省博物馆收藏的一
枚太平天国大‘花钱’,是一枚只有原钱四分之一的残品,却是稀世之物呢,无价
之宝。这枚仿唐开元的宋钱,当朝仅试做了几枚,今日能见实在是眼福。”他又指
了指那些普品钱,“如这些钱,尽管都是绿锈生坑,上等品相,可处处可见,谈何
价值?古钱不怕破, 就怕别人有啊!”
只知收破烂以斤论古钱的父亲,初入钱道,哪知其中还有如此深奥的学问?要
说是唐代在前还是宋代在前,他都分不清, 要弄清那数以万计的历代古钱是普品
还是珍品,岂不是难为他么?父亲毕竟是跑四方的人,心虚不外露,内寒外不怯:
“文老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你看这钱能值多少?”
“40年代,著名古钱收藏家丁福保先生曾在他的《历代古钱图说》一书中将此
钱定价为50块大洋。”话刚说出口,文熙宁又突然感觉到什么,“可这是国家文物
了,切不可卖,切不可卖。”
“知道,知道。”父亲大喜,连忙叫我母亲备酒备菜,定要留文熙宁喝个一醉
方休。文熙宁执意离去。
果不出所料,次日父亲带那枚破钱赴卧龙宾馆,那钱让港佬儿一打眼,就被咬
上了,开口就报价一百元。父亲暗自好笑,死不松口,几经周旋,最终以700 元脱
手。“文老师,我真服了你。”当日下午,父亲掩藏不住那股得意劲,急不可待地
跑到古城中学找文老师。
“那枚钱你给卖了?”文熙宁生气地叫道。
“没……没有,宝物我才不卖呢,嘿嘿。”父亲本想付点辛劳费与文老师,见
状赶紧否认。他见文熙宁的面色缓和了,又说道,“文老师,你是文化人,我是个
土包子,你能鉴赏我能跑腿,我又弄到了一枚少见的钱,请你晚上同乐,肯赏脸么? ”
一听说看钱,文熙宁的劲头就上来了。但想到我父亲的那令人压抑的房间,又
犹豫了。“这样吧,晚上我老婆不在家,干脆拿到我家来。”
“一言为定。”这是父亲跑江湖的口头禅。
其实,父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午港佬儿透了个信:据香港古玩店老板获得
的最新情报,上海博物馆仅存的一枚“国宝金匮真万”残品钱,因意外受到腐蚀性
气体的侵害,已损坏报废。香港的一些古玩商又想到了几十年前上海《大公报》的
那则消息,已纷纷派人到内地,在荆楚一带搜寻流落在民间的国宝钱。
“老兄,如得此钱,洋楼、女人,那可是应有尽有啊。”港佬儿手舞足蹈的急
迫劲,大大地感染了我父亲。他也想入非非起来。
父亲迫切需要向文老师弄个明白:什么是“国宝金匮直万”?念得多憋口呀。
这钱是圆的还是方的,要问问。还有“荆楚一带”包不包括我们襄阳?也要问问。
中午,他找出了那枚有个国字的古钱, 钱面上那几个东扭西扭的字,他认不全,
一道也好请教一番。
学校放学后,文熙宁顺便买了两张电影票。这是为晚上腾出空间打发老婆孩子
用的。
悬挂在马背巷电线杆中部的小路灯刚发光,父亲就敲响了文老师的家门。进屋
后,文熙宁拧亮了桌上的台灯,急切切地盼我父亲掏出古钱。
父亲不慌不忙小翼翼地在兜里摸着:“这钱上有个国字,你看是啥?”
