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从那天与王启明在儿童之家外头照过面后,香草开始积极地向法院提出改判
监护权一事,集许多相关数据,也和相关单位及基金会的执行长讨论过。
执行长对她一向信任,只是不免有些疑虑。
“虽然王启明记录不好,但毕竟罗思婷跟叶维之早就离婚了,这些年来王王帆
名义上的爸爸一直是王启明,法官会愿意把监护权改判给叶维之吗?”
“王启明并不是王王帆的亲生爸爸。”
“那叶维之就是吗?”
“这个……我不确定。”
“为不让叶先生去验DNA ?确定叶先生是帆帆的亲生父亲,那事情就比较好办
了。”执行长提出的建议。
香草只能无言以对。
可能,她也想让叶维之去验DNA ,问题是她不晓得几次对他提出请求,他却总
是冷淡以对。
这天,香草与叶维之约了共进晚替,吃过饭,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件事,叶
维之的反应是白她一眼。
“我说过,我不是帆帆的亲生父亲,不必验了。”
“你怎么能肯定?”她不觉懊恼。“你前妻怀孕时,还跟你有婚姻关系!”
他冷冷一晒。
“难道你怀疑她当时有外遇?”她追问。
他闻言,眉头一拧。“我应该不必跟你报告我前段婚姻的一切吧?”
“问题是你都不说,我根本不怎么办才好啊!”她抱怨。“我们执行长也说了,
验出来你是帆帆的亲生父亲,事情就好办了,法官一定会把监护权判给你。”
“不是呢?”
“不是,整个程序就会很麻烦,法官会考虑很多,说不定帆帆都要亲自出庭当
证人。”
叶维之一震。“你的意思是法官会亲口问帆帆的意愿吗?”
“嗯。”
他别过头,望向咖啡馆窗外,她可以察觉他神情变得阴郁,似是在深思着。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不认为应该这样做。”
“什么意思?”
他转回头,幽暗的眼眸凝定她。“我不想逼帆帆做选择。”
“你的意思是——”她心跳一停,蓦地失笑。“你怕帆帆不会选择你吗?不会
的,他很喜欢你。”
“他也喜欢王启明。”
“可是他也怕王启明。”香草强调。“他跟王启明相处那么多年了,当然不可
能没感情,但我相信,帆帆最后一定选择你。”
“你怎能这么肯定?”他嘲讽地撇唇。
“你不是也看到帆帆手臂上的伤了吗?你要知道他每被烫一次,不只身上,心
上也会受伤!他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个老是伤害他的人身边?”
他默然无语。
“你不相信我?”她蹙眉。
他仍是不吭声,她看不懂他究竟是何打算。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她试探地问。
“……”
“叶维之,你说清楚。”她提高声调。“你说愿意收养帆帆,是不是后悔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她心跳加速,等待他打破僵凝,给她一个明确的
答案。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扬起眸,沙哑地扬声。“是,我后悔了。”
这不是她期望的答案。
她惊愕地瞪他。“你说什么?!”
“我后悔了,我想我要放弃。”他低声重申。
她不敢相信。“为什么?你明明答应了!”
“因为我跟他——”他苦涩地牵唇,话里绵延着太多说不尽的意味。“毕竟不
是一家人。”
“思婷,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不管怎样,我都会照顾你的,一定会保
护你。”
数年前,一个下雨的深夜,他喝了好多酒,借着酒意,放下大男人的尊严,对
妻子道出真心话。
就算明知妻子已经不爱自己,他仍想挽留她,仍奢望着与她共同守护这个家。
可她却无情地拒绝了他。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也不要你来保护!我只要你放了我,你放了我行不行?!”
为什么她能够那样无情?
他涩涩地瞪她。“你就那么爱那个男人吗?”
“是,我爱他!我爱他!”她尖锐地表白,字字句句,刺痛他心坎。
“可是他不爱你,他很明显只是在玩弄你!”他试着想唤回妻子的理智。“他
有妻小了,你以为他会放弃那个家庭跟你在一起吗?”
“他会的、会的!”她眼里明明隐隐浮现惊恐,但语气仍倔强。“只要我先恢
复自由之身,我相信他会离婚,何况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你以为他会要吗?”
“他当然会要,这是我们爱的结晶!”
