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前一後,两条人影穿梭在林间。两人追逐了很久,且都深知彼此还多得是
精力,但那在後头追赶著的人却担心著那被挟持飞著的女人,终於开口。
“叔公,放下她!”
叔公?!
是郎焰的声音!
诗晓枫懊恼地想,这莫名其妙挟持了她的老人竟是郎焰的亲人?
回想起自个儿刚刚无意识的直觉告白,她不得不捂上脸深感无颜见人,宁可
老人再飞,别理会後头的叫唤声音。可是她的期盼破灭了,老人陡然停下,并改
成了凝气上跃,片刻之後,挟住她飞停於竹林上,脚踏青竹顶,随风曳动摇。等
著郎焰也飞上来。
“可我一点也不想放开耶!”老人嘿嘿笑著,“这丫头竟会对你目不转睛,
对你情愫暗生……怪哉,这天下怎麽会有个可爱又美丽的小姑娘喜欢上一头臭臭
大毛熊的?值得玩味!值得研究!还有,叔公再三提醒过你,女色如毒草,千万
碰不得,只要她们在你身旁潜伏出现,便要立刻斩草除根。”
在说此话时,老人脸上的神情阴恻恻的,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叔公,你错了,她并没有喜欢我的……”青竹顶上,郎焰神情窘迫,“她
会对我目不转睛,只是因为让人给施了一个叫做 ‘同心符’的蛊咒罢了。”
“同心符?!”
老人皱眉,眸底亮起兴味,贪玩念头暂时盖过了其他。
“那是什麽?嗯,这就更有意思了,如果在这符咒下来点‘失魂散’,再一
帖‘丧心粉’,最後混入了‘灭灵丹’,看看这麽多效果搭在一块时,这丫头还
会不会对你念念不忘,好玩好玩!”
有趣!光用想的,就已叫人心痒难耐了。
“别闹了,叔公。”郎焰沉冷著嗓,“堂堂一个成名的武林耆老,将个不会
武的小姑娘抓去试药,你不怕惹江湖人笑话?”
“笑!笑个屁呀!”老人发出魔王似的得意狞笑,“我若要担 心会被人笑,
还会得了个啥‘怪老童儿’的名号?总之这丫头我是要定了,小焰。”
老人佯装好意,摇指提醒他。
“别忘了你这会儿尚在赌约期间,你若硬要插手管闲事,可是会为自己招来
‘终极大惩罚’的哟。”
终极大惩罚?那是什麽?诗晓枫皱眉地想,光听名字就挺吓人的了。
“你先放开她,之後你想玩什麽我都陪你。”郎焰倒是一脸无所谓。
老人伸长手,坏笑地摇动著手指,“谢过!但我这会儿只想玩她不想玩你。”
郎焰著恼,俊眼一眯,“你非逼我动手?”
老人无所谓地赖笑著,“你若真想为了这丫头受罚就快点动手吧,若再不动
……”他瞧了眼夭色,掩唇打个呵欠,“我还得赶回山上去试药呢。”
老人恶笑,听得人气得牙痒痒的。
郎焰嘶声长嘴扑了过来,竹丛遇袭摇晃不止,晃得诗晓枫眼花撩乱,什麽都
看不清,可虽是眼花,但身体可是明明白白,因为她被身後老人筘紧,还故意挡
在正对决著的两人中央,一老一少、一下闪左,一下闪右,不像高手过招,倒像
是小孩子在玩老鹰捉小鸡,老人看来并无真要开打的意思,纯粹是想逼郎焰动武
罢了。
“别打了!别打了!什麽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的嘛。”诗晓枫夹在中间试图调
停。
“诗姑娘!”郎焰咬牙出声,手未停,“你放心,我不是在欺负年迈长者,
我叔公虽然年纪不小。却是孩子心性,根本就没办法用言语沟通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我是在担心……我就快要吐了!
晓枫原想解释,却让老人的下一步“恶”招给吓傻,因为老人用她的身子去
挡郎焰击出的掌。
郎焰只得狼狈收掌改攻另外一个方向,他那头才转身,老人却也毫不客气地
易守为攻,用的仍是诗晓枫的身子当作攻击武器,一下下地狠逼猛进,逼得郎焰
一再退防,但拳脚无眼,他仍在回身之际双掌误触著了佳人胸前的丰盈。
“对……对不住!”