“哦,‘永通万国’。北周钱,好钱、好钱。”文熙宁被精美无比的篆书钱文
吸引住了,不停地赞叹道。
“什么?没有宝字?”父亲好不失望。
“宝字?没有宝字也是宝呀!”文熙宁觉得好笑。
“哦——”听说是宝,父亲又露出了笑脸。
这枚“永通万国”钱乃北周静帝大象元年所铸的以一当十的大钱,方孔外均为
高边,篆书的“永通万国”四字,庄重流丽,字法极工,圆笔曲线如玉骨似流水,
圆润流畅奇妙绝伦,表现了浓郁的鲜卑族宇文部文化向汉文化演变的独特风格。玩
钱,自古有“得北周三品泉方知钱文”之说。
文熙宁盯着“永通万国”钱看不够。
文熙宁回想起,也是像这样一个具有强烈诱惑力的夜晚,他觅得一枚宋代“靖
康通宝”折三钱。靖康钱特少,在此之前,文熙宁还只是从钱谱书上见过靖康通宝
钱。他欣喜不已,连夜找到祥符先生想同乐一番。
“赝品也!”我祖父的手指在钱面上搓了搓,果断地吐出了两个字。他看了看
文熙宁,又说道,“古人制钱,大都用模范铸造。因温、沙、铜质等诸种差异,让
后人作伪有了可乘之机。此钱是用铜板作坯又照书谱图片刻凿,然后经化学腐蚀,
入土老化而成。靖康年间,方腊起义,金兵南侵,靖康朝代前前后后不过半年光景,
乃北宋年间最短命的一个年代,能造几枚钱?”祖父呷了口浓茶,“一部古钱史,
也是一部政治、经济、文化史,不知钱史,安知辨真伪? ”
祖父的一番话让为人师表的文熙宁无地自容,顿添几分尴尬,脸上火辣辣的。
“咣当。”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把文熙宁从往事中唤醒。一失手,那“永通万国”
钱掉到了上。
“赝品。”文熙宁的口气不容置疑,“一千余年的古币落地应音声沉闷才是。”
听音,是我祖父向文熙宁传授的绝招之一。用手指轻弹或轻抛实物,听其声响,
声微细而闷声,视为真品;铜声清脆,发出亮声,则应有戒心也。
“假钱?”父亲的神情急转直下。
也许文熙宁开始连声称赞好钱时,父亲就驰入了那金钱梦的美妙天际。文熙宁
一声“赝品”把我父亲的梦想驱散得无影无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要请教的许多
问题,这时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父亲悻悻离去。
一夜之后,父亲倒也想过来,吃一堑长一智,买卖古钱哪有不交学费的?找到
港佬儿所说的什么“国宝金匮直万”钱,那才是大事哩。
父亲憋足了劲一定要找到大国宝钱。
77
1985年的冬天,古渡口突然狂躁了。
白茫茫的雾气一大早就从江面上猛烈地升腾起来,古渡口通向马背巷的台阶被
雾气笼罩得近乎消失了。太阳像一只没有煮熟的鸡蛋黄,在雾中从东方冉冉升起,
雾气这才松下劲来。小巷脚下的江水夹带着泥沙缓缓地流泻着,像一首如歌的行板。
这天从清晨开始,在马背巷脚下的一溜沙滩上,突然出现了一排一排简易窝棚,
窝棚里很快住进了许多裹着黑棉衣拿着铁锹的民工。紧接,两艘庞大的铁壳挖石船,
依仗巨大的马力迅速占领着古渡口的江面。
襄阳、樊城两地的建设需要古渡口江底的鹅卵石。确定方位后,两艘挖石船分
别稳定在了江心,遥遥相对,开始工作起来。长长的铁臂伸入江底,铁臂的链条上
排列着的十多个铁挖斗随着船上大轮盘的转动,一斗斗石子被卷出了水面,准确地
倒入大舱内。民工们再一锹锹地将石子转到小木船上,运至古渡口码头。
鹅卵石中不时地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那是从江底卷起的古钱币。大轮盘不停地
转动着,民工们手脚不停地忙乎着,根本顾不上石子中夹带着的金属品。终于有一
天傍晚,一个青年民工魔术般地从床铺下摸出了一瓶襄阳大曲酒:“伙计们,想喝
酒吗?”