她跟另一个男人的爱情结晶?那他算什么?他自嘲地轻哼。
而她,看着他的眼神清冷。“你死心吧!维之,这孩子不是你的,我是孩子的
妈妈,我最清楚孩子的亲生爸爸是谁,而且如果你现在脑子还清醒的话,应该算得
出来我们已经很久没同房了,这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
“我的脑子一直很清醒!”他咆哮。“你真以为我喝醉了吗?”
若是可以,他还真希望自己能一醉不醒,忘了这令他难堪的一切。
“如果没醉的话,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了我呢?”妻子继续刺伤他。“我都已经
跟你说得那么明了!”
因为他舍不得她,因为他还爱着她,他可以预见,那个男人绝对会抛弃她不管
的,她为了那男人放弃一切,只会落得凄凉的下场,而他该死地不忍心!
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不忍心?他真不懂自己,真恨自己,恨自己不
够潇洒,当断不断!
他迷蒙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迷蒙地问:“思婷,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是不是从
没爱过我?”
“是,我没爱过你!跟你约会,跟你结婚,都是为了气他,为了让他吃醋,我
爱的人一直只有他。”
够了,她说得够明白了。
“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你都要飞到他身边是吗?就算他很可能不会接纳你。”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她恨恨地瞪他,彷佛他的关心都是对她的诅咒。
“以前我只是一个人,现在我有他的孩子了,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跟他还有这
个孩子,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是一家人,那他呢?
他曾经游戏情场,不料第一次付出真心,却是一去不回——也罢,他不需要妻
小,不需要家人,他不需要任何人!
“……好,我答应你,我们离婚。”
那夜,他的心碎成片片。
原来男人不一定总是坚强,也有受伤的时候,偶尔也会流眼泪。
他瞧不起那时候的自己,非常、非常瞧不起,如果可能,他真希望永远也别忆
起当时。
但他还是想起来了,想起那个阴暗的、下着雨的夜晚,细雨绵绵不绝,湿透了
整个城市,湿透他的心。
一念及此,叶维之自嘲地抿唇,倚在露台栏杆前,握着罐睥酒,一面喝,一面
恍惚地看夜景。
香草曾经称赞由他这里望见的夜景很宁静、很温馨,有种迷离的美,她很喜欢。
他其实也很喜欢,但今夜,却怎么也领略不到这景色的美好,只觉得无边凄冷。
真该死!
他蓦地低咒一声,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
如此多愁善感的情绪实在不适合一个大男人,也不像他该有的,他是机器人,
不是吗?
机器人就该像个机器人,无情冷感。
你要知道他每被烫一次,不只身上,心上也会受伤!他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
个老是伤害他的人身边?
偏偏,耳畔又回响起她曾说过的话。
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身边?
“你不懂的,香草,就是有人会这样——”他喃喃低语,嘴角噙着一丝讥诮,
不知嘲讽她,还是自己。“帆帆毕竟是他妈妈的儿子。”
他敢肯定,帆帆真正想要的,还是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才是一
家人。
所以,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叶维之冷冷一哂,又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瓶口一转,漫然看那金
黄色的液体倾泄往下,如同他直坠深渊的心情。
他应该出庭吗?是否还要亲眼去看帆帆当庭做出令他心痛的抉择?
他,有勇气出庭吗?
他怎么还不来?
开庭时间都快到了,叶维之却还迟迟不出现,香草等得心急如焚,频频看表。
他该不会真的打算放她鸽子吧?真的决定放弃争取帆帆的监护权?他怎么可以
这么做?怎能放心将帆帆交给一个有暴力前科的父亲……
“香香姊姊。”与她一起坐在法院外等候的帆帆忽然唤她,嗓音听起来很虚弱。
她回头,给他安抚的一笑。“再等一会儿,叶叔叔应该就快来了,等他来了,
我们再一起进去好不好?”
“不是、这样的,香香姊姊……”帆帆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头盗汗连连。
“我觉得……好不舒服。”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香草这才注意到孩子不对劲,焦急地抚过他汗湿
的脸。
“我……不能吸气。”说着,帆帆一口又一口地深呼吸,每一口都像即将断气
他的,发出可怕的声响。
香草惶然大惊,脑中灵光一现。“你该不会是过敏吧!你刚刚吃了什么?”