如绵似絮,如云似泥,真是绝佳的触感。
老天!他在想什麽?郎焰羞愧,诗晓枫却是脸红著脸垂下头,无言以对。
当然无言以对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也说了“对不住”了,她还能说什麽?
说没关系吗?
“不打了!”郎焰满脸恼色,将方才一不小心“做错了事”的手搁在身後。
老人哼口气,满脸无所谓,“不打也打了,既已出了手就是违约,回去乖乖
受惩吧。”
“我自会回去,你先放了她。”
“笑话!”老人冷嗤,“你又没赢我,凭什麽让我放人?”
“如果你没用那贱招……”郎焰满脸不齿神情,“我可不会输。”
“什麽叫做贱招?”老人摇头不同意,“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丫头和你,
都是老儿的囊中物,你还想跟我讨价还价些什麽?”
“郎意童,这麽久没见面……”一道冰冷的老妇嗓音由竹林下传了上来。
“你依旧是泼赖兼死不要脸。”
那声音虽是久已未闻,却依旧熟悉得让竹上老人原是得意的恶笑嘴脸瞬间隐
去,他没敢往下瞧,只是移近了郎焰低声问。
“这……这老太婆怎麽会出现在这里?”郎焰低头,观见了竹林里的诗心儿。
“笨叔公,你打晕了头吗?为了找我出见然不知早已踏上人家的地盘?你手
上抓著的是人家的侄孙女,想要人家不出现,会不会难了点?”
老人讶然,头一回认真地审视起自个儿手上的那只“肉盾牌”,一视之下,
果真在眉宇间找到几分熟悉。
“这丫头……真是、豆腐西施桃花心。诗心儿的侄孙女?”
郎焰回觎老人,淡淡的开口。“叔公指的是豆腐、老西施吧?没错,她正是
诗前辈的侄孙女。”
一句话吓松了老人的手。
蓦然从高处坠落,诗晓枫吓得张开口,但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已让一道劲风扑
过来将她接牢。她还没睁开眼,便已知道是郎焰,相识虽短,她却已对他生起信
心,她可以相信他,相信他是不会让她有事的。
“哎呀呀!小子也不早点说,惹熊惹虎莫惹诗家豆腐女……小子,叔公有事
先行一步,你随後跟上……快滚回来!”
郎意童飞速离去,瞬间无影,没命似地逃之夭夭去也。
在他身後的郎焰拱高双掌向诗家二女告罪,扔了句“叨扰”後,不再多语亦
飞身离去。
被遗下了的诗晓枫。一双美眸直望著远方,没声音。
“诗二姑娘,你过来瞧瞧,这是啥子豆腐脑!”
“老诗记豆腐行”铺子里,有桌客人皱紧眉头,大声嚷嚷著。
“莫慌,莫恼,我这就来瞧瞧。”
接过大姊的活儿成为新任跑堂的诗家二姑娘诗饶桐,一边出声安抚,一边笑
嘻嘻地跑了过来。
诗晓桐面色虽然和善,肚子里早已火冒三丈,哼!开铺营生就这点麻烦,三
不五时总会有人挑挑小毛病、找找碴的,藉此证明白个儿有多麽重要,好像不会
挑毛病就不是个仅吃的老行家了。
“没错呀!”她将眼前的豆腐脑巡了一遍,叩了叩桌上的清单,“马大爷的
是花生,楚二哥的是紫糯,小七弟弟的是红豆意仁,都没错呀。”“表面看来没
错,可一进了嘴,滋味可错得离了谱。”马大爷咕哝。 …
“怎麽会离了谱呢?”
诗晓桐不解地端高豆腐脑,凑进鼻尖嗅闻著。
“这豆腐脑是今儿个才推磨蒸煮,水洗掐揉,算准了最佳的时辰让它凝固成
形,香滑润口,绵中带蜜,柔中有劲,外表似玉,内层如云——”
“够了!二姑娘,别说那麽多了。”马大爷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头,“你自
个儿尝一口就知道了。”
“我?!”