酒,能解乏除疲劳,乃劳力者的心爱之物。可这些来自农村的民工拖家带口,
老婆眼巴巴地盼着挖石子的钱买盐呢,难得有人舍得买酒喝。几口辣滋滋的酒下肚,
大伙兴奋了,天南地北地海吹起来。这青年民工也憋不住话,借着酒兴吐出了酒的
秘密:鹅卵石中可捡到窟眼钱,这窟眼钱是铜呢,凑多了就能拿到废品收购站换钱
买酒。
“这可比咱挖石子还强,娘的,你干吗早不吭气? ”有人当即就跳了起来。
“明天咱也捡窟眼钱,再不愁酒喝喽!”窝棚里群情激动。
直到夜半,窝棚里仍说着闹着,不能平静,真乃老天有眼。天明时,江心的挖
石船刚开机,铁挖斗中的古钱便似雪片般地向船舱中飞掷下来,熟悉这河道的老船
长心里嘀咕道:“莫不是挖着了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扔下的十大箱古钱了?”
早就守候在船舱边的民工们,伸着脖子,也被这眼前的奇景怔住了。瞬间的麻
木后,便忘命地往大舱里跳,趴在石子上抢起窟眼钱来。头顶上鹅卵石纷纷下落,
打在布衣上、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红了眼的民工们毫不畏俱。老船长只得果断
地下达了停机的命令。
这时,岸边闻讯的民工已纷纷划着船赶了来。十几人,几十人,上百人,争先
恐后地往挖石船上爬,船上的人数急剧增加,船体吃不住劲,一寸一寸地下坠。可
船舷上的手仍在增加……
老船长急中生智让水手操起高压水龙头,对着失去理智的民工,一阵猛射。突
如其来的强大水柱,将一堆堆人群打入水中。好在民工都会水,扑嗵了几下,只得
很不情愿地都爬上了一艘艘小船,幸好没出人命。
古渡口岸边,挤满了人群。一张张各种表情的脸惊诧地望着江心,目睹江心如
此惊心动魄的情景。此时,我祖父也丧魂落魄般地站在自己屋后的吊脚楼上,双眼
死死地盯着江面,脸色如土。祖父想到了我曾祖父之死,不就是因为动了这江底么?
而且眼下这铁机器是没有轻重的,这一下一下地打下去,还不把那些古钱全打碎了?
祖父如坐针毯,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诚惶诚恐。
“罪过,罪过呀。”祖父从内心底大声呼唤着。
江心仍在怒吼,它似尖刀,一刀刀剜着我祖父的心。他担心灾难会由此降临,
祸及这些无辜的民工,甚至于这座古城。当然,我祖父更担心的是江底里的众多宝
贝。
这天上午,父亲推着自行车去乡里收旧货了。中午回家得知了古渡口发生的奇
闻,高兴地拍着脑袋就往码头上跑:“天助我也,我真的该发大财喽!”
当日下午,父亲就在古渡口那废弃了的信号灯柱上挂出了一块醒目的牌子:本
处高价收购窟眼钱,每枚二角。同时,还守在一旁大声吆喝着。
如此高价,比拿到废品收购站论斤论两地卖划算多了,现钱交易,还省去了进
城的工夫。喜形于色的民工们奔走相告。 午间和晚饭后,民工们从江心的挖石船
上返回时,是我父亲忙得不可开交的高峰期。父亲是个热血性子,能赚钱的事他绝
不吝啬力气。他让我母亲进城从银行里换了许多毛角零钱,守在码头上一步不离。
民工们以古钱易活钱,随有随换,公平合理,生意好不红火。
运到岸边的鹅卵石中,仍有不少从民工手中漏网的窟眼钱,在阳光的照射下,
一闪一闪的。马背巷的孩子们,一放学就趴在石子堆上翻着。一时,整条小巷的孩
子都成了窟眼钱的拥有者。一个个的衣兜被窟眼钱胀得鼓鼓的,身子也被驮得沉沉
的,欣喜若狂地满巷窜:“有窟眼钱喽!有窟眼钱喽!”
