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侬侬从睡梦中悠悠醒来。
她睁开仍微微酸涩的眼,迷蒙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恍然忆起自己感冒
发烧,还曾短暂地晕厥在江之翰怀里,是他拖着她送医就诊。
对了,他人呢?
侬侬惊颤,一骨碌坐起来,床畔摆着一张空椅,是他曾坐过的吧?
那么,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去上班了吗?还是回他房间睡了?
虽然爷爷为新婚的两人装潢了一间新房,但爷爷住院期间,两人一直是分房睡
的,即便爷爷回家后,也只是表面同睡一间房,夜深后他便会溜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见他不在房里,她略微失望,又感觉松了口气。现在的她,不确定该如何面对
他,有太多话必须说,却又犹豫该怎么说。
忽地,身旁传来一阵动静。
她怔了怔,转过头,赫然瞧见床的另一侧睡着一个男人,正是江之翰。
原来他晚上睡在这里,彻夜陪着她。
一股模糊的情绪在胸臆缠结,像是喜悦,又似惆怅。
她倾下身,看他熟睡的俊容,想起好久以前,他也是这样陪着发烧的她一起入
眠。
那年,她才十二岁吧?醒来时,发现自己与他手牵着手,芳心震颤。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一点一滴地爱上他了吧?直到无可自拔。
她悄悄躺下来,侧过身子,微笑盯着他的睡颜,要将他脸上每一条纹路、每一
个细细的毛孔,烙印在心底,永远珍藏。
那么,就算有一天他属于别的女人,她也拥有最甜的回忆。
“侬侬……”他在梦里迷糊地咕哝,大手摸索身侧,摸到她柔软的胴体,展臂
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她惊骇,一时不知所措,由他抱着自己,迟疑着该不该挣脱。
他靠过来,将她搂得更紧,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她心跳狂乱,血液沸腾。
“侬侬。”他低唤,用手抚摸她柔细的秀发,俊唇贴在她耳际呵痒。
他还在睡梦中吗?或者已经醒了?为何要这样挑逗她?
她羞窘不安。“之翰,你……醒了吗?”
他没回答,嘴唇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
醒了吧?这男人,乘机吃她豆腐呢!
她又嗔又恼,又是害羞,开始挣扎起来。“喂,你在干么?快点放开我。”
他吸吮了下她耳垂,她骇得倒抽口气,心跳激烈撞击。
“江之翰!江之翰!”她抗议地伸手抵住他胸膛,想推开他。
他蓦地低声笑了,将她抱得更紧,俊唇沿着她耳弧一路婉蜒,轻薄她娇嫩的肌
肤,最后,缓缓贴上她柔软的唇。
“你疯啦?”她用力推开他,娇喘细细。“我感冒了耶!你想被我传染病毒吗?”
他睁眸,星眸闪烁淘气。“我不在乎。”他笑着宣称,啄吻她软唇一口,接着
头往下,停歇在她丰盈的乳房。
这是在干什么?他怎能这样?
她羞得脸颊发烧,染晕娇艳的红霞。“你放开我啦,无赖。”
“你是我老婆,借我靠一下会怎样?”他回话更无赖。“熬了一晚我好累喔,
我要眯一下。”说着,脸颊贴着她胸前厮磨,似是在寻找最佳休憩角度。
她快被他逼疯了!
侬侬咬唇。“你快起来、快起来啦!”
“你很吵耶。”江之翰埋怨。“就不能让你老公安静睡一会儿吗?”
“要睡回你房间睡!”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啊。”
“江之翰!”
他嘻嘻笑,抬起头,望向她盈盈出水的明眸。“怎么?害羞了啊?”
她懊恼地瞪他。
见她丰唇嘟起,宛如一颗成熟的蜜桃引人采撷,他忍不住凑过去,又咬了一口。
“真好吃!”
“你——”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神态嗔恼,却是流露无限娇媚。
他微微一笑,拂开垂落她脸颊的发丝。“昨天晚上,你梦见我了吧?”
“什么?”她怔住。
“我听见你在梦里喊我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他很得意似地宣布。
她脸颊更热了,全身都发烫,难道是高烧还没退吗?