“这个。”帆帆递给她一张包装纸。
她接过来一瞧,心跳暂停。
是核果巧克力!他竟然吃了核果巧克力!
“这巧克力是谁给你的?帆帆,你为什么要吃?你不知道自己会过敏吗?”她
一连串地追问,帆帆却已经无法回答了,他不仅呼吸困难,皮肤也开始泛起点点红
疹。
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休克!
一念及此,香草再也顾不得开庭的事,一把抱起帆帆,招来出租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
护士从她手里接过帆帆,拉起帘子,隔绝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帆帆就诊的情况,更加心慌意乱,这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她连忙
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香草,我在法院门外了,你们在哪里?”
是叶维之,他终于来了!
香草眼眸刺痛,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胸臆。“维之,你快来医院,帆帆食物过
敏,他吃了核桃!”
“什么?!”叶维之震惊。“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他赶到医院,香草一见他,伤心地投入他怀里。“是我不好,我竟
然没注意到帆帆吃了巧克力,是我不好,都是我……”
“你冷静点。”叶维之温声安慰她。“帆帆呢?他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在帮他急救。”香草话语方落,只见门帘拉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
出来。
他拉下口罩,对两人微微一笑。“他的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了,我们会将他送进
病房,留院观察。”
“真的吗?”香草松一口气。“谢谢你,医生,真的谢谢你!”
“不过你们做家长的也太粗心了,明知道孩子对核桃过敏,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呢?这次他没事,如果还有下次,就很难说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好。”香草含泪认错。
叶维之默默牵住她颤抖不停的手。
医生离开后,两人来到病房探望帆帆,小小的他躺在大大的病床上,看来更显
瘦弱。
香草心一扯,在床沿坐下,轻抚他疲倦的眉宇。
他颤颤地睁开眼。“香香姊姊。”
“乖,没事了,你睡吧。”她柔声低语。
他摇摇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不懂。
他没回答,别过小脸,咬着唇。
香草蹙眉。“帆帆?”她握住小男孩的手,正想追问时,病房外忽地传来一阵
骚动。
“医生,我儿子呢?他在哪间病房?我要见他!拜托让我见他!”
是王启明?
认出这道声音,香草胸口一震,帆帆也听出来了,身子一阵激颤。
香草以为他是害怕,急忙哄他。“你不用担心,帆帆,香香姊姊不会让他来打
扰你。”
“是这间病房吗?护士小姐,是不是这间?”王启明焦躁的声嗓逐渐逼近。
“我去赶他走。”香草咬牙起身。
“不要!”帆帆激动地拉住她衣袖。
她一愣。
“不要赶爸爸走。”帆帆求她,眼眶红了。“我……我想见爸爸。”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
“拜托,香香姊姊,让我见爸爸。”小男孩嘤嘤啜泣。“我想见他。”
这是怎么回事?香草僵在原地。
“你还不懂吗?”叶维之握住她的肩,眼眸阴郁地紧盯她。“帆帆为什么要故
意吃下那条巧克力,你还不懂吗?”
“我……不懂。”她怔怔地望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阴沈又懊恼的眼神看她?她
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不想在法庭上做选择!”他低声斥她。“因为他最爱的其实还是他爸
爸,就算他爸爸有千般不好,他也不想在法庭上听别人指责他爸爸。”
“可是……王启明会打他,会伤害他……”
“帆帆已经原谅王启明了,你不懂吗?”他叹息。
“我是……不懂。”她喃喃,心海卷起惊涛骇浪。
她不懂,为什么要如此轻易原谅?难道帆帆不怕吗?那一道道烙在身上的伤痕,
要经过多久的岁月才能淡化,他不晓得吗?
为什么帆帆要这样傻傻地原谅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
那种日子是很可怕的,前一秒他或许还对你笑,下一秒他手上已经握着鞭子,
像抽打着一只不听话的畜牲那般抽打着你,而你苦苦告饶,只会换来一声声狰狞的
嘲笑。
而且你绝对不能在那人面前哭,因为哭泣与眼泪只会让他得到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会更以凌虐你为乐。
所以不管她身心有多痛,她都告诉自己,绝不能哭,不能哭……
“你放过帆帆吧,香草。”叶维之涩涩地劝她。“就让他们父子团聚,他们才
是真正的一家人。”
要她放过帆帆?那谁来放过她?她并不想令帆帆伤心难过,她只是想保护他,
只是想保护他而已啊!