父亲在古渡口设摊收购古钱卖给港佬儿的事,终于让我祖父知道了。这天,他
吃过早饭,急匆匆地拖着木然的身子,一步一颤地走下了古渡口码头。
清晨无生意,我父亲正躺在信号灯柱下的竹椅上养精蓄锐。他见我祖父脸色不
好,连忙站了起来客气道:“大伯,看渡口啦?坐着歇会儿吧。 ”父亲自打劳改
回来,对同住一条巷的祥符先生说不出为什么,总是敬而远之。尽管他也清楚,自
己打小起就受过这位老人的不少恩惠,打心底里敬重他。可一见到那张板着的面孔,
那目不斜视的刻板劲,又十分犯怵。父亲一直暗地里称他为“怪老头”。
一天深夜,父亲从城里搓麻将回来,走到“沈氏茶馆”门前,正碰上“怪老头”。
他一把拽住父亲,又是摸又是问,还连连赞叹父亲的身子长得结实,吓得父亲拼命
地挣脱,一气跑回了家。
“孩子,这事可不能干呀!”
开口就是一声孩子,噎得我父亲打心里不高兴。“咋啦?我收破烂犯了哪家的
王法?”父亲不高兴地呛了一句。
“国法!”我祖父头上两边太阳穴处的青筋暴了起来。
“我说您老人家的思想也太老了。如今自由买卖搞活经济,这可是政府允许的。
我谁也不怕!”父亲的火气一上来,就丝毫不怕这怪老头了,竟然狂妄地拍起胸来。
“你,你小子可反了! ”多年来一直把父爱埋在心里的我祖父,此时爱与恨
交汇成了一种巨大的冲动,凝聚在那枯瘦的手掌上。
父亲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一边嘴里喊着:“怪老头打人啦!”
气急败坏的我祖父一不做二不休,扯下信号柱上的广告牌子,连同那张躺椅一
起掀进了江里。奔腾的江水,眨眼间就将其卷得无影无踪了。
下午喝茶时,祖父刚走进“沈氏茶馆”,就被我祖母呛了一句:“你是老糊涂
了是不是,对啼啼发的是哪门子的火?”显然,古渡口的事已传到了茶馆来。
“唉……,我怎么跟你说呢?”
“我说你心里不好受,也犯不着吓唬孩子呀。”祖母沏上一壶茶,坐了下来,
“那帮民工手里的窟眼钱,啼啼不收他们就会卖给别人,再说赚港佬儿的钱又犯了
哪门子的法?”
“赚港佬儿的钱?我最痛恨那些利欲熏心者。”祖父瞪着眼。
“我说你今儿个是咋的啦?凶什么呀!”祖母有些生气了。
“那古钱上粘的有他爷爷的骨血,你知道么? ”祖父的眼红了。
“唉……”祖母长叹了一声。
茶馆里的客人多了起来,祖母脸色立刻由阴转晴,迎座、擦桌、冲茶,又乐呵
呵地忙乎去了。
78
在马背巷,乃至整个襄阳古城,我祖父是文熙宁最敬重的人。
那一年,文熙宁来到襄阳执教时,随身带来了一封厚厚的信。这是他的大学导
师郑家相先生写给昔日泉友祥符得坤贤弟的。两位泉友自重庆山城一别,浪迹天涯,
各在一方,不久就断了鸿雁。文熙宁几乎踏访了襄阳的每个角落,终于在马背巷的
一间小屋里找到了收信人。那是文熙宁“嫁”入小巷的两个月后,距导师写信的时
间已是三年有余了。
祖父读着这封迟到的书信,泪如泉涌,往事又活生生地在眼前浮荡起来。中国
钱学才子相聚重庆的日子,那无疑是一曲自强不息的悲歌……
记得那年文熙宁带着导师的信找到我祖父拜师时,祖父就是不肯松口。后来实
在经不住文熙宁的恳求,又看在老泉友的面上,祖父才答应下来,却约法三章:第
一,对外不得提及两人的师生关系;第二,谈古钱时不得提祥符先生;第三,求教
应偶尔为之。
其实,这有些为难了我祖父。古玩行有句老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你
若要问:“此古玩之真假?”对方只能告诉你:“自己品着吧。”这就是意会。旧
时在古玩行当里混,倘若看货走了眼,赔钱是小,丢人可是大呢。话可乱说不得。
