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物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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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离去,祖母显得非凡的镇定。
一切开吊、成服、念经、拜忏、发引诸事,皆由她直接指挥调遣。祖母先是请
来一位有名气的风水先生上隆中山踏吉穴,还亲自去隆中看了看踏好的墓地。又请
来一位襄阳城里的老漆匠,在江边的沙滩上搭起席棚,一锅一锅熬土漆,油那口四
乘四的柏木棺材。一连几天,那刺鼻的土漆味从江边爬上来,在小巷上空回荡着,
久久不能散去。
祖父离去,让我一夜间懂事了许多。自从祖父从病榻上再次站起来后,父亲与
祖父的关系明朗开来,作为他老人家的孙子,我成了他最亲近的人。隔代亲,是中
华民族的传统情结。祖父寡言,但与我却有着讲不完的话。他给我讲过去的故事,
讲玩钱之乐,讲做人之道,高兴时还会像小孩似的与我逗闹。在祖父人生的最后日
子里,我是祖父最好的伙伴,是祖父在这世界上最为留恋的人。我们爷孙俩,年龄
相差68岁,但我们很容易沟通。68年该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时间距离,然而亲情可以
超越时空。祖父总是有意或无意向我讲述一些我们祥符家族的事儿,可我只是听有
趣的事,其它的根本没有往心里放。至今想起来,仍是十分后悔。要知道对于一个
十一二岁的男孩来说,贪玩比什么都要重要。当然,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也留下了
祖父讲述的有关我们祥符家族的支言片语,经过一番拼接组装,多少也会凸现出一
些轮廓和线索来。
祖父时常在我放学归来时,等候在家门口。他蹲下瘦而高的身子,把脸贴在我
的脸上,用力地亲我。有一次,我与祖父顶头逗闹,他刚躬下腰,我猛地一撞,将
他顶了个四脚朝天。这可吓坏了我母亲。她听见响声,赶过来,扶起我祖父,连声
问道:“摔着了没有?”
祖父哈哈一笑:“我孙子长劲了呢。”
夜里,我挨了母亲的揍。母亲说:“你咋一点也不懂事?爷爷上了年纪,骨头
都脆了,经不起摔呢。”吓得我从此再也不敢与祖父顶头了。
祖父的去世,让我悲伤不已。我失声痛哭,直到哭哑了嗓子。母亲为我请了假,
让我陪着祖母。我很懂事地点了点头。我一步不离地跟着祖母。我知道祖母挺累,
整天搀扶着她。我记得,祖母一天要好几次来到江边的沙滩上反复叮嘱熬土漆的老
人:“费心您啦,熬稠些呢。”懂事后,我才理解,祖母是试图用那浓浓的土漆封
存住祖父那永不消失的灵魂。
夜里,我枕着祖母的胳膊,祖母的怀抱里别有一番温馨的滋味儿。
那几天夜里,我不是梦到祖父,就是梦见祖母,我梦见祖父与祖母相互搀扶着,
一拐一拐地走着。有几次,我梦见祖父在老远老远的地方大声叫喊着我祖母,我看
见祖母从清晨的气雾中摇摇晃晃地走了。我知道她的脚又小又尖,走路很不方便。
于是,我奔过去试图搀扶起她。她却一再向我挥手,我就呆在原地不动了。祖母穿
着一袭大红的绸衣,风将绸衣鼓得老高,似乎要将祖母鼓动得飞起来。我喊她,她
却不答应,摇摇摆摆,就在她要腾空而起时,我终于大声哭喊起来。
祖母将我弄醒:“小山子,做恶梦了不是?醒醒。”
我紧紧地抱着祖母,哭着说:“我不让你走。”
祖母似乎明白我所做的梦,凄婉地一笑:“奶奶才不走呢。”
有几次半夜里我起来撒尿,发现祖母抚摸着桌上我祖父常用的一对镇石,在暗
暗地落泪。我光着脚丫子悄悄地走到祖母跟前:“奶奶,您哭了?”
祖母赶紧擦了擦泪水:“奶奶眼里揉沙子了呢。”说着,她轻轻地将镇石放回
到了原位。
祖父书桌上放置的那对镇石,为当年郑家相先生托文熙宁捎来送给我祖父的。
上书对联:品在竹之间,格在梅之上。几年后,我赴苏州上大学时,母亲很郑重地
将祖父的这对镇石要我带上。母亲说:“这是你祖母留下的话。”这时距我祖母去
世已四年整。我总以为这镇石上的对联,乃我祖父品格之真实写照。祖父之品格,
高洁韵同修竹,孤情操比寒梅。
为祖父守灵的那些日子,江雾出奇的大,江风夹带着江雾,肆无忌惮地从江面
升腾起来,钻在小巷里,四处游离着。小巷的老人说,这是祥符先生阴魂不散呢。
显然,祖父很舍不得离去,他那不安的灵魂整日整夜地在小巷里游荡着,似乎在寻
找什么。那些天,细雨丝丝时下时停。那如泣如诉的雨声,分明是人们发自内心的
哀怨,令人惊心动魄。在祖父居住的吊脚楼前后,到处是人们为悼念他而贡献的香
火,荡起渺渺青烟,由窗户飘进,缓缓向灵床漫去。床前环绕的白菊花由于烟的浸
入而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唢呐呜哩哗拉地哭着,哭着……
眼泪劈劈啪啪地坠落在地上,那些纸房子、纸人纸马和金银元宝,一齐点着了
火烧了起来,红红的火光里,飘升起几缕青烟。
我庄严地端着祖父的遗像。沿途路祭,不断有人揿着我下跪,揿着我麻布白帽
的小头叩首。我记不清跪了多少次,叩首多少次,终于将祖父送上了坟山。祖父被
放进了早已挖好的墓穴里,黄土很有节奏地抛撒下来。在黄土即将完全掩盖我祖父
的最后一刻,我猛然跳进墓穴里,趴在盛着祖父的棺木上,大声嚎叫道:“我要爷
爷!”
