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结婚前跟结婚后有什么差别?
这个问题,当江之翰单身的时候,曾听不少男性友人讨论过多次,大家众说纷
纭,各有各一套理论,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听着,彷佛与己无关。
如今,他也算是告别单身,虽然这个婚姻是权宜之计,但外人并不知道,在众
人眼中他已经是个名草有主的已婚男子。
最大的差别就是——他身价暴跌!
因为他已婚,是人家的老公了,那些自诏品德高尚的名嫒闺秀都不愿再跟他有
接触,以免沾惹上破坏家庭的罪名,就连平常老追着他跑的公司女同事以及那些柜
姊们,也都碍于“副总经理夫人”随时会出现,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生平初次,江之翰不再大受欢迎,甚至频频遭到异性冷落。
花花公子、大众情人,这般的封号一夕之间离他好远好远,才刚踏进婚姻,便
不得不端起顾家好男人的形象,就算他自己不要求,别人也会如此要求他。
怪不得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没错,婚姻的确妨碍他跟别的女人谈恋爱,
大大的妨碍!
“啧,我毁了,玩完了。”他喃喃抱怨。
“你说什么?”侬侬站在办公桌前,正向他报告今日行程,没听清他的咕哝,
好奇地扬眸。
“你没听见吗?”他忧郁地瞪着“始作俑者”。“我说我玩完了。”
“什么玩完了?”她不解。
“你没注意吗?没看见也没听见吗?这几天我好像摩西过红海,女人们见了我
就自动分开一条路让我走,没人敢靠近我,有时候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是吗?有这样的事吗?”
“你少装傻!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她的确注意到了。侬侬悄悄弯唇。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号称魅力发电机的他近日
忽然电力失常?从前轻易便能电倒群花,现今身边却是没一朵野花出没。
“看来副总很哀怨。”她含笑望他。
“能不哀怨吗?”他夸张地挥挥手。“就因为结了婚,整个失去黄金单身汉的
光环,而且明明这婚姻还是假的,你不觉得我很冤吗?”
“是挺冤的。”她同意。
“所以?”他眼眸一亮,期待地看着她,似是盼她提出解决之道。
“所以既然副总的私人社交生活明显有匮乏的危机,不如更加投入工作,今天
晚上工商协会举办一场酒宴——”
“去你的!”江之翰发飙。
侬侬挑眉。
“去你的,薛曼侬。”他忿忿不平地强调,显然豁出去了。“你就是摆明了跟
我作对,对吧?你这女人真狠!”
她狠吗?侬侬微笑,无视上司的怒气,闲闲地翻阅手上的行事历。他可知晓,
为了实践对爷爷的承诺,激发他对于工作的热情,她费了多少心思,多少努力?
她或许是狠,铁砸无私,不近人情,但她不是出于恶意。
不过欲速则不达,也许她不该逼他太紧。“那好吧,今晚的酒宴我们就不参加,
副总可以自由运用晚上的时间。”
他不屑地撇撇嘴。“咕,瞧你一副施恩的口气,难道我还得跪下来叩谢圣恩吗?”
她笑。
他没好气地瞪她,见她笑容明朗如阳光,一股怨气不知怎地消逸无踪,真不中
用,某些时候,他好像就是拿这个女人没辙。
江之翰平复情绪,念头一转。“老实说,今晚那个酒宴参不参加我是无所谓,
倒是这个礼拜六有个艺术珍品拍卖会。”
“艺品拍卖会?”依浓眨眨眼,大概猜出他想说什么。
“我想,爷爷最近化疗的进展很不错,身体情况好多了,他应该不会反对我去
那个拍卖会晃晃吧?我不一定要投标,就看看也好?”他是在跟她打商量,希望她
在老人家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让他能够重拾以往的人生乐趣。
侬侬很明白这个副总老公的意思,但——“这个礼拜六副总已经有个重要的行
程安排。”
“什么行程?”他皱眉。
“你忘了吗?前阵子周总裁来参观过我们新开幕的百货公司,他很满意,有意
跟我们签约合作,这礼拜六他邀清我们去参加他的寿宴——”
“我不去!”他打断她。
她愣了愣。
他冷哼,目光凛冽如电。“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反对跟那个没品的男人做生
意,是你坚持我才勉强跟他斡旋,你现在居然要我去参加他的寿宴?三个字,不、
可、能!”
“之翰。”她叹息。“你知道做生意需要讲人际关系的,如果我们不给周总裁
这个面子,说不定会惹恼他。”
“你怕他因此不跟我们签约吗?”
“有这个可能。”
“不签就不签!谁怕谁啊?”江之翰态度很硬。
“之翰……”
“听着,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就算我们想拓展百货公司的贵妇客源,有必要
跟那个家暴男低声下气吗?拓展客源的方法有很多,一定要引进那家伙代理的珠宝
品牌才可以吗?就比如那个展场吧,我觉得设计得太普通、太没特色,台湾每间百
货公司都差不多是那样子,我看得都快吐了,我那些可爱的跑车如果摆在那种地方
卖,我一定为她们默哀三分钟,简直太糟蹋了!那些贵妇应该也是这么想吧?在没
格调的地方摆设的精品跟珠宝,会让人觉得有那个价值吗?如果我们的展场空间能
多点美感、多点格调,说不定还比较能激起顶级客户的消费欲!”