诗晓桐讶然地指著自己,见点方点头,她拚命摇手。“这一碗是马大爷的,
我尝?呵呵,这不太好吧?”代客尝食,可不是老诗记的经营手腕。
马大爷摆摆手,“我不介意,你尝,尝了就会知道咱们不是来找碴的。”
见对方坚持,她乖乖啜了口,继之眯了眯眼,砸了陋舌头,手忙脚乱地拿了
端盘过来,将三碗豆腐脑放到盘上。
“对不住!对不住!我立刻给三位客倌换过……”
诗晓桐一边鞠躬哈腰上边掀开帘子,往铺子後方的厨房走去,嘴里嘀时著。
“唉,怎麽会这样?甜的豆腐脑成了咸的……难不成是大姊将盐当作了糖…
…”
一到了厨房里,诗晓桐失声尖叫。
“啊!大姊!你……”
尖叫声没惊醒当事人,却将原在柜台里算帐的诗谷怀给喊了进来。“二丫头!”
他将手指抵在唇上嘘声,“轻声点,怎麽回事?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错!就是有人在找我麻烦,爹呀!”
诗晓桐将端盘摔下,用手指著那坐在桌前,正为豆腐脑添料的诗晓枫。
“你瞧姊那副模样,失魂落魄的,莫怪人家要说咱们的豆腐脑走了味了!”
诗谷怀看过去,只觉怵目惊心。
他那宝贝大女儿正在……正在为豆腐脑添料加酱,她她她……一边手上忙著
活儿,还一边……掉眼泪。
她手上并未歇下规律动作,随著她的移动,眼眶里的泪水也就一滴一滴地掉
入那些碗里,为诗家出了名的豆腐脑,改变风味。
唉,莫怪客人要跳脚,连他看了都要嚷咸了。
快步奔上前,诗谷怀将大女儿扯到一边,这才饶过了那些豆腐脑。
他这一扯,终於把诗晓枫给扯醒了过来。“爹,您怎麽进来了?外头不是正
忙?”
诗谷怀叹口气,伸掌揉揉女儿的肩头,“大丫头呀,算爹求你了,回回神吧,
你这样叫爹还怎麽有心思做生意?二丫头,小三、小四呢?”
诗晓桐也叹了口气,瞪著姊姊无神的一双大眼睛,“她们今儿个学堂里都有
课。”
“那你就委屈点,里头外头全让你跑,别忘了顺带记记帐,真忙不过来时,
再去喊隔壁的姜大娘过来帮手,咱们按时计酬。”
诗晓桐没好气地睐了姊姊一眼,掀帘往外走,“忙我可不愁,可是爹啊,您
得赶快让大姊变回原样吧,要不咱们都快跟著她一块发疯了。”
注视著妹妹的背影,诗晓枫满怀不安。
“爹,您干嘛阻著不让我干活?要不,我去帮忙记帐吧,晓桐只有一个人,
你让她怎麽忙得过来?”
记帐?让这失魂落魄、中了蛊的丫头?“千万不要!”诗谷怀大喊,他可不
想让这祖传三代的铺子关门大吉!
“你呀,目前什麽都别给我想,专心地把你的病给我治好了再说!”
“病?”诗晓枫眼神迷惑,“我病了吗?”
诗谷怀瞪大眼睛,没好气地说:“丫头,你知道你常会不自觉地掉眼泪吗?”
掉眼泪?!
诗晓枫还是不懂,她抬手摸腮,赫然触著了一手掌的水。
城外翠竹茅庐。
庐後一条小溪,庐前一方小院,虽是简陋朴拙,却又处处风雅。
溪畔石上一个男人,溪中水里一个少女,阳光洒下,银光破碎成千丝万缕落
在溪里,少女兴致不错,笑声钤钤,她卷高著裤脚,一双玉笋似的白嫩足踩,伫
立在沁凉的溪水中央。
“快下来陪陪人家嘛!”
少女喷喊著,一对浅浅的小梨涡绽现在唇畔,更添清妍丽色。
男人没心情,目光眺望著远方,紧锁著的一双剑眉不见松下。
“嘿!”少女嘟高艳红厝瓣,用玉足踢高了溪水。“你睡著了吗?”