“爷爷太累了,别吵醒了他。”祖母让人扶着下到土坑里,拽起我。
祖父的丧事办得很隆重。省城、杭州城的泉友纷纷送来了唁函,襄阳、樊城两
地的诸多名流都送了花圈。这让我祖母及我们全家人都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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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坚强意志,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树立起了无比高大的形象。祖母颤巍巍
的小脚和她在院子里走动的身影,似乎永远带着耀眼的光环。只是无比熟悉她的人
才能发现,自从我祖父走后,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起来。
祖父的葬礼过后的不几天,父亲总感祖父居住过的屋子有些阴气太重,他在惊
叹和得意祖父留下众多古玩字画的同时,却享受不了祖父留下的幽暗气氛。他与我
祖母商量,是否将这屋子翻修一下?祖母摇了摇头。过了几天,祖母主动说:“这
屋子动一动也好。”
父亲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请来一些人,只花了几天工夫,一座敞亮的二层楼
房就在原宅基地上矗立起来。新房建好了,可父亲依然感到心神不宁。
父亲找到文老师,直奔主题道:“应该让这狗日的古钱有个说法。”
“也是,这些日子我也一直琢磨着呢。”文老师答道。
我父亲与文熙宁一拍即合,细心认真地研究起那张《古泉汇》书页残片来。在
“国宝金匮直万”拓片的旁边,残缺不全的文字,又小又密,让虫蛀得千疮百孔。
他俩无论怎么猜测揣摩,拼凑想象,就是复原不了那行字的原样,文意更是不清。
文老师说:“只有这些破损了的文字能告诉我们什么,可惜被虫蛀了。”
父亲说:“你这当老师的,就不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文老师一脸认真劲:“这可不是儿戏。”
父亲掏出那枚已破成两半的赝品钱,恶狠狠地盯着,最后恨恨地吐出了两个字
:“娘的!”
文熙宁提议将《古泉汇》的书页残片拿到北京找专家辨明分晓,父亲当即表示
赞同。父亲把整理房屋的善后工作交给我母亲完成。他又疏通了学校的关系替文熙
宁请了假,带上了那两瓣“国宝金匮直万”钱赝品、《古泉汇》书及书页残片,去
了北京。
文熙宁很为我父亲迅速生长起来的古钱情结所感动。他觉得,我父亲眨眼间成
熟了许多,不再那么咋咋呼呼的。
北京大都市的雄伟气势,令我父亲和文老师大开眼界。始料未及的是,两位古
城来访者和一本初见天日的《古泉汇》,竟然引起了北京文物研究所专家们的极大
兴趣,惊讶和欣喜写在了每位专家的脸上。那残缺的“国宝金匮直万”钱,尽管是
赝品,可仍让专家们百看不厌,爱不释手。
听完文熙宁讲述的有关我们祥符家族孤本传世和与古泉缔结生死的曲折故事,
一位白发专家紧紧握住我父亲的手:“不以物喜,不以已悲,这该是多么令人赞叹
的崇高境界呀。《古泉汇》全本终于重见于世,乃时代之幸事也。”这时,我父亲
趁机提出请求帮助对古书残页一行残字进行复原,白发专家欣然应许。《古泉汇》
同残页一起被送进了研究所电子测试中心。
电子测试中心的电脑模拟中央控制室内,一台台电脑荧屏繁忙地竞相闪烁着。
已换上白大褂的两位古城来客,面对这些新奇不已。操作人员告之,此时激光扫描
仪正在对输入的《古泉汇》手抄字体的规律进行分辨,然后将结果输入电脑第二系
统,对残页上的蛀残字予以选择、搭配、拼连,直至恢复原样。
倏然,在电脑显示屏的淡蓝色背景下,一个一个刺眼的白色仿宋字跳了出来:
“□□□国宝金匮□万,为莽帝泉也。帝□□□□令民储金于库,以国宝金匮直万
为据,国宝□□□□,非泉也。”
文熙宁显然读懂了这段文字,盯着屏幕怔住了,久久不语。我父亲从文老师的
沉默中大致明白了些什么,着 急地问道:“这,这上面说的是些啥呀?”
文熙宁仍不语。
“你倒是说呀!”父亲着急地吼叫起来。
“ 这不是钱!”文熙宁轻声说道,他的心沉甸甸的。
白发专家从操作室里走了出来,他将电脑打印的一条纸带递给文熙宁:“我刚
才通过电脑查询了国内古币研究最新信息,与我们测试的结果完全相同,‘国宝金
匮直万’实属王莽政权收刮民财后发给的一种收据,不能视为钱币。”
父亲猛然大笑起来:“不是钱币,好啊,好啊,老子终究把它弄清楚了,死也
不可惜了。”
令众人惊诧。
一个收据凭证却害得我们祥符家几代人为之而苦,为之而亡,何故?