侬侬听着,忽地浅浅一笑。
江之翰讶异,眯眼。“你笑什么?”
她但笑不语。
“你又要说我不懂得做生意,不把股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吧?”他冷笑,嘲讽
她,更嘲讽自己。“对,我承认自己是有点不切实际,但一个企业家不应该光想着
赚钱不是吗?难道在赚钱之余,不能也维持一定的品格吗?”
“你说的有道理。”她悠悠扬嗓。
“什么?”江之翰呆住,本以为她必然会同他争论,不料竟是表示赞成。
“刚才你的想法,我觉得挺不错。”她对他甜甜地笑,笑得他心跳莫名加速。
“哪个想法?”
“就是重新设计展场空间的提议,我觉得不妨一试。”
他怔忡片刻。“你是说——”
“要不要再跟我打个赌?”她问。
他狐疑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笑得更灿烂了,款摆腰肢走到他面前,转过他办公椅,倾身与他四目相凝。
“如果你可以发挥你艺术方面的才华,为我们晨星的百货公司设计更有美感的
展场,在业界创造话题,同时也吸引更多的顶级客户,那我就同意不跟周定富签约。”
“这个交易……听起来不错。”江之翰低语,奇怪自己的视线,为何要落在她
丰盈的胸前?她今天穿着深v 领的白衬衫,浑圆的胸线若隐若现,她或许无意挑逗,
但他却敏感地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体香。
“所以你要跟我打这个赌吗?”她没察觉他目光变得野性,依然盈盈笑着,粉
唇弯着迷人弧度。
他顿时喉咙乾涩。“赌……就赌。”
“0K!那就这么说定。”交涉完毕,她转身就想走人。
一股冲动蓦地在他胸前翻涌,他伸手扣住她手腕,她一个重心不稳,跌向他怀
里。
他稳稳地持住她臂膀,将她定在自己面前,意味深长地凝视她,看得她心跳怦
然,脸颊臊热,浑身不自在。
“既然我们都同意打赌,应该来盖个章。”
语毕,他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蛮横地凑上她的唇,一阵深吻——“哈哈哈
……不愧是我们侬侬,我就知道你管得住那死小子!”
江爷爷听侬侬转述她怎么跟自己的孙子打赌,技巧地推动他热忱地投入工作,
愈听愈乐,狂笑不止。
“怪不得他这几天都没来看我,原来是忙着在设计百货公司的展场啊?”
“对呀,最近他真的很忙。”侬侬笑着感叹,一面喂爷爷吃水果。“而且都是
他自己主动说要加班喔,我可没有逼他。”
“因为他想赌赢你,当然要全力以赴喽!”江爷爷很满意事情的进展。“说也
奇怪,那小子只有对你有竞争意识,你不在台湾那两年,他就跟脱缰的野马没两样,
我拉不住也管不动,可是你一回来,他又重新振作了,啧啧,真奇!”
她也觉得很神奇。
为何江之翰会愿意听她的话呢?为何她可以激起他的求胜意志呢?这应该表示
他很在乎她吧?
如果不在乎,又何必介意与她之间的胜负,对吧?
她微微笑,忽地想起立下赌约那天,他煞有介事地在她唇上“盖章”,那个吻
既深长又缠绵,至今仍令她怦然心动。
“你怎么了?脸好像有点红?”江爷爷察觉她的异样。
“啊,没有,我没事。”她慌乱地否认,手指却不知不觉地抵上唇办,回味那
个奇妙的吻。
“在发什么呆?是不是太累了?”江爷爷关怀地问。
“没有,我不累。”她镇定心神,命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我很好,爷爷,
你别担心。”
可老人家还是自责。“都怪爷爷不好,把公司的担子跟之翰全都交给你,现在
又整天躺在医院,还得让你经常来回奔波探望我。”
“这没什么啦,爷爷。”侬侬柔声安慰老人家。“公司的事其实大部分是之翰
在扛啊,我协助他而已。你没看今天留下来加班的是他,我还能在这里跟爷爷闲聊
呢!”
“这倒也是。”江爷爷转念一想,又开怀了。“那小子终于有点长进了,不然
我还真不放心以后把公司交给他呢。”
“爷爷现在可以放心了,之翰会做得很好的,你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嗯,希望如此。”
“要不要跟我下盘棋?”侬侬提议。
“好啊!”
两人摆开棋盘,一阵厮杀,正玩得不亦乐乎之际,侬侬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
电话,是江之翰打来的。
“你在医院吗?”他问。
“是啊,跟爷爷在下围棋。”她答。
“你们倒好,玩得挺开心的嘛!”江之翰哀怨。“放你老公一个人在公司加班,
不觉得太无情吗?”
