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阳明山,这座台北人戏称为后花园的美丽山峦,登高于此俯瞰台北盆地,前
可见着河海交流,后头则是群峰互拥,山峦罗列得如古董画屏一般,颇有“振衣
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气概。
时值花季,初绽的樱花在枝头上毫无忌惮地怒放,炫耀着它们的美丽光华、
青春大好。
它们就如同那些于此间大学里求学的莘莘学子一样,都在热烈地、灿烂地编
写着属于他们的青春乐章。
在校园里的花间小路上,樱花树下,有三个少女从树下轻盈走来,若是论较
起了青春鲜活,她们可是半点也不输给那些正值花期的花儿。
只不过虽是同样正值双十年华,同样面目清秀姣好,又是同寝室的英文系大
二同班同学,三个女孩却是性格迥然不同。
活泼开朗的是生日最早,个子却最矮的徐台美。
诗意浪漫的是生日居中,个子也恰好居中的李玉黛。
而明明生日最晚,年尾生的范绿绿,却是身高直抵一百七十八。
累得另外两人除非是穿上高跟鞋,否则若想和这位室友好好说句话,都还得
伸长了脖子。
范绿绿蓄着短发又惯作中性打扮,五官立体,那张脸上的表情说得好听叫酷,
说得难听则叫目中无人,有些时候实是比某些男生还要更像男生。
也难怪经常有别系甚至是别校的学生,慕名来看这位传说中的C 大酷妹,甚
至是向徐台美、李玉黛两人求证,想知道这位酷美眉有没有“喜欢同性”的倾向。
“这个问题我喜欢……”向来最爱捉弄人的徐台美听见这问题,就会故作一
脸正经。“如果她真的是呀,嘿嘿嘿,那可真不好意思了,因为她的爱人一号宝
座,将非我莫属也。”
“你别老爱胡说八道乱讲话!”李玉黛不高兴地用肩膀推人。“校园八卦最
可怕,你随口说笑别人会当了真的,以讹传讹下来,害得绿绿都没男生敢追了。”
“那才叫做‘一口小香肠’——嘟嘟好呢!”徐台美嬉笑神色不改,“反正
咱们家绿绿有‘厌男症’的嘛!”
没错,她们都清楚这位室友的毛病,一个叫“厌男症”的毛病。
她们曾经在暑假时缠着范绿绿,到她那位于山间仙境般的家——“灰屋”去
住了好几天。
终于见识到了绿绿那如童话故事里冰后般的“灰屋皇太后”母亲,以及虽看
似明快爽朗,其实有着“蔑男症”的大姐。
爱笑并娇艳动人,却爱将男人耍弄于股掌间,有着明显“恨男症”的二姐,
以及性格单纯天真,却有着“畏男症”的三姐。
与她那三位姐姐相较起来,她们还宁可接受绿绿这样的症头。
毕竟她没去玩弄男人、没去轻蔑仇视男人,也没去害怕男人,她只是很理所
当然地将天底下所有的男生都视作空气,或许能够当成对手互相较劲,却别想有
半点情感牵扯。
所以她们这位室友不参加舞会、不参加联谊,她甚至很少参加班上活动。
只要有空,若非是待在寝室里看书,就是回她位在深山里的家“隐居”,要
不就是去打球,打篮球、打壁球、打羽球,甚至是打撞球。
徐台美和李玉黛两人虽是标准的运动白痴,却很爱跟着范绿绿去打撞球,因
为她打得一级棒,尤其在她一杆落袋时的帅气神情,真是好看得叫人目眩神迷。
不爱跳舞爱撞球?
或许她们这位室友在别人眼里觉得有些怪,但在同学兼室友同住一年多后,
她们早已对她的脾气摸透透,见怪不怪,真心地引为知己了。
满树樱红,再配上三个抱着课本行经树下的青春少女,画面赏心悦目得可以。
此时,三女之中有人幽幽开口了。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缟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着处……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一本原文书往出声的人头上砸落,风花雪月顿时湮灭。
“喂!”平日说话细声细气,颇有仿古美人之态的李玉黛,此时却像只张牙
舞爪的小野猫,“臭台美!你干嘛偷袭我?”