我们祥符家族的几代人为了不息的追求,带着他们的懊恼和遗憾,相继告别了
这个世界。那笼罩了一千多年的迷雾,今日终于有了云开雾散之时。
至此,由我近代著名钱学家蔡季襄提出的“国宝金匮直万”钱的三个谜团全部
破译。前两个问题,即“国宝金匮直万”钱所铸时代及钱文价位问题,我祖父早已
在重庆时破解。被称之第三大谜团的“国宝金匮直万之用途”,今日终于依靠现代
化的科技手段成功予以破译,可喜可贺。
北京三日,父亲慷慨地将《古泉汇》孤本连同没花销完的几千元钱,一起交给
了古籍出版社,请他们公开出版发行,还于社会。
父亲和文老师回到了襄阳马背巷。父亲带着满脑子的大都市文明一头钻进了自
己刚建成的小楼房里。他闭门不出,在摆满古玩字画的房间里,埋头读书。不多久,
北京古籍出版社送来了800 本新版的《古泉汇》。
几十捆散发着油墨香的《古泉汇》,把父亲的后房堆得满满的。父亲捧着《古
泉汇》似乎百看不厌。我祖母更是脸绽笑花,逢人便说:“我家啼啼做学问了呢。”
母亲也为我父亲高兴,出门也精神了许多。
“你是不是也与文老师一样去当老师?”我祖母对父亲突然喷发出读书狂热,
既喜上心头,又弄不明白。
“不,咱没人家那水平。咱祥符家族让这古钱耍了几代人,我要彻底翻个身。”
父亲平静地回答道。
转眼一年,到了我祖父的忌日。
这天清晨,父亲带着80本《古泉汇》专程来到襄阳城西门外的殡葬场,把代表
祖父80岁寿龄的书,在焚纸池内一本一本火化,祭我祖父之亡灵。
午后的马背巷古渡口江面,风平浪静,阳光欢快地跳跃着。一叶小舟离开古渡
口码头,向江心划去。舟头上站立着我父亲。两岸,烟囱林立,楼群高耸;舟下,
江水奔泻,气势雄浑。大桥上,一列绿色长龙急驶而去。父亲又将代表我曾祖父寿
龄的53本《古泉汇》一本一本地抛向江心,用以祭奠我曾祖父的冤魂。
船舷边,父亲不禁潸然泪下。几代人的积怨,几代人的追求,果真是如此的虚
无飘渺?满腔的悲哀一时无从遏止,竟使他悲声大放。父亲是替我们祥符家族一个
个不屈的生命在呐喊,在宣泄……
自从我父亲在古渡口江面抛撒书纸以后,尽管古渡口的挖石船仍在江面上轰鸣
着,却再也挖不出古钱来了。马背巷的人说,全让祥符先生给守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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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祖母心境十分平和。
晚年的祖母特别地疼爱我,或者说,我与晚年的祖母相亲相依。我清楚地记得
那些发生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一些琐碎的细节:我端坐在祖母面前,祖母眯着眼
看着我,嘴里一边喃喃自语。地下,无数的鸡鸭簇拥在我们的身旁,或低头啄食沙
粒,或抬头谛听祖母的细语。窗外,洁白的云朵在空中漫悠悠地倘佯着。
晚年的祖母似乎有许多讲不完的故事,她总是用那种浓浓的一成不变的襄阳语
调讲述着,今天从昨天开始,而明天又延续着今夜,每一次,我都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原来祖母给我讲的所有故事都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遗忘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断地复述,像唱片一样,在翻来复去
的倾听中,让时光擦洗掉它的磁粉。
晚年的祖母顽固地残留着许多旧的习惯。譬如说,她每晚照旧点蜡烛,而不习
惯电灯,说是电灯光太晃眼,看到的电灯光总是五彩的虹,不如烛光柔和。譬如说,
她不用煤做饭,而是习惯烧柴,说是烧煤做的饭不香。弄得小巷里的烟雾总是散不
尽。后来我才知道,祖母的这些习惯,有的是旧的东西,有的则是病态所致。她怕
电灯光就是患上了眼疾后的一种症状。遗憾的是,等到她的视力一日不如一日,最
后看不清一米外的东西时,我们将她送到医院,已经到了晚期。
祖母小我祖父一轮,身体状态一直非常好,只是忽视了那可恨的眼疾,以致错
过了治疗时机。其实,祖母的眼疾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晚年的祖父长期咳嗽,
祖父一咳嗽,祖母就会摸索着来到祖父身边。晚年的祖父神经是警醒的,睡和醒紧
密相连,即使睡着了,也能听到屋里屋外的声音。祖父只要听到有异响,就要悄悄
下地,他担心眼睛不好的祖母撞着什么了。祖父感知到了自己的无助、无奈和一日
日苍老,祖母在感受到祖父伸向她的充满希望的手指时,心如刀绞,只有默默地轻
轻抚摸着祖父那长满老年斑凸现着青筋的手。
时常,两位老人面对面地坐着,默默无语,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相互看着。
他们不仅是生命的相承关系,而且是生命的依承关系。只有嗒嗒的钟声用心地走着,
只有外面萧萧的风用劲地吹着。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与心之间的交融啊!两位老
人心心相映,语言交流简单到了无法再简单的地步。无比亲近的交融,使两位老人
彼此都感到生命空间的可爱和狭小,年老时光的珍贵和沉重。