“是你自己说要留在公司画设计图的啊。”她嘻嘻笑。
“那你也可以留下来陪我同甘共苦啊!”
“我又帮不上忙。”
“至少可以帮我槌槌肩、捏捏背,慰劳一下我的辛苦。”
“江之翰。”
“怎样?”
“你打这通电话是来撒娇的吗?”
“什么?”江之翰差点没呛到。“你、你、你……说什么?”
“听起来很像是在撒娇耶。”她逗他。
“哪是啊?”他窘得粗声抗议。“我是打来问候爷爷的好吗?给我把电话转给
他,不跟你说了!”
“是是是。”侬侬笑着将手机转交给爷爷。
江爷爷在一旁听两个小夫妻斗嘴,听得超乐,接过电话便吐槽。“死小子,这
么晚了你还赖在公司干么?是故意不来看你爷爷的吗?”
“爷爷,你说这话很不公平耶。”江之翰喊冤。“侬侬没告诉你吗?我留在公
司是帮我们百货展场画设计图,我是认真在工作好吗?”
“对啦,你是很认真很忙,忙到没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你自己说说看,几天
没来看我了?”
“那我现在马上过去,行了吧?”
“给你半小时,再晚我老人家可要睡了。”
“知道啦!”
江之翰懊恼地挂电话。
早知道会被自己的老婆跟爷爷联合讥笑,他就不打这通电话了,真倒楣,白白
折辱男子汉的尊严。
尤其是那女人,居然说他在撒娇。
“薛曼侬,你给我记着,哼。”他恨恨地磨牙,瞪着摆在办公桌上的婚纱照,
手指往新娘的笑脸上用力一弹,以此泄愤。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刚到底为什么call她?他承认,自己是工作累了,想听听
她的声音,因为一直对着电脑画设计图实在太闷太无趣,想跟她唇枪舌剑几句,提
振精神。
这能算是撒娇吗?他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什么时候对女人撒过娇?她也未
免太瞧不起他!
“可恶。”不服气地又伸手指弹了弹。
手机铃声作响,他想大概是老婆打来的,撇撇嘴。“喂,我知道,半个小时内
会到,不要催了。”
“之翰?”对方语气犹豫。
他愕然挑眉。不是侬侬?“请问你是?”
“我是慧心。”
慧心学姊?他讶异。“怎么会忽然打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沉默,像是在迟疑该不该开口。
他直觉不对劲。“慧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之翰。”她终于沙哑地启齿。“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你,可是我
……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怎么了?到底什么事?”他焦急。
“之翰,我……”她蓦地哽咽。
他这才听出她一直带着哭音,一颗心高高悬起。“你在哭吗?慧心。”
“救我……之翰,救我……”她啜泣。
他心神一凛,当机立断。“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怎么还不来?
侬侬在医院枯等了一个多小时,爷爷都睡了,江之翰却还不见人影,拨他手机,
他也不接,该不会画图画得太专注,忘了对爷爷的承诺吧?
侬侬有点怨,却更担心。近来他确实很努力工作,深夜不懈,她担心他体力撑
不住。
他说的对,她身为老婆,是该适时慰劳辛苦的老公。
她决定带宵夜去看他,在公司附近的小店买了他很爱吃的牛肉馅饼、一碗热腾
腾的汤,提去办公室。
室内一片幽暗,他不在,电脑却没关机。
可能暂时离开吧?她坐在沙发上等,过了十分钟,不见动静,忍不住再次拨打
他手机。
这回他总算接电话了。
“之翰,你在哪儿?”
“侬侬,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他语气匆匆。
“怎么了?”她疑惑。“你在忙什么?”
“我跟慧心学姊在一起。”他答。
她怔住。慧心学姊?“是程慧心吗?”
“嗯。”
“为什么……你会跟她在一起?”她涩涩地问。
“慧心跟她老公吵架了,她老公动手打她,我现在带她到医院验伤。”他急促
地解释。“她现在出来了,我不跟你说了,拜。”
他毫不迟疑地切线,留她握着手机,愣愣地听冰冷的断线音声。
他跟程慧心在一起,跟他一直放在心中暗恋珍惜的女人在一起。
为了赶去见她,他连电脑也忘了关,更别说先打个电话知会她这个老婆。
“笨蛋,电脑不关,万一公司机密被窃取了怎么办?”她喃喃低语,责备着不
在现场的男人。
她移动滑鼠,替他将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好好存档,然后关机。
“我帮你关好了,这样就不怕机密外泄了。”她牵唇微笑,内心却怅然地知晓,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泄不泄密,她在意的是,那个女人在他心中显然仍占有举足轻重
的地位。
他依然爱着程慧心吗?就算她已嫁作他人妇,他对她仍是眷恋难舍吗?
“那我,算什么呢?”侬侬幽幽自问,半晌,又觉得自己问得可笑。
她就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而已;一个为了安抚爷爷,不得不假结婚的对象,
难道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吗?
侬侬自嘲,坐在沙发上,黯然出神,直到汤跟馅饼都凉透了,她还是一动也不
动,犹如无生命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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