“那不叫偷袭,那叫打醒。拜托!花才刚开,你就在等花谢?”徐台美没好
气的说。
“不是等,而是既有花开就必有花谢,这是一种善感的多情,对天地万物的
多情,不过……哼!这是只有情感纤细的人才会有的。”
李玉黛眯眸向徐台美送去一记睥睨,大有“你这种粗人是不会懂”的意思。
“无聊!那叫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顶极无聊!同学,麻烦活在当下。”
“人当然要活在当下,要活在能够强烈地被身边事物吸引且想象的当下,而
不是只会吃喝拉撒混日子。”李玉黛斜眼再送去一记,暗指对方就是她说的这种
人。
“咦,听您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打混过日子?”
“难道不是吗?上课打瞌睡,舞会跑第一,你都升大二了,哪一科笔记不是
回寝室后跟绿绿借来抄的?”
“怪了!我是跟绿绿借又不是跟你借,你啰唆个什么劲?哼!若要说借,你
还不是整天跟绿绿借沐浴乳、借洗发精、借乳液,更扯的是上回还借卫生棉。”
“会借那些东西又不是想揩油,只是迷迷糊糊忘了去买嘛!”
“那么迷迷糊糊,又算不算是在混日子?”
“当然不能算了!绿绿,你说是吧?”
两边斗口僵持不下,李玉黛转身向始终没做声的室友寻求援助。
“是呀是呀,绿绿,你别跟她客气嘛……”徐台美也赶紧挤过来,“你快点
坦白告诉她。说你已经不想再当她的‘日用品供应站’了。”
“拜托!绿绿才不会这样想呢,朋友之间本就有疏通之义,我三不五时就从
宜兰带回来的鸭赏和牛舌饼,哪一回让绿绿少吃过了。”
“绿绿,你说呀!说你才不屑她的牛舌饼!”
“是呀,绿绿,你快点说!说你再也不借她笔记抄!”
一人扯一头,在摇呀晃呀老半天后,才终于晃出了一把慵懒嗓音。
“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范绿绿全然处于状况外。
“说什么?!”徐台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当然是要你说我们两个,到底
是谁说得对呀!”
“那么你们到底刚刚……”淡淡嗓音再起,“说了什么?”
李玉黛没好气,玉眉颦蹙起,手比莲花指,做出了抚心口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刚刚我们所说的一切,你全都没有听到?”包括她用深情吟唱
的葬花词?好心痛!知音果然难寻!
“绿绿!”徐台美不敢相信,“你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怕得罪人,不敢说实话?”
范绿绿淡淡瞟她一眼,“你觉得我像是会怕得罪人的人吗?”
“不像!”徐台美直瞪着她,“那么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们在你
眼前吵了老半天,你居然全部没听到?”是把她们的争吵声当成了蜜蜂嗡嗡叫吗?
“没什么……”范绿绿表情一如往日的淡漠,“我只是在想事情。”想着为
什么她的眼皮会从早上跳到现在。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跳的是右眼,那么莫非是有灾难即将降临?
很怪,她从来不曾这样的,她不是个神经质的人,更不是爱杞人忧天的人,
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
发生似的。
吃完早餐后她打了电话回家,容妈回报家里一切都好。
接着她检查了课表,发现并没有讨厌的课。
现在她抬头,只见云淡风清、阳光闪耀,花儿和鸟儿在枝头上跳跃,她真的
不懂那种不安的感觉,究竟是为何而来。
“算了算了!跟头牛说话白伤元气,你继续去思考你的人生哲学吧。”
徐台美挥挥手,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李玉黛。
“我说林黛玉呀……”“C 大林黛玉”是同学们给李玉黛取的绰号。“你那
么爱念诗还读英文系做什么?若想找到知音,就该转去念中文系。”
“念中文没出路!”李玉黛以手扬风没好气的说,“加上转系还得考试太麻
烦。”
“说到了转系,让我想到校园里最新的一则八卦,听说有个台大高材生居然
参加转学考,跑到我们学校来。”
由于学校位于阳明山上,同学们老开玩笑说学校是台北“最高”学府,但大
家心知肚明,真正的最高学府是在公馆那里的台大。
而现在,居然会有人从台大转到她们学校来?
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真的假的?他是不是脑袋烧坏了?还是他虽然很会念书,却是个没人缘,
很让讨厌的‘俗仔’,所以才会在台大混不下去?”