医生说,我祖母患了一种叫克里曼特综合症的病。这种病的最致命之处,是使
人的视力逐步衰退,直至失明。鉴于祖母年事已高,医生说,治愈已是无希望,最
好的结果,只能是维持现状;最佳的治疗,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尽量避免忧虑
和刺激。父亲心不死,他找到我外公,希望能治好我祖母的眼睛。无奈,罗骨医到
底不懂眼科。父亲又找到顺兴药铺的后人,讨要偏方。顺兴药铺早在公私合营时就
并入了市医药公司,其后人没有干医药的,大都改职在从事其它生计。
正当我父亲束手无策时,一日,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南非的包裹,打开一看,只
见里面用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装着一包土,另附有一封信。信中说,他见当地人吃
这种土来治眼疾,不妨试一试。写信人叫达文。经打听,父亲才得知达文是顺兴药
铺的后人,乃正福先生的孙子。80年代初,达文移居南非,靠种植橡胶发了财。父
亲根本不相信这种愚昧的方法。在这期间,祖母十分害怕失去光明,她不停地唠叨
着让父亲带她去武汉同济医院看眼睛。父亲独自去了一趟武汉,同济的医生说,就
当代医学水平而言,对这类眼疾暂时还无能为力。事实上,在尝试过所有现代医疗
方案之后,祖母的眼疾仍在日益加重,再后来,祖母只能是靠听力维持对家人的盼
望与亲近。她经常坐在家门,从匆匆路过的脚步声中仔细地分辩家人与外人。病急
乱投医,父亲不得不瞒着我祖母让她吃来自南非的这种土。果然,她的病情得到了
控制,并稳定在了能一米见人的视力。为祖母求医的日子里,父亲四处奔波,人整
个地瘦了一圈。
为此,祖母深深感受到了有儿子的幸福与自豪。
祖母的再次病倒是两年后。这次生病与眼睛无关,她患的是一种封喉病。当祖
母生命春天的最后一缕春光从窗前抹走时,祖母的嗓子哑了。说起祖母的病因,怪
在了那枚“男钱”上。祖父临终前,曾叮嘱我祖母将那枚男钱传给我,即最终要系
在我媳妇的腰带上,以确保祥符家族的香火。由于我年岁尚小,未成婚配,这枚钱
就暂交我母亲保管。这天,也许是我祖母高兴了,也许是想到了某一桩往事,她让
我母亲将那枚男钱拿出来让她瞧瞧。母亲先是说藏在箱底里,假装东找西找,后又
吞吞吐吐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祖母感到有鬼,板起脸来定让我母亲说个明白。无
奈,我母亲只得实情相告:我舅妈结婚数载,一气生下了四个丫头片子,遭人笑话,
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母亲自打知道男钱的说头后,就将那枚男钱偷偷地系在了
我舅妈的腰带上。
祖母说:“这男钱不传外人呢,快取回来!”言语不重,可不容置疑。
母亲说:“缓几天行不?”
祖母眼也不抬,强硬地说道:“一个时辰也不行!”
母亲无法,说了句:“好吧,我这就去取。”
回到娘家,母亲说明了事由,谁知我外祖父回答得很干脆:“不行!”紧接我
外婆、舅和舅娘都表示了决不交出男钱的决心。这也难怪,眼看着我舅妈的肚子一
天一天大起来,就等着收获了,谁忍心就这样前功尽弃?
直到后半夜,我母亲才从娘家回来。祖母没睡,由我父亲陪伴着。听见开门声,
祖母迫不及待地问:“取回来了么?”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
祖母又说道:“赶紧让我看看。”
母亲走了过来,突然往下一蹲,双膝重重地脆在了我祖母面前:“娘,你打我
骂我吧,那男钱……钱……”
“钱?男钱怎么啦?”祖母猛地站起身来。
“给弄丢了!”
“啊!”祖母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口吐白沫的祖母被及时地送到了医院。她昏迷了三天,醒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医生说,这种封喉病,需要慢慢恢复。事实上,祖母不仅患了封喉病,还得了健忘
症,而且脑子时好时坏。自知闯了大祸的母亲,惊恐万分,也顾不得我舅母肚中的
孩子,硬是摘下了那枚挂在我舅母裤腰带上的男钱,送到了我祖母的病榻前。可惜
我祖母已认不得这枚古钱了,傻呆呆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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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棱的滴水不规则地直泻下来,水注在暮色里被风裹的横撞直冲,流水有了淙
淙响声。夏日雨水多,雨帘中的小巷独有一番风景。
顷刻间,祖母的头发变得灰白,胸部也变得平塌塌的。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失去了往日的和善,时常喜怒无常,心硬如铁。病中的祖母住在东屋,夏天的窗台
玻璃上爬满了豆角的桃形叶子,还有飞来飞去的蝴蝶。她成天躺着,似睡非睡。母
亲成天守在她的病榻前,尽心尽孝。按说,健忘症病人是不认人的,可我祖母清醒
时,可认出两个人,一个是我母亲,另一个就是我。祖母清醒时,母亲就赶紧离开,