可见,玩古,是一种不易说的学问。
祖父收文熙宁为徒,向其传授最多的是“观锈”之道。
祖父认为:古钱传世之道有三,一曰土藏,二曰水藏,三曰家传。鉴别古钱之
关键为‘观锈’。古铜钱入土千年色纯青,如铺翠,翠润欲滴;铜钱坠水千年,则
纯绿如瓜皮,而莹润如玉,未及千年,虽有青绿而不莹,未入土水为之家传铜钱,
其色紫褐,而有朱砂,甚至其斑凸起。
如何辩别锈之真伪?锈色与钱体合一,深浅一致合度,坚实匀净,呈现出莹润
而自然,美妙而诱人,乃自然而生之锈,非伪制也。若锈色浮在钱体之上,绿而不
莹,表皮锈;不论绿、红、蓝、紫、黑色,不润而发出刺眼之色,行话叫“发贼”
之物,乃伪制之锈也。
正是祖父传授之真经,让文老师享受终生。
傍晚时,文熙宁前脚到家,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是我祖父,文老师不由有
些吃惊,这是我祖父第一次登门文家。
“我们的古渡口完了。”祖父怆然泪下,“那江底是几千年集结的宝贝,全让
挖石船给毁了!”
这几日正逢学校在进行期中考试,文熙宁早去晚归忙着辅导学生,对小巷古渡
口发生如此重大的事竟全然不知。我祖父进门一炮,轰得他摸不着头脑:“啥东西
全毁了?”
“唉,那江底的古钱,大机器船一挖,破的破,抢的抢,全完啦!”
文熙宁算是听明白了,老先生是不让挖石船挖古渡口。他在心里好笑,古钱埋
在水里算个啥,挖出来才算东西呢。自己倒是要去古渡口看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那也是,这样乱挖咋行? ”文熙宁熟知我祖父的脾气,他认准的理,谁也
不能说个不字。他只得违心地顺水推舟。文熙宁请我祖父坐下,沏上了一杯隆中毛
尖。
“你看,这古渡口几千年了,那江底的古钱历朝历代的都有,可以说是一座水
下的中国古钱币博物馆。 ”他见文熙宁的反应不积极,又加重语气,“博物馆百
物之宝也,能这样说毁就毁吗?你说说?”
祖父一定要让文熙宁想个办法,制止这种伤天害理的行为,停止挖石船的“胡
作非为”。
“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人微言轻,您是堂堂的市政协委员,不如以您的身
份向市领导写个紧急呼吁,请市领导下令保护古渡口。”
“对,现在你就动笔起草,还来得及。”祖父如释重负,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就在我祖父与文熙宁合谋起草紧急呼吁时,凤阳老婆子也听说了古渡口发生的
事,对儿子在古渡口的不孝之举唉声叹气。这位善良的老人自打在马背巷立足后,
对小巷的每一位邻里街坊都充满了感激之情。我祖父看重名声,虽从不当着小巷人
的面与她打招呼,但背后也少不了三块五块地接济。凤阳老婆子也知人知心,对我
父亲的身世闭口不谈。以至我父亲至今还不知自己的身世。
“这怪老头准是患了红眼病。”父亲躺在席梦思床上,与凤阳老婆子的唠叨针
锋相对,突然冒出了这么句话。
“胡说!”凤阳老婆子气愤至极,“他一个孤老头子,红你的什么眼?要知道,
他是你的……”老人猛地收住了话头。
“‘你的’什么?我看你们都是吃饱了撑的,也跟着外人起哄。
“你就不能好好说?”我母亲有些看不过去。自打收破烂发了,我父亲在家里
的说话口气明显地硬了起来。在农场时,家中的许多事都是由我母亲说了算,现在
却不知不觉地颠倒过来。好在母亲是个性格上随意性很强的人,她需要的是家中的
平稳和安定。