男人回过神来,无奈地伸手拂去黑发上的水珠。
“别闹了,紫紫,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
朱紫紫三步并作两步地由溪中跳蹦了过来,凑近男人伸臂娇缠著他。
“我就站在你眼前耶!你向来的习惯是只许看眼前,不许想未来的,除了我
哩,嘿嘿嘿,你什么都不许想!”
洛怕虎没作声,由著朱紫紫要赖胡闹。懒得回应,省得待会她又要哭闹个不
停。老实说,这麽多个红粉知己里,这爱胡闹的小丫头是最黏人也是最痴缠的一
个,让人连想甩都无从甩起,也许是……他无意识地伸手摩拳著她柔顺的长发,
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放不下她的,是吗?
敛下心思。洛伯虎故意讥声调侃,“你这算是哪门子的郡主?镇日在外头乱
跑。连个随从丫头都没有。”
“那是因为呀……”朱紫紫侧卧在他的膝头,笑得淘气兼得意,“我又是爬
墙出来的。”
他笑了。“赶明儿个我得建议荠王,将王府里的围墙给加高了。”
她也笑了,“随便他加高,反正这天底下还没有我紫郡主想去却到不了的地
方,也没有……”她定定地睐著他,傲气凌人的宣誓,“我想要却要不到的东西。”
少女眸子里写满了志在必得,明白她意指为何,洛伯虎只是轻哼,随即转开
目光,没作声。就在此时,前院里传来木门声响,脚步声移近,洛怕虎移开朱紫
紫从石上跃下。恰好迎上那正走进後院的一男一女。
“诗伯父,晓枫。”
洛伯虎上前打招呼,没理会那在他背後瞪眼扁嘴的少女,
“晓枫好点了吗?”他问著诗谷怀。
“你看呢?”诗谷怀摇头叹息。
洛怕虎凑近诗晓枫,认认真真地审视起眼前那魂不守舍、眼神缥缈的少女,
也跟著叹了口气。
他开口和诗晓枫闲聊了几句,还好。她只是看来精神很差,但所幸对答如流,
该记住、该分辨的事都能条理分明。只是有一点很糟,很糟很糟,她常会一个不
小心便掉了眼泪,掉得无缘无由,而且抑制不住。
诗谷怀忧心忡忡地开口问:“你那个叫做月老的朋友呢?他的解药到底……”
他的话还没完,茅庐後门突然被打开,从里头奔出了个白发长髯、瘦骨峨胸的老
人,老人一边狂奔一边大喊著。
“小心!小心!趴下!趴下!”
众人没动没静,只有那老人蹲身掩耳,下一瞬间,轰隆进响,众人回过头,
恰好见著洛伯虎那幢茅屋应声被炸开了半边天,茅草杆飞絮满天,半边的泥墙先
是摇了摇、晃了晃,然後不支倒下。
很好,他家本就四壁萧条,这会儿更是可以“磊落”示人了。
“怪哉!怪哉!”
月老没回头,黑糊著一张老脸,原是掩紧著耳朵的脏手改去挠捉著下巴,口
里喃喃白口语著。
“这咒语分明没错,该添的配料也没少,只是稍微记漏了几道程序,又不小
心搀进了几种不知名的铅粉金墨……没道理呀……实在不应该……怎麽会……”
月老支著下巴,继续望天。
“那天我用了头母猪做实验。让它爱上了那只大公鹅。最後是怎麽解开够呢
……噢,对了!还没来得及解,公鹅就成了烧鹅,这种解法倒也不错啦,至少那
公鹅没让母猪给强了去……畜生是一回事,就不知道若是用在人的身上会是怎样
……”
感觉到四周静得出奇,月老转过头来见著了一个个神色阴惊,眯眼瞪著他似
想掐他脖子的男男女女,遂赶紧停了叨念,以笑避难。
“诗老板,来串门子呀?”
“原本是想来串的……”洛伯虎面无表情地转身看了眼他身後的残破旦子,
“但前提是,还得要有‘门’可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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