以免引起祖母生气。有两次,母亲躲避不及,祖母气得又是吐白沫又是尿床。病中
的祖母无论清醒时还是犯糊涂时,她都能认出我,而且见我就笑。我放学回家可以
随便窜进祖母的屋里,好奇地打量着床上身材已经很短小的老妇人,或用鸡毛掏她
耳朵或用手拨醒她。祖母睁开眼睛见是我,就会微笑浮面,目光立即就会变得和善
起来。
立秋后,祖母的身体日差一日,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灯尽欲眠时,她常常披衣
而坐,聆听窗外飒飒的风声,那神情分明已经走得很远了。这时的祖母倒像一个老
人临终前的静寐,像在归途上等着复归的班车。
祖母静静地卧躺在床榻上,脸上的白斑与日俱增。粘腻的流风穿过堂屋拂着祖
母的面颊。祖母很喜爱祖父留下的那把旧式的红木雕花太师椅,直背的椅子很硬,
坐上去并不舒服,可祖母一旦精神好些就会坐上去。椅子过去是有过棉垫子的,还
罩着蓝布罩儿。祖母清醒时曾告诉我,你祖父在世时那罩子儿并不是蓝布的,夏秋
为棉龙缎,冬春为黑狼皮,内中所装亦非棉,而是南海鹤绒。我问祖母,南海鹤绒
是什么,她说大概就是一种较为贵重的鹅绒吧。
祖母的离去选择了一个静悄悄的夜晚。
汉江隐到了夜的身后,江水无情地拨击着堤岸。深不可测的汉江似乎要将整条
小巷轻轻地托浮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
入睡前,母亲都要让我与祖母道晚安。这两天,祖母一直很清醒。祖母清醒时,
母亲是不敢见她的,就让我替她尽孝道。我走进祖母屋子里,发现她眼睛睁得大大
的,我挥手说了声“奶奶晚安”,她竟然将左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手指动了动。
祖母将嘴朝着那张太师椅撅了撅,意思是让我扶她上去坐。于是,我靠在床边,扶
起祖母下床,她便趴在我肩上,一步一步移到了椅子上。
深夜里,我被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声闹醒了。母亲说,你祖母去了。祖母是半躺
在太师椅上仙逝的。我伤心地扑向祖母,拼命地摇晃着她。祖母看似睡着了,她再
也没有力量睁眼看一看令她伤透了心又依依不舍的家族,直到咽下最后一气。
祖母的突然离去,被小巷的人们作为传奇多次讲述,但我一直搞不清楚祖母是
带着怎样的心绪和情结,离开这个世界的。这位出身低微,性情刚愎的祖母,做事
向来果断清晰,自尊自信中透着暴戾与威严,所以连她的死也这般干脆利落,与众
不同。
月光明晃晃地映在窗棂上,这是我青春时期永远无法忘怀的月光。祖母毅然果
断地跟随祖父而去,而且去得那么无声无息,那么安祥自然,这是不是包含着一种
高层次的情爱追求?那天夜里祖母精神特别好地与我微笑道别,其实,是一种回光
反照。可惜我太小,不明白这些。我在心里一程一程地与祖母作最后的告别……
祖母生病,乃至最后死去,我母亲一直显得愧疚不已。她顽固地认为,是自己
害死了我祖母。母亲似乎变了个人,整天不语,只是默默干活。就在我祖母离去不
久,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我祖母站在她面前,缠着她讨要
那枚“男钱”,甚至卡着她的脖子。夜里,母亲尽说胡话;白日,则盯着人发痴。
父亲只得送她进了精神病院。母亲的病时好时坏,成了精神病院的常客,一年要进
进出出好几次。
18岁那年秋天,我离开了襄阳,赴苏州上大学。离家的前一天,父亲特地带我
来到隆中山上,跪拜在祖父与祖母的合墓前,与老人辞行。父亲说:“您看见了么?
您的孙子出息了呢。他考上大学了,要光宗耀祖了呢。”我不愿听父亲的唠叨,跪
下叩完三个响头后,便扔下父亲自个朝山下走去。山下,有一寺庙,近视,名曰广
德寺。便好奇地走了进去。
广德寺系唐贞观二年所建。这个庙历来以土地多、势力大而闻名,到了民国年
间,寺里还有庙产一千多亩土地。寺旁有株汉朝古槐,“树身数围,荫蔽数亩”。
汉槐唐寺,于明初农民大迁徙后,皆毁于汉江大水。从完好且仅有的霞石砌筑的经
塔上,人们不难想象出昔年广德寺的形貌:院落轩敞宽展,殿宇魁岸崔嵬,亭阁纷
华丽摩,寺内僧众举袂成幕,香客摩肩川流不息。我猜度当年之炽盛和喧阗:古槐
树下的阳光驿道上,必是官差心急,马蹄声碎,汉江的河槽里,定是舟楫穿梭,桨
声阵阵。
萧萧寺庙,碧瓦飞甍,这里远离城市的噪音烟尘。树叶飘落,禅海深沉。褪色
袈裟,大翅膀似的从眼前闪过。眼下广德寺的香火不算盛,建筑也已朽腐凋零。几
个老婆婆在那里叩头烧香,然后带着满足的微笑离去。我不明白,只隔了一座山门,
一道砖墙,怎么会呈现出这样异于红尘的世界,一切声音都归于静穆,归于一种只
能由内心感觉的祥和。
寺内的西南角有一口枯井,井口是一个大写的“回”字。外围的大口,是井口
的排水沟,内侧的小口,便是古井了。如今,这古井已无水可汲,井底长满了杂草,
掩埋着一个个古远而又萧条的历史传说。
在古井的不远处,有一石碑,正面写了三个楷书大字:传世古。石碑的背后记
载着一则古话:相传明弘治年间,时任大学士刘健和丘睿结曾伴游襄阳,一天,他
们来到广德寺,在古井边,刘健碰巧踢着了一枚古钱,随口说道:“丘兄,你的学
问像这古钱,传世如今,可惜没有一根绳子将它们串起来,便四处散落也。”丘睿
反击 道:“刘公,你的学问似这古泉,常年涌泉,可惜无汲水之物,又将奈何?”