“才不是呢!听说那家伙不但是去年台大电机系榜首,还是新鲜人里锋头最
健的一个人物,人长得又高又帅,一百九十公分,要打球会打球,要跳舞会跳舞,
学长姐特别关爱,老师们特别欣赏,闪亮耀眼,百分之百的阳光系大男孩!”
明明是关着耳朵没在听的,范绿绿却莫名其妙地让徐台美那一句“阳光男孩”
给弄得心头一跳。
不会的,不可能的,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巧?天底下的阳光男孩多得是!
“呿!瞧你这副样子,人家再怎么阳光也照不到你头上来,没事兴奋成这样
干什么?”
“哇哇哇!啊啊啊!你叫我怎能不兴奋呢?你看!你瞧!”
徐台美压低嗓小声尖叫,涂满蔻丹的十指一个猛捉,掐入了李玉黛手上肉里,
疼得她跟着哇哇叫。
“轻点轻点,轻一点,痛死人了!”她用力拔去魔爪,“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啦?”
“就叫你快点看那个朝我们走过来的男生嘛!”
“拜托!你究竟是几年未近男色了,居然会兴奋成这个样子?”
嘴里虽是嘟嘟囔囔,但被勾起了好奇的李玉黛还是眯紧近视眼,“用力一给
她看过去,一看之后没好气的开口。
“我拜托你也正常一点,这种男生有什么好兴奋的?这男生我曾在迎新舞会
上和他跳过一支舞,我记得好像是应用数学系的吧。矮矮胖胖,生着一张大饼脸,
讲笑话时还会喷口水,我之所以会记得他还是拜他名字所赐,没事叫什么谢逊的,
却是个一点也不像金毛狮王谢逊的‘逊咖’”
“谁让你看那个矮冬瓜了,我要你看的是走在他后面的那个男生啦。”
重新再眯瞪过去,这回连李玉黛也结巴了,“好……好帅的男生喔,而且他
好……好高!”
“不但高,而且满脸阳光……喂,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转学
生?”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玉黛慌忙丢掉书,去捞捉手提袋里的粉
饼,“是真要命!他往我们这里走过来了啦!”
不过,李玉黛的妆白补了,那高帅的陌生大男孩虽是满脸笑容朝她们走来,
但他的眼神却是从头到尾只盯着她们之中的一个。
那个蓦然间脸色发白,低下头抱住课本像是想离开的范绿绿。
她想逃开他可不许。
他专注且热烈的眼神就像是即便此时有大象老虎狂奔过来,有装甲车开来,
有F16 战机低空飞过都无法转开他对她的注意力。
看见范绿绿悄悄挪脚,那叫谢逊的男生扯开嗓门大喊。
“范绿绿!你干嘛要走?小学同学来了都不打声招呼喔!”
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范绿绿抬高满是戒备的双眸,淡淡回睨对方。
“如果没记错,谢逊同学,我们在一年级时就已经打过招呼了。”
而且还是他先来认她的,要不她压根对这位当年老是受难的同学,印象全无。
“哎呀!谁在说我了?当当当!你瞧瞧这是谁?我想你八成认不出他来了吧
……”
像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观众面前推出大奖献宝一般,谢逊伸手将站在他身后
的男人往前一推。
“千万别跟我说你已经忘了他喔,虽说你们国中以后就没再同校……”
白痴!谁说没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范绿绿在心底冷冷回应。
“但你总该还记得那个在小学时代常和你同桌坐,惹得钟老师成天冒火,同
学们老是遭殃,尤其是我,还害你常常写悔过作文的蓝韶安吧?”
哇哇哇!一个最新的八卦在她们面前诞生了,徐台美和李玉黛兴奋地互瞪眼
睛。
没想到她们的“C 大酷妹”居然和“台大转学生”曾经有过一腿……呃,不!
更正,该说曾经是小学同学。
也就是那种一起经历过竹马青梅、两小无猜岁月的小学同学,而且听起来,
当时他们好像还互动得挺频繁的喔。
接收到身旁多双等着看热闹的眼神,无意再当缩头乌龟的范绿绿只好抬起头,
毫无选择地让自己刻意裹着层冰的眼神,直直落入了那双阳光热眸里。
“你好。”
她点头,热络程度比见着了条街边流浪狗还要糟。
“你好?”