侬侬扭捏地不敢看他,垂下眸。
“你喜欢我吧?侬侬。”他轻抚她晕红的脸蛋。
她羞怯不语。
“你是不是很爱我?”他又问。
“只是……只是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就算爱你吗?”她心虚地辩驳。“而且你忘
了吗?我们昨天还吵架,你对我……好凶。”
说到这儿,她不禁委屈。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道歉。“我听慧心跟我说你跟她提起假结婚的事,
想撮合我跟她,所以有点生气。”
岂止有点生气而已,他根本是对她嘶吼咆哮!
她酸楚地扬眸。“我撮合你们不好吗?难道你不希望跟慧心学姊在一起吗?”
“你希望我跟慧心在一起?”他沉声问。
不是她希望,是她不想做那个阻碍良缘的人,她不想妨碍他追求幸福。
她凝望他,眼眶不争气地逐渐泛红,她怕自己又要哭了,连忙坐起身,与他拉
开距离。
她别过头。“我们离婚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冷静地问,仿佛毫不意外她会如此提议。
她苦涩地抿唇。“难道你要把公司股份都让给我吗?”
“那让给你吧!”他语气轻淡。“我无所谓。”
她一凛,震撼地望他。
他也坐起身,与她面对面,墨黑的眼潭敛着深刻情感。
“你说我毁约也好,怪我不守信用也行,我的财产跟公司股份都可以给你没关
系,总之我不会答应离婚。”
“你……疯了吗?”她难以置信。“干么拿这些来跟我赌?干么不乾脆跟我离
婚?”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非跟我离婚不可?”他固执地追问。
她惘然,泪珠在眼里滚动,许久,才沙哑地低语。“因为我们之间,无论如何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还要问吗?这个理由你最清楚不是吗?因为看到我,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往
事。我妈跟你爸的事,你真以为可以瞒我一辈子吗?”
“你知道了?”他震动,惊骇地注视她。
“对,我知道了。”她心酸地承认。“对不起,我偷翻了你的抽屉,看到那个
收藏盒,盒子里有你爸送你的瑞士小刀,还有一叠书信,那是你爸跟我妈……来往
的情书,甚至还有他们的合照。”
忆起当年发现真相时的震撼,侬侬不觉心伤,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不停跌落。
“原来他们一直爱着对方,就算双方都有婚姻,还是放不下对彼此的感情,为
了两家人坚固的友谊,他们无法选择离婚,可是也无法不去爱,就这么又痛苦又快
乐地沉沦着。”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看向身旁神情凛然的男人。“之翰,当我看
到信的时候,你知道我第一个出现的念头是什么吗?我想你看了这些一定很伤心,
想你一定无法承受你爸对你妈的背叛,我很想很想安慰你,可是不能。因为我妈就
是造成你痛苦的源头,看到我,你就会想起我妈吧?看到我,你就会想起长辈之间
纠葛的孽缘,所以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刚到你家时,你会对我那么冷淡。你想
推开我,对吧?一直都这么想,只是我厚脸皮地缠住你,以你的妹妹、你的家人自
居,你太心软,不忍心拒绝我,只好照顾我……”
她自责又难过,声声啜泣牵动江之翰心弦,他展臂拥抱她。
她哭倒在他肩头。“我觉得对不起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拍抚她背脊,沙哑地安慰。“你跟你爸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如果我因为我爸的背叛而伤心,你也应该很伤心。”
“可是……”她扬起泪颜,哀伤地瞅着他。“你知道我真正伤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温声问。
“因为我们父母之间的孽缘,你跟我可能永远不能在一起,你永远都不会爱上
我。”
“这是你出国念书的原因吗?”
“嗄?”她怔住。
他捧住她脸蛋,深深地凝视她。“你一声不响就跑去美国,是故意躲开我的吧?
你该不会想藉机忘了我?”