两人相对大笑。
读着这则古话,我不禁幡然醒悟:泉道乃学道,学道乃人道,传世古也。
古老皆学问,如古井之泉,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无边无际。禅学里的四大皆
空,说到头来,其实就是意指旷逸的精神境界,博大无穷,广阔无穷。
正是从这一刻起,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我们祥符家族的精神归属。
我记不起在哪本书里读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美好是生存的真正主人。我们
家族以收藏美好为已任。这不仅使自己在时空上处于一个遥远的世界,而且是一个
充满精神享受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物质摆脱了实用的枷锁。那种对文化的执
着,那种与众不同的对收藏所持的迷恋,漫溢出精神的暖意。
赴苏州求学,火车载着我远去。熟悉的襄阳城和古城墙离我而去,熟悉的汉江
和护城河离我而去……,想到自己将要迎接的陌生世界,我的心情无比地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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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一度对中年以后的父亲突然爱上戏曲十分不解。直到我在苏州上大学后,
有一天有突然明白:父亲是在借戏曲这一载体,追寻远祖的历史足迹。当然也不排
除有着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投身到了这一有意义的寻
访中。我竟然发现,历史上的英雄与将士们在书写襄阳刀光剑影鼓角号鸣的同时,
还孕育了襄阳灿烂辉煌的戏曲文化——襄阳腔。令我始料不及而又激动万分的是,
襄阳腔的源头竟然与我们祥符家族牵扯上了。
我所就读的大学校园隔壁乃苏州评弹剧院。一个星期天,闲极无聊,我与一帮
同学出于好奇跑到苏州评弹剧院排练场听戏。门卫阿婆十分忠于职守,不让入内,
我便设法与门卫阿婆套近乎。当她得知我来自襄阳时,即刻笑容可掬,连声说道:
“同为南曲呢。”并热情地请我们入场。
门卫阿婆原本是唱评弹的,前些年嗓子倒了才退下来。阿婆告诉我,在我国戏
曲史上,就数苏州和襄阳这两个地方特有意思。它们均为南北曲最突出的交接点,
正是有了南北曲互相接触,彼此交流,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才有了今天我国戏曲
事业的繁荣。
于是,我成为了苏州评弹剧院的常客。入道后才知,苏州评弹在唱腔、填词等
诸多方面都有着襄阳腔的明显痕迹。据有关资料表明,陈圆圆与冒辟疆的爱情悲剧
传唱,最早起缘于襄阳腔,乃从襄阳流入苏州,尔后才与苏州评弹、昆剧融合。这
就是最初的引人注目的“同为南曲现象”。
追根溯源,襄阳腔何止与昆剧和苏州评弹有着亲情关系?《影剧美术》曾撰文
指出:“汉剧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剧种,原称楚调,亦称黄腔,三百多年前源于湖北
襄阳。”还有江西的宜黄旧腔、安徽的高拨子、江苏的昆剧等,或是与襄阳腔融合,
或保留着襄阳腔的韵味。我国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曾在其大作《舞台生活四十年》
一书中写道:“湖北省的襄阳在地势上既然是北上首都的孔道,那么,许多剧种都
很容易传到襄阳来,再会合了襄阳原有的越调,就是后来所谓二黄的根源。”
也就是说,襄阳腔早就跳出了地方剧种的荣耀,它维系的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天
地。
果真如此。
1986年秋,襄阳文化界出现了一则新闻:滇曲“襄阳腔”寻根襄阳。由云南省
戏剧研究所六名专家学者组织的访问团,经与湖北省文化部门联系后,专程来襄阳
寻根来了。滇曲是在全国民众中享有较高声誉的戏种。近年来,云南省戏剧研究室
在探索滇剧的发展轨迹时发现:滇剧里的梆子腔最早由山陕地区传到湖北襄阳一带,
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襄阳腔,后来再经湖北艺人的丰富加工成了西皮腔,今云南滇
剧中所唱的西皮,仍以襄阳腔见长。
明建文三年,燕王朱棣谋反,率师大举南下,直趋京师,举克南京城后,建文
皇帝一身袈裟,扮做和尚从南京逃到襄阳。襄阳腔《千忠录》为这位亡国之君抒发
其悲愤之情提供了舞台,传唱了几百年,更加证明了襄阳地域环境和地域文化的可
亲可爱。襄阳和南京,一西一东,一路上,建文帝目睹被朱棣残杀的大臣头颅传示
四方,家属妇女被押解发配,受连累的居民扛枷带锁,好不惨然。于是,有了一段
久唱不衰的襄阳腔唱词:“收拾起大地河山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
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这雄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建文帝身为一国之君,眼见山河
依旧,而自己则成了一个不能暴露身份的和尚,浪迹天涯,逃亡他乡,内心的痛苦
和悲愤是不言而喻的。
据明史载,建文帝逃出南京城后,专心侍佛,云游四方,杳无踪影。至于说,
建文帝是否来过襄阳,就不得而知了。《明史。襄阳府志》写道:“欲退守江左,
则襄阳不如南京,欲图中原,则南京不如襄阳,欲御强寇,则南京襄阳乃左右臂也。”
我在此不厌其烦地讲述这一史料,意在兼论历史上的战乱与文化的关系。古襄
阳作为一种历史与现实的载体,其植于民众心田深厚的文化底蕴,可能繁衍出无穷
无尽的文化情结来。
值得一提的是,襄阳腔又称祥符调。探究祥符调,竟然又与我们祥符家族有着
某种天然的联系,真乃相映成趣之作。相传明天启帝朱由校即位不久,即派人在全
国范围内搜罗美女,为册立皇后和皇妃做充分准备,历时三月,终于在万艳丛中选
中了河南祥符县张国纪之女,立为皇后。大婚后不久,天启帝感到还是敲敲打打有
趣,于是将张皇后扔在一边,重新捡起斧头锯子,兴致勃勃地操练起木工活路来。
天启帝只知玩乐,淫乱无常,不问朝政,任由魏忠贤之流代理朝政,为所欲为。张
皇后诚心劝告皇上要以社稷安危为重,遭到天启帝的抵制和疏远。坤宁宫里,备受
冷落的张皇后开始练习书法,阅读经史,挑选聪明的宫女吟咏古诗,教唱襄阳腔。
张皇后祖籍乃襄阳东津,在襁褓里熟悉了祖母那具有浓郁襄阳腔韵律的摇篮曲。张
皇后天生秀丽,嗓音圆润,唱出的襄阳腔悦耳动听,宫女们争相传唱,后来就有了
“祥符调”之说。
其实不然,2000年9 月20日出版的《大河报》,披露了一位戏曲学者的最新研
究成果。这位学者认为,河南梆子戏与襄阳腔同属一音脉。河南省开封县在北宋时
期名为祥符县,民间即有梆子戏,世称祥符调。至于说,梆子戏为何又叫祥符调,
这位学者认为,也许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的当朝皇帝真宗帝祖籍为祥符县,故此而得