丝毫未受对方眼神所影响,蓝韶安轻松自在地笑,然后摸摸鼻子。
“绿绿同学,你该不会以为我刻意为了你而转进这间学校,就只是为了要得
到这一句‘你好’吧?”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更劲爆的八卦就要出炉了吗?
敢情这位台大高材生之所以会转校转系,竟是另有隐情?
而有关于此项隐情的答案,就在他们眼前?
受不了那一双双,包括笨蛋谢逊在内的高热度眼神,范绿绿隐忍着怒火,不
愿让自己的情绪随对方起舞。
“不论你所为何来,都不关我的事。”
“听你这么说,真是让我很伤心……”
蓝韶安嘴里说着伤心,但眼角及唇畔却依旧是噙着暖笑的。
“我原还以为凭着我们十四岁时的那回‘第一次’,再加上十七岁时又一回
的‘第一次’,我们的交情应该已经和别人的很不一样了。”
哇哇哇!什么什么……阳光大男孩在说什么?什么第一次又第一次的?
徐台美和李玉黛瞪向范绿绿的眼神全变了,变成了质询及疑问,变成了像是
在说着——
惦惦吃三碗公的范绿绿!
敢情你的“厌男症”还是有选择性的?十四岁?会不会太早?难道是想藉这
个暗地里“偷吃”的行动,来对你那专制的母亲做无言的抗议?更狠的是,居然
连我们这些麻吉好友都没听你说过!
范绿绿终于失控,也不知是羞还是恼,她绯红了脸颊。
“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开扁。”她边说话边将一双拳头握高,显示着随时
可能开战。
“来呀!来呀!”
蓝韶安却只是摆出了迎战架式,甚至还笑眯眯地朝她挑衅地勾了勾手掌。
“这么多年了,是该让我瞧瞧你当年‘独孤九剑’的剑法还剩下多少了。”
可恶!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口气若吞忍下去,她还要叫范绿绿吗?还能在这间学校立足吗?哼!这个
笨蛋一定不知道她现在的空手道,练到了什么阶段。
二话不说立即开打,于是在范绿绿的“回旋踢”外带“空劈掌”后,现场出
现了凄厉的惨叫。
只是惨叫归惨叫,蓝韶安看来依旧不清楚她的空手道有多强,因为那一脚外
带一掌刀,全招呼到了被他扯过来当挡箭牌的谢逊身上了。
“呜呜呜……你们这两个……你们这两个神经病……一见了面就要打架……”
新伤加旧仇,前尘往事浮上心头的谢逊,气得转身就走,边走还边骂。
“算我鸡婆!算我多事!早该知道只要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我就要倒楣受罪,
原先我还以为就像钟老师说的,只要你们长大,思想成熟了就会没事了,没想到
……呜呜呜,我要转学!我要转学啦!”
谢逊哭着离开反倒唤回了范绿绿的理智。
她除非是傻了才会和这只蓝苍蝇呕这种闲气,他就是想激怒她,就是想逼她
正视他的存在。
而她能够应付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像对待其它男生的办法一样,将他单纯地
视为空气。
“玩够了吗?蓝韶安。”蹲身捡起为了开扁而扔在草地上的课本,范绿绿边
拍拂沾到书上的草屑,边冷眼瞧着他,“我还有课,恕不奉陪了。”
“由着你,暂时你陪或不陪,我都无所谓……”
蓝韶安的声音从她背后飘来,语气浑似玩笑,但根据她对此人多年的认识,
她听得出他那包裹于玩笑中的认真,极度认真。
“反正我这次来,就没打算再给你机会逃开。”
她没让他这句话给留住或吓停脚,一双长腿依旧迈着若无其事的步伐走着,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腿颤抖得有多厉害。
她怕他。
因为在这世上唯有他能让她粉碎了冷静,变得不再像范绿绿了,就像刚刚,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撩拨到当众发火,甚至是动手动脚。
从十七岁时在“蓝色珊瑚礁”一起过夜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就知道了他是她
的命中克星,所以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开他。
后来在学校时她就和他玩躲迷藏,能躲则躲,该闪就闪,她承认自己在他面
前,活像个懦夫。
她甚至故意在联考失常考了低分,也故意填了他不可能会就读的学校,但为
了不想和家人离得太远,她还是以北部的学校为优先考虑,却没想到……
想着想着,范绿绿的头突然抽痛了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何以眼皮会跳了一整
天的原因了。
因为她的灾星,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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