“为什么你要这样……责备我?”她瞪着眼前面色凝重的男人,死命将泪水锁
在眼眶。
“我不是责备你,是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叶维之皱眉。“帆帆只是你辅
导的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没有权利替他决定未来。”
自以为是?他说她自以为是?
香草震撼,心头像被插了一把剑,痛得不停流血。“我是为他好……”
“你总是说自己是为别人好。”叶维之轻哼。“你也说我需要爱,需要家人,
所以就把帆帆送到我身边,但现在呢?事实证明,帆帆真正想要的,还是他原来那
个爸爸。”
所以呢?她错了是吗?不管对帆帆,还是他,她都铸下大错了吗?
她哀怨地瞪他,眼眸强烈刺痛。
“香香姊姊、叶叔叔,你们不要吵架了。”帆帆哽咽的童嗓怯怯地扬起。“都
是我不好。”
她一凛,回过头,望向泪流满面的小男孩。
“对不起,香香姊姊。”他哭着道歉,每一声抽泣,都揪拧她的心。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香草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绽开温暖的笑。“帆帆,你真的很想见你爸爸吗?”
帆帆轻轻点头。
“你真的已经原谅他了吗?”
帆帆又点头。
“你真的……愿意再相信他一次吗?”
“嗯。”
她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她想保护的对象显然并不需要她的保护。
香草沙哑地笑了,笑声里,蕴着满满的自嘲。
她别过头,主动打开门,迎进慌乱不安的王启明,看他们父子俩抱头痛哭。
虽然帆帆哭得很伤心,但她也从他星亮的眼眸,看出他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是真的很高兴能回到爸爸身边,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一颗眼泪,静静地滑过香草颊畔,她急忙伸手抹去,匆匆离开病房。
叶维之追上来。“你去哪儿?”
她凝住步履,确定脸上挂的是笑容,不是泪颜,才转过头来。
他惊愕地瞪着她过分甜美的笑容。“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啊。”樱唇弯着美好的弧度。“你说得很对,我这人真是太自以为
是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什么意思?”他表情紧凛。
“我千方百计地想把帆帆送到你身边,我以为这对你们俩才是最好的,没想到
帆帆要的还是他原来的爸爸,你也乐得回到原来逍遥自在的单身生活,事实证明我
是白忙一场。”她语气嘲讽,不知是针对他,还是自己。
他倏地瞇起眼。“你该不会是把帆帆选择王启明的事怪到我身上吧?”
“我怎么会怪你?”她笑。“是我自己太自以为是——”
“不要一直拿我说的话来刺我!”叶维之蓦地恼火了,握住她的肩摇晃。“你
真的以为我很高兴帆帆选择回到他爸爸身边吗?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到头来只是让
我再一次失去我所爱的人而已!”他将深埋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儿往她身上砸。
“你就非要逼着我眼睁睁地看着思婷跟她的儿子都选择离开我吗?你以为我的心就
不会痛吗?以为只有你自己会心痛吗?”
香草震住,笑意自唇畔收敛。“所以你是怪我了?我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在你面
前出现?”
“对,你不该出现的,不该带着帆帆来搅乱我的生活,搅乱我的人生!”
自从她出现后,他平静的生活就乱了套,一切都不对劲了,他又开始渴望爱与
被爱,被她撒娇又赖皮的笑容耍得团团转,还有帆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爱那
个孩子……
结果,一切还是没改变,他爱的人依然选择离开他。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他低吼。
“你是……要我离开?”她迷蒙地望他,眼眸红透。
他眼眶也跟着酸楚,涌上他绝不愿承认的泪意。
他的沉默宛如利刃,一刀一刀,割碎她的心。“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很识相
的,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是怎样?现在连她也要离开他了吗?
很好,都走吧!走吧!
他恨得咬牙切齿。“杜、香、草,你最好给我记住自己说的话,不要到时候又
缠着我不放。”
她闻言,倒抽口气,猛然挣脱他,眼泪再次叛逃,而这一次,她怎么样也关不
住。
“……再见。”
她哑声道别,旋过身,缓缓淡去的情影像浮在半空中,飘忽不定。
他看着,胸口空荡荡的,彷佛有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丢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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