名。
《大河报》为河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每期发行约一百多万份,乃河南省报纸
发行之最,在全国也享有盛誉。作为河南近邻的湖北襄阳,那里的戏曲学者很快读
到了这则消息。他们在为襄阳腔竟然有着如此源远流长的历史和强大的辐射影响力
而自豪的同时,又向河南学者提出了疑问:若追溯襄阳腔的历史,则起码是东汉以
前的事。史载,光武帝刘秀“喜歌女唱襄阳腔之”。可见,祥符调中的“祥符”二
字就不应该附属于北宋真宗帝而产生,更不因明天启帝张皇后而得名。襄阳学者认
为,襄阳腔既然又称祥符调,很可能是由一姓祥符的民间艺人整理流传下来的。《
襄阳志》述:祥符惟襄阳独有之姓氏,故冷僻,《百家姓》上无字。
报纸讨论到此,不由令我大吃一惊:难道这襄阳腔早在公元前就与我们祥符家
族有着什么瓜葛?从而,进一步论证了我父亲那篇《襄阳钱王祥符得坤祖籍本为襄
阳》文章的论点。也就是说,我在小说里所进行的一系列有关我们祥符家族历史沿
革的考察和理解,通过专家学者们的考证,终于在理论上予以了认可。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想,人的灵魂世界是需要各种流动渠道的,只有这样,精神之河才能畅通无
阻。也许正是有了这深厚文化底蕴的沃土,才孕育了我们家族根深叶茂的精神大树。
88
2000年冬,杭州城外的祥符镇模糊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我和父亲应我堂伯们
的邀请,踏着厚厚的积雪,回祥符镇续家谱来了。
前些年各地续家谱成风,我们祥符家族在祥符镇是特大户,堂伯们也是闻风而
动。我升甫哥还特地来了一趟襄阳,请我父亲回去看看。升甫哥是我大曾祖伯的重
孙,已过花甲之年。父亲因顾虑重重,婉言拒绝了。这也难怪,父亲蹲过多年监狱,
尽管致富后财大气粗了,但骨子里仍然是胆小怕事,对搞续家谱之类的东西很敏感。
这时,我对我们祥符家族历史的追寻采访已经进入了最后时刻,并对父亲那篇纪念
我祖父文章中提出的观点进行了严肃认真的认证,基本上弄清了我们祥符家族的历
史发展脉络和精神归属。可是我不愿意将还没最后定论的成果提早拿出。
升甫哥回去后,很快拿出了《祥符宗谱。脉线卷》。脉线卷很简明,从远祖祥
符九公开始,按序列往下延伸,到我高祖父之前,支系都是零零星星。值得生疑的
是,我们祥符家族应该从何开篇?也就是说,祥符家族的历史起点是襄阳还是杭州?
从远祖祥符九公立足杭州钱塘江边起始记事,只能是杭州派升甫哥及杭州亲属们的
一家之言。这与我采访到的史料有差距,譬如,襄阳荆州街的古宅论。脉线卷自高
祖父开始,出嫁五服的女子在宗谱序列之内。这时的支系很清楚,续起来并不复杂,
谱序本是相传的,只是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远祖祥九公为第一代派系位:
源来於泰 肇受东周 邦俊权哲经集洪都 择美至汉 泽必定得恒升如协 知
能咸同 克树伟单代有英雄 由斯培植 誉垂全中嘉训端慎 庆展映明 纪佩进续
笃奉繁丛 戴博建逸 匡澄常逢教微期会 熙若怡容 共八十代
从脉线卷可见,远祖祥符九公先后生了六个儿子。由于历史久远,又无文字记
载,记述大多含糊不清。记述到我高祖父时,脉络才明晰起来,我大曾祖伯生有七
个儿子,我二曾祖伯生有四个儿子,我三曾祖伯有三个儿子,惟有我曾祖父只有我
祖父一个儿子。我祖父那一辈叔伯弟兄四十八个,我父亲那一辈叔伯弟兄七十六个,
到了我这一辈叔伯弟兄也有八十三个,这难免有由于实施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带来的
部分损失。由于女人是不上家谱的,脉线卷只能是将祥符家族的男丁计算在内。几
代人的坎坷命运,竟然也没能摧垮我们祥符家族,反而人丁兴旺,真乃大喜也。
这几年,我升甫哥一直在为续写家谱的其它卷作准备工作,譬如,命名卷、功
名卷、家业卷等。各地搞续家谱活动这么多年,也没见政府干涉,看来是合理合法
之事。父亲也动了心。其实,父亲是十分看重我们祥符家族的历史的。父亲这次下
决心要回祥符镇一趟,是由于升甫哥来信提出的问题引起的。升甫哥来信提出了景
福叔的定论之事。景福是我大伯,即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升甫哥的疑虑出于两
点考虑:一是我大伯的历史不清白,当过日寇汉奸。二是我大伯的母亲即我姨奶在
我们家没有名分。如果将我大伯续进家谱,是否不雅或有损门庭荣光?父亲考虑到
事关重大,在信上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便拉上我一同回到了祥符镇。在这之前,我
的采访曾多次深入到祥符镇,与我的堂兄堂弟和婶婶嫂嫂们都十分熟悉。一踏上老
家的土地,我就便成为了父亲的向导。我领着父亲一家一家地认亲戚,与亲人们促
膝谈心聊家常,不到两天时间,父亲对老家亲人的情况就很熟悉了。
回到祥符镇老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在我升甫哥的组织下,浩浩荡荡一百余人来
到西湖西南隅的大慈山下,跪拜在我高祖父的坟前,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父亲
在我高祖父高祖母的坟前洒酒烧纸,重重地叩了四个头,念叨道:“您的不孝子孙
看您来了,害您的那国宝金匮直万不是钱呢,您该瞑目了吧。”说着,声音哽咽了,
紧接便失控地大哭不止。在父亲的哭声中,我们祥符家族的男男女女呼呼啦啦地跪
倒了一大片……
父亲这番念叨语是在我们无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说出的,祥符家族的一些年
青后人似乎对祖上的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并不了解,或者说不是那么在意。面对我
父亲的虔诚,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我这才明白,父亲是带着重大的历史使命
回老家来的,这才是父亲回老家的真正意义所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祥符家族所
要寻找的“国宝金匮直万”,分明是一种血脉的思想,一种人格的力量,一种创造
人生的激情,寻找的是整个祥符家族的影子和灵魂。为此,不惜耗费了祥符家族几
代人的时光。 对于我们祥符家族来说,重要的在于收藏过程的本身。几代人陶醉
其间,细细咀嚼,把兴趣与快乐连为一体。一代一代的祥符家人在细细咀嚼它们的
同时,实际上就在回味着自己的生命,提升着生命的质量。
就在我们要离开祥符镇的前一天傍晚,父亲将我升甫哥请到了我们下榻的祥符
宾馆,父亲对我和升甫哥说:“尽管现在评价你们的高祖父还为时过早,不管怎么
说,你们的高祖父改变了我们家族原有的生活方式,为此,祥符家族与古钱纠缠不
休,视痴迷与幻想为生存动力,于是让平凡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起来。”父亲看了
升甫哥一眼,“我以为,不管是英雄还是败类,只要是我们祥符家族的血脉,就应
该写进家谱里。你说呢?”