她震颤地眨眼。不愧是江之瀚,不愧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哥哥,他看穿了她
的心。
泪水又滑落。“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所以又回来了。”
“你应该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他柔声低语。
“哪有?你骗人、说谎!”她负气地指控,想起在异国那段孤寂的日子,不免
委屈。“如果你有一点点想念我,为什么忍得住不来看我,连一通电话都不打?”
“因为我也在等你这么做啊!因为你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开,所以我也在跟你赌
气。”他幽幽叹息。“你知道吗?那天早上起来,忽然发现你不见了我有多慌,多
震惊?那两年我会过得那么散漫堕落,有一大半也要怪你。”
“为什么要怪我?”她不解。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没必要再给谁看最好的一面,索性就自暴自弃。”
他自嘲地撇撇唇。“而且现在想想,说不定我潜意识里也是想我这样子就会让
爷爷逼你快点回来管我。”
“你希望我回来管你吗?”她讶异。“我以为你很讨厌。”
“讨厌的话,会乖乖听你的话吗?”他苦笑。“你不觉得我嘴上念归念,不爽
归不爽,最后还不是都听你的安排?”
那倒是。
侬侬哑然。她确实也曾经想过,若是江之翰不在乎她,不可能会听她的话……
“可是……难道你不想跟慧心学姊在一起吗?现在是好机会,如果你对她最开
追求,她很有可能会动心的……不对,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动心了,她很依赖你、
眷恋你。”
“我跟她不可能。”他乾脆地否决。
“为什么不可能?”她不懂。“明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要放过吗?你是
笨蛋吗?江之翰,好不容易你的感情可以得到回报——”
“因为我不爱她。”他打断她。
她惊愕,良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刚刚……说什么?”
“或许曾经喜欢过、迷恋过,但现在已经不爱了。”他神情严肃地解释。“现
在我只把她当好学姊、好朋友,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现在我对她只有朋友之间的
情分。”
只有朋友之间的情分?他跟学姊?
她茫然。“你……怎么了?之翰,是哪根筋打结了吗?”
闻言,他没好气地翻白眼,伸手巴她头。“我才要问你是不是脑筋打结!你不
是说自己爱着我吗?为什么还把心爱的男人往外推?你才笨咧!”
“那是因为……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啊。”她低喃,神智仍处在迷惘的状态,怔
怔地瞧着他。
这傻气的模样令江之翰笑了,又爱又怜。“我就知道,傻瓜,我也猜想你应该
是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才会完全不顾自己难过,只要我幸福就好。”他叹息一声,
将她搂进怀里呵护。“难道你以为我会舍得你难过心碎吗?你不知道你的幸福对我
来说,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吗?甚至比我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说什么?
侬侬迷糊地眨眼。
他知道她没听明白,笑着弹了下她额头,继续表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已经占据我的心了,或许一直都在,只是我故意忽视,故意欺骗自己没为你动心,
我告诉自己,你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仅此而已,但我却常常吃你跟俊佑的醋。”
“什么?你吃醋?”她讶然。
“你不晓得吧?”他嘲讽地努努嘴。“大学时候,我们四人一起出游,每次看
到你跟俊佑稍微亲密点,我心里就不是滋味。那年会错过你生日,跟慧心去看画展,
也是因为被嫉妒冲昏了头。”
被嫉妒冲昏头?她睁大眼。
“你生日前一天我们不是四个一起去看电影吗?”他说明。“结果电影太闷,
你太累,在电影院里睡着了,而且还睡到俊佑肩膀上,我看了觉得很刺目,所以隔
天才赌气不理你。”
原来如此!
她失笑。“你怎么……那么幼稚?”
“对啦,我就是幼稚,才会到现在才认清自己的心,其实早就系在你身上了。”
真的假的?她泪莹莹地看他。他不会是在哄她吧?不是看她哭得伤心,才故意
安慰她的吧?
“可是之翰,这个婚姻其实也是我用心机得来的。”她决定告诉他最黑暗的内
幕。“是我提醒爷爷,小时候我们爸妈曾为我们订下婚约,是我暗示他可以利用这
一点把我跟你绑在一起,让我来帮助你,把你这个浪子拉回头。”
“所以呢?”他闲闲地反问。
所以?她骇然瞠目。“你还不懂吗?你受骗了、上当了,被我耍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现在要离婚呢?”