父亲瞪了我母亲一眼:“我的钱路断了,让你们喝西北风去!”说完,冲出了
门, 把门反弹得很响。
父亲要找文老师去。他又得到了一些新的古钱,急着要请文老师鉴定,以免上
那个港佬儿的当。
小巷的晚风凉兮兮的,吹在身上清爽怡人。父亲把刚才的烦恼丢得远远的,在
心底盘算起那一枚枚古钱的价值来。
文老师家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娘的,莫不是两口子在
亲热呢。”他自言自语,戏谑地好笑。
他刚抬手要敲门,屋内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我强烈要求市领导立即
做出决定,停止挖石船对古渡口江底的破坏,以保护这座经过几千年历史风云营建
起来的水下中国古钱币博物馆……”这不是那怪老头的声音么。
仔细听下去,父亲不由怒火攻心:“好呀,你好狠心,要断老子的财路!”
父亲凶神恶煞地冲进门来。可是祖父看也没看我父亲一眼,拿起写好的呼吁书
回了家。
祖父的呼吁书似泥牛入海,一直没有消息。挖石船仍在江心轰隆隆地响着。
父亲打那次被我祖父掀了摊后,就再也没有去古渡口。那些拾到窟眼钱的民工
似无头苍蝇,到处找我父亲。其实这些日子我祖父也没去古渡口,甚至连屋后的吊
脚楼也不去。他怕看见滴血的古渡口,更怕看到那些民工抢古钱的惨状。
又过了两天,市委那里仍无回音。可是从这天清晨开始,江心的挖石船却是没
了声音。我祖父好不得意,嘿,到底是呼吁书奏效了。
祖父站在吊脚楼上一直盯着江心,停在那里的挖石船死死的,没一点儿动静。
这晚,他睡得安详而舒心。
祖父高兴得太早了。刚过了一个昼夜,江心的挖石船又轰鸣起来。整修后的挖
石船似乎鼓足了劲,声音特别洪亮刺耳。
祖父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气呼呼正要出门去找市领导,市委办公室的通讯员却
找上门来。通讯员说:“祥符先生,市委书记要见你呢。”祖父心想,我正要找你
们算账呢,便板着脸跟着通讯员去了。
待我祖父赶到市委书记办公室,书记却临时有急事出去了。秘书客气地让座,
按照书记的留言,秘书将市委办公会备忘录中的有关条款一板一眼地念给我祖父听。
备忘录上写了几条:(1 )汉江大桥建成十多年来,上游水缓淤滞,需疏通河
道;(2 )市政建设速度快,急需大量鹅卵石,江底的石子乃最廉价的建材;(3 )
无论是建地下或地上的古币博物馆都必须量力而行,鉴于眼下财政状况,只能搁之,
以后再议;(4 )据有关部门调查论证,襄阳古渡口江底的古币皆普品,有收藏价
值的不多。(5 )可考虑组织市古币爱好者协会,对流失的古币进行收藏整理。
(6)综上所述,古渡口挖石船不宜停机,请转告祥符先生,望予以谅解。
“一、二、三、四,最后还是让挖石船将江底挖个稀烂?我怎么能谅解?简直
是败家子呢!”祖父听完这些,气得浑身发抖。
“老人家别生气,我们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作为市委领导,必须从大局出发,
统筹兼顾各项工作,多为人民办一些实事。要不,人民群众会骂人的。”秘书说话
不快不慢很认真。
“怕群众骂,你们就不怕老祖宗找你们算账? ”祖父脚一跺,拂袖而去。
秘书惊诧地目送这位古怪老人离去,沉思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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