升甫哥说:“我想也是,要让后人知道,祥符家族不仅有着光荣,也曾有过耻
辱。”父亲笑了。
踏上返回襄阳的火车,年轻的列车员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然后笑了。她说:
“你们是父子俩吧?长得太像了。”父亲自豪地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作为一个旁
观者,你完全可以看成一个男人正在走向自己的童年,或者,一个男人正在朝向自
己的未来走去。时间不过是一面可以穿透岁月的镜子罢了。上车后,父亲长时间不
语,第二天中午我们父子俩在餐车用餐,父亲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父亲突然说:
“你看我们祥符家族兴旺么?”
我说:“当然兴旺,轰轰烈烈呢。”
父亲又说:“只是这么一大家子人,才只有两个‘八二本’,太可惜了。”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父亲所讲的“八二本”,是近年来官方提出的“要
着力提拔和培养1982年以后的大学本科毕业生”,这是哪儿哪呀?我问:“您以为
当官才能兴家么?”
父亲不置可否:“这表明一个家族的发展实力和后劲呢。”
我不由大吃一惊,没想到父亲认识的如此深刻。论读书,家族中与我同辈的,
年龄都比我长许多,上山下乡没有赶上能读书的时光;比我晚一辈的,沿海开放早,
跟着父辈“下海”做生意,相继都发了大财,也就无所谓读书了。我只有一个没出
五服的表哥毕业于复旦大学,现留校教书,一家三口挤在学校筒子楼里的一间小屋
里。家里人都讥笑他为“上海瘪三”,乃家中最穷酸之人。再就是我,从大学考古
专业毕业后,根据我的要求,回到了襄阳,分配在市文博馆钱币研究室工作。文博
馆乃事业单位,收入十分微薄。领导成天想着如何按时将出租门面房的租金收回,
给大伙儿发点奖金。成袋的窟眼钱、成堆的青铜器,或躺在仓库里睡大觉,或任其
腐蚀着。除此以外,我升甫哥的二儿子有个“工商学硕士”的头衔。我的这个侄儿
是杭州市某家电气公司的老总。他私下告诉我:“这硕士是单位出资买来的。”
回襄阳后,一次参加朋友聚会,大伙七嘴八舌,谈起当今衡量一个生命的价值
和人生的成功的标准是什么?一番面红耳赤地争辩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逃不
出那两个词:权力、金钱。
世界上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么?
我们祥符家的故事让我坚信,人生里一定有一种力量能比金钱更有力地支撑灵
魂,一定有一条道路能通向那至真、至善、至美的成功境界,一定有一抹微笑可以
在心灵的原野上永不凋谢地盛开。尽管也许一事无成,但你不能否定其存在的意义。
其实,人类理性有两个源头,而社会发展只有一条河流。在这条社会发展的河
流里,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都会找到一条独特的道路,最终回到自己的故乡。
回襄阳后,我时常坐在当年祖母后院的那口古井旁,沉思默想。井口四周的石
栏,略过膝高,镶嵌于四角的雕花石柱里,显示出工艺的精湛与凝重。提水的绳索
早已将井口的青石勒磨出一条条溜光的沟槽。井底无水,低头望出,井壁整齐地垒
码着一块块布满青苔的石头,粘稠而沉重。我想,我们祥符家族同样是一口古井,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窟窿,静静的;不显山不显水,平平常常。路人走过时,都不
会多看它一眼。可是,有一天,当你渴了,当你站在那儿掏水来喝,这才惊异地发
现,那口古井,竟是那么的深,深不可测;掏上来的水,竟是那么的甜,甜得可口。
老人说,马背巷里的古井与汉江通着呢。
每当夕阳衔山时,举目望去,远处黛青色的隆中山像一个沉思的哲人,静默而
雄浑,深沉地注视着:一个鹤发老人在山间踏月,在舟上过渡,在窄窄的小巷里徜
徉着,长长的身影可以入画,跫跫的足音可以入诗。他踉跄蹒跚,执着地觅索着精
神的守望之地……
这便是我们祥符家族的传世身影,一尊古香古色的雕塑像。
2001年8 月26日定稿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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