她窒住,无话可说。
“如果你真心想骗我、耍我,就该一直骗下去啊!干么中途反悔?”
“你骗我结婚,是因为爱我;想跟我离婚,也是因为爱我。”他笑着道出她的
心声。“你以为我不懂吗?”
所以?她怔傻地望他。
“所以就是你爱我,我也爱你,既然这样,我们干么还要离婚?”他一语中的。
也对喔。侬侬呆愣,好半天,才恍然一笑。
“傻瓜!”他笑着敲她的头。“怪不得人家说女人谈恋爱都会变傻。”
“人家才不是傻呢!”她娇嗔地喊冤。“是不相信……你喜欢我嘛,还以为你
到现在都忘不了学姊。”
“我爱你,我爱你……这样够清楚了吧?”他不表白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甜甜地将脸蛋窝在他胸膛。
他拥紧她。“不过侬侬,你知道俊佑其实真的很喜欢你吗?”
“嗯,我知道啊。”她点头。
“什么?”他骇然变脸。
该不会又吃醋了吧?她好笑,瞠睨他一眼。“他有对我告白过,不过我们说好
了,只当朋友。”
“这样不行。”江之翰眯眼磨牙。“我得赶快替他介绍女朋友,一定要确保他
不会再对你有任何一丝非分之想。”
“吼,你很小心眼耶!”她送他肩头一诅粉拳!
他握住她纤柔的玉手,郑重声明。“男人对这种事都是小心眼的,谁会希望自
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
她听了心里一甜,却又有些忧虑,他是不是怕上一代的事在他们身上重演?
“之翰,我们爸妈的事……你真的不介意了吗?”
他摸摸她的头,在她颊畔亲了亲,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上一代的事,我们下
一代怎么管得着?我现在想开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既然我们相爱,就快
快乐乐在一起,上一代的事管他的!”
“两个小孩这样就对了!”一道中气饱满的嗓音闯入。“这才是我疼爱的孙子
孙媳妇。”
“爷爷?”侬侬与江之翰同时回头,江爷爷不知何时打开房门,站在门口。
两人都是一阵赫然,连忙分开。
江爷爷见状,呵呵笑!
这老头!擅闯别人卧房居然毫无愧意。
江之翰不以为然,射过去两把锐利的眸刀,但江爷爷泰然自若,没在怕孙子的
要胁。
“爷爷你都听见了啊?”侬侬尴尬地问。
“放心吧,只听见一小半,一大半没听见。”
“那爸爸妈妈的事……”
“那还用你们说吗?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两人惊骇,交换一眼。
江之翰微微皱眉。“爷爷,你不生气吗?”
“气归气,难道不认自己的儿子吗?”江爷爷撇撇嘴。“而且他们也算守本分,
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那我呢?”侬侬小心翼翼。“爷爷当初收留我,不觉得……怪怪的吗?”
“傻丫头!”江爷爷对她慈祥地笑。“长辈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丫头
乖巧又贴心,爷爷疼你都来不及了,能够把你留在江家,是爷爷的福气。”
“爷爷!”侬侬听了好感动,跳下床,翩然奔进老人家怀里。
“呵呵……”江爷爷特爱她撒娇,顺便投给孙子胜利的一眼,表示这孙媳妇很
是依恋他这个老人家。
“咳!”江之翰看懂爷爷的眼神,不屑地冷笑,想到侬侬一颗心是分给他跟爷
爷两个人,有点吃醋。
江爷爷看出他的醋味,心怀大悦,笑得更爽朗。
“都没事了吧?以后可不许闹什么离婚了,两个人要甜甜蜜蜜在一起,知道吗?”
“是,爷爷。”侬侬甜蜜地应道,螓首在爷爷胸前俏皮地滚动。
江之翰愈看愈不爽,也跳下床,一把将老婆拉回自己怀里,搂着她纤腰,申明
所有权。
她感觉到老公的醋劲,明白这是爱的表现,偎着他,笑得更甜了,满满的幸福,
